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推动故事的“外力”(6)

德莱叶的电影 作者:(美)大卫·波德维尔


人所无法控制的外力推动事件发展,以及轮回宿命般重复上演的剧情,这使得“主角”的地位和作用不同于在传统的剧情片里。好莱坞的英雄能改变环境,能创造世界,而德莱叶的主角是被动的,陷于洪荒天地,试图挣扎却挣脱不得,只能承受强加的生活和命运。《撒旦日记》的受难者,《羞耻的人》的家族,《麦克尔》老去的大师佐莱特,他们都是受害者,但施加迫害的不是个体,不是好莱坞故事里必有的“恶人”。《牧师的寡妇》中,索夫仑和玛丽面对社会规则,面对自然规律,面对宗教的轮回,只能顺从。《审判长》中,维克多和维多利亚曾试图冲破社会规则,反抗被诅咒的家族命运,但他们的反叛最后也成了过去的又一次重演。面对命运的强大力量,德莱叶的主角们更多选择了逃避:如果一切是注定的,放弃成了唯一的选择,在万般被动的人生里,寻死成了唯一的主动。《审判长》里维克多自杀,《撒旦日记》里耶稣和玛丽·安东瓦内特走上刑台,《麦克尔》里佐莱特消沉至死,他们的死亡为故事写下终局。可以说,德莱叶偏爱的“受难”主题,亦折射了他对人世的悲观看法。

《牧师的寡妇》中,主角的“被动”是显而易见的:年轻的索夫仑不得不迎娶老玛格丽特,他继承了老牧师的职位,也继承他留下的老妇,这不自然,但这是不得不遵守的规矩。有人也许会说,索夫仑目标明确,故事的主线就是他想尽办法摆脱玛格丽特,然后和心上人玛丽结婚。后来他的目标确实实现:玛格丽特不愿再当一对年轻人之间的绊脚石,她选择自杀以成全他们。但故事没有到此为止:死亡、丧礼、婚礼依次上演,索夫仑和玛丽的故事被放置到一个延伸的时空中,向前看,他们曾经的烦恼、计谋、阴暗、恶劣都不新鲜,索夫仑的“目标”只是年轻人不能免俗的“天性”;向后看,终有一日,他们对玛格丽特做过的,也会由别人施加到他们身上。前望后望,万般都是命定,个人的愿望和行动力根本微不足道。

对宿命力量的强调和故事的轮回上演,使得德莱叶电影中的时间概念不同于经典好莱坞叙事。德莱叶并不反对好莱坞强调的时序与情节进展相吻合。但平行的时空、平行的故事重塑了时间:发生在不同时空的故事在情节上是重复、互补的,德莱叶抛弃叙事的连贯性,强调每段故事里“重演”的场景,交叉剪辑和闪回的不断应用,彻底打破传统的“编年式纪事”,时间不再是线性的,它成了被编辑的碎片。在《羞耻的人》和《麦克尔》中,插叙的回忆尚且只是线性叙事的增补,到《审判长》时,回忆不再是副线和现实的补充,“过去”和“现在”形成一种完全对称的结构,如镜面般呈现维克多家族三代人的纠葛。

闪回也可以成为省略,一种关于将来的暗示,如预言,如谶语。“我将画下恺撒因他养子而死的一幕。”《麦克尔》开始时佐莱特的一句话,成了他余生的概括。《撒旦日记》里,精于占星术的戈麦兹从星空中看到了他的末路。《一屋之主》开始时,维克多被警告:“总有一天被罚站墙角的人是你!”《很久以前》的王子在矮人的茶壶里,看到自己和公主一起做陶壶。

这些被预言的情节,总以“命中注定”的形式如期上演。一个全知全能的旁观者幽灵般出没在故事里,游走于过去、现在和将来。《审判长》的第一幕,翻开的书页上绘着一张维克多家族的家谱,几代人的命运已经在这图上写就。《麦克尔》开始时,银幕上出现一句旁白:“这一刻我终于可以安息,因为我已懂得伟大的爱。”末了,这是垂死的佐莱特说出的最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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