江青交给崔嵬一个片子拍，这就是后来由八一厂摄制的京剧《平原作战》。

崔嵬在“文革”中就导演了这一部现代戏影片。在那种高压政治环境里，又经过七八年与世隔绝的软禁，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他怎么可能重新焕发艺术青春？何况整个文艺界犹如严冬里的荒园，一位老艺人何敢期望个人的艺术春天？

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遍地开花，而据以改编为京剧的小说的原作者曲波却无声无息。

江青真的忘记了他吗？没有。

1969年底，《智取威虎山》的影片还没有开始拍摄时，江青通知当时的北京市革命委员会主任谢富治，对他说：“你了解一下曲波在哪里，请他来看《智取威虎山》，我要征求各方面的意见，也想听听原作者的意见。”

江青这句谦虚话的意思谢富治非常清楚，江青是要原作者来唱赞歌。别人唱来唱去，江青觉得是隔靴搔痒。原作者来唱上几句，比什么都有价值。难道江青就不怕原作者说几句意想不到的看法？江青早就胸有成竹——《智取威虎山》有一个“样板”的大牌子，又是经过“千锤百炼”，请一个冷落多年的作者来，能谈什么反对意见，更不会谈不同的看法。

谢富治很快就将曲波找到了，他在一机部担任某局的局长。曲波是位实心眼的作家，面对江青的邀请，偏偏不来灵感，看不透邀请背后的真实面目。不过，担任领导工作，又长期拿笔头的人，嘴和手一样是有分寸的。

座谈会地点放在人民大会堂。除江青亲自参加外，谢富治也在座。负责《智取威虎山》影片改编的于会泳、导演和副导演、摄影师等人坐在前面，还有其他几个“样板戏”的主创人员也到会。狄福才作为“样板戏”拍摄的军代表方面负责人，当然是不能缺席的。

座谈之前先观看演出。

江青在大幕拉开前，抓紧时间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她说：“今天请来曲波同志，不是因为他是《林海雪原》的作者。《林海雪原》的问题很多，许多地方是不成功的，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中还突出描写资产阶级小情调的东西。但是，《林海雪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改造的故事情节，改编成今天的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为改编这个戏，整整探索了六年，现在准备拍摄彩色电影，群众喜爱看嘛……有个地方，把售票的窗口都挤坏了……剧院太小了，不拍电影是不能满足群众的文化需求的。在拍摄之前我们要广泛听取各方的意见，今天请曲波同志观看舞台戏，欢迎提出意见。”

狄福才就着明亮的灯光，注意打量坐在不远的曲波。他有些感慨，当年年轻的战斗英雄，大名鼎鼎的作家，转眼就步入了中年行列。可是他的《林海雪原》却充满了活力，影响了新中国的一代青年人，如果不被批为“毒草”，《林海雪原》的影响力还会继续下去。回想《林海雪原》刚刚问世的时候，曲波因为既是作者又是“少剑波”的原形而成为轰动一时的知名人物，可爱的读者对号入座，为他和小白鸽的恋情热心地刨根问底，牵肠挂肚。曲波那生动的人物描写和林海雪原的非凡气势，都给人们留下了难以忘记的深刻印象。可是眼前的“少剑波”那年轻英俊的外表，已经荡然无存。或许多年的政治运动已经洗去他锐达粗犷的阳刚之气，增添了许多特殊年代的特殊气质——少言寡语和小心谨慎。

整个观看过程，曲波同志没有激昂的情绪，也没有不满意的表示，只是静静地观看。

观看结束后，江青直了直曲倦的脊背，神情专注地看着曲波。可曲波的眼睛却盯着脚前的地毯，好像在对它说话一样。他没有高着嗓门赞美《智取威虎山》改编得如何如何好，而是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了当年的战斗情况和创作《林海雪原》的经过。故事和书一样，依然扣人心弦，许多在场的人忘记了江青，忘记了今天座谈的主题是赞扬“样板戏”，被曲波回忆往事的讲述吸引了。

江青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满心不快，最后干脆起身出去了。

曲波一见会场的气氛，没有敢再多讲什么，就知趣地收场，又保持他的缄默神情。

在曲波之前，已经有一个牺牲者——孙达德。

孙达德是北京某医院的复员军人，他以前的战场就是在东北，曲波笔下的故事，也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次在“样板戏”座谈会上，他讲述了真正的“智取威虎山”，那充满了战友情、思乡情的故事及和敌人周旋的江湖艺术，和江青的“三突出”格格不入，引起了江青的不满，觉得他故意挖“样板戏”的墙脚，就通过谢富治下命令将孙达德隔离起来，成立专案组审查，直到将孙达德迫害致死。今天，又一个猎物出现了，曲波刚离开会议厅，江青就怒气冲天问于会泳：“曲波还有什么作品，嗯？”

于会泳回答：“还有《乔隆飙》，长篇的。”

江青眼睛一亮，立刻下指示：“马上批判！乔隆飙不是土匪吗？歌颂土匪的作品，不批判还行？老狄，你去了解一下曲波这个人怎么对土匪感兴趣的，一块批！”

狄福才觉得这样做太冒失，还不知道人家书里写的是什么，就没头没脑连人带书一起批，最好先弄清情况再说。他就向江青提议：“要不要先看看作品再指示下面批判？这样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