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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寂”的美学界限与茶室的审美价值05

日本风雅 作者:(日)大西克礼


对茶室而言,即便在座者从视觉上将外在的风景完全遮断了,但茶室与巨大建筑物不同,它只有四个半铺席以下的狭小空间,而且是直接坐落于外在自然当中,无论自然景观如何被遮断,作为自然的“气氛”是不可能被遮断的。而且,用来遮断自然风景的天花板和墙壁,在制作的时候也故意给人以乡间田园的象征性暗示,因而我们坐在里面,即便眼不见一草一木,也能感到身边的自然气息。遮断了都市中的那些人工的自然光景,却更有利于想象大自然的深处流动着的无限的寂静性。这样做或许是力图“从视觉的比例感上,不能让人感到居室的狭窄”。我们在高楼大厦中眺望庭院与周围的自然风景的时候,由于直接地感受到了室内与室外的区别与对立,反而却感到了自身与大自然的疏离感,至少是难以摆脱自己“不在自然中”的那种感觉。而在草庵风格的茶室中,虽然看不见外界自然,但我们可以通过想象作用去感受自然。对此,那部著名的《南方录》中记载了利休的一段话:“……以雪月之色涂抹墙壁,以岸阴山之弱光线设计窗户,是我所特别留意之处。遮断道人目光,背月色、避景观,此等住所,却有高尚之规格,为言语笔端难以言喻。”

第二点,就是茶室的游戏性。“游戏性”这个词或许用得不太恰当,我使用这个词要表达的意思是:茶室作为建筑,具有一种基本的倾向,就是脱离生活中的严肃生活中的实用性,或者摆脱严肃的精神生活中的目的性,而通过假定性的模仿,来体现人与自然的现实关系。在这一点上,茶室建筑与城市一般建筑的那种现实生活中的严肃的实用性、神庙寺院乃至纪念性建筑的严肃的精神性与宗教性相比较,其游戏的特性就突显出来了。即便不做这样的比较,从一般建筑的有用性、功利性的本质来看,草庵式茶室的极端狭小、非牢固性等,是故意造成不方便,而这里恰恰是带有一种游戏的性格。本来,茶室的别称“风雅屋”这个词本身,就多少含有游戏的意味。

茶室的这种消极的性质,作为游戏性的必然条件,另一方面又带有一种轻快洒脱、纤细精巧的性质,这一点也是不能忽略的。不仅如此,这种现实的消极性与审美的积极性,在茶室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结合在一起。正如后文中将要论述的,茶室这种建筑在内部构造方面,又有着令人吃惊的自由性和便利性。本来茶室是茶道的特殊建筑,是举办茶会的场所,而茶道乃至茶会,总体上说是以人间生活本身为素材的一种艺术活动,至少是一种游戏活动。茶室要表现这种精神宗旨,就要在整体上或者部分上显示出这种性质。然而我所说的“游戏性”指的是茶室建筑的具体构造和建筑材料的使用等方面,未必只是指“游戏艺术”这种高级的精神性的“游戏”。

例如,利休风格的茶室有所谓的“躏口”,可以从中看出所包含的游戏性。“躏口”那种东西,在我们一般外行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橘庵漫笔》一书曾写道:“茶室的小入口叫做‘躏口’,不分贵贱老幼,都从此口进入。完全是仿照穴居的体制。”《茶道筌蹄》也写道:“入口最大的要数妙喜庵。看到一些渔民的房门很小,一些居士便喜而仿之。”所谓“仿照穴居的体制”听起来会觉得稀奇;而模仿渔民的房门,对于茶室来说,只要想一想有的茶室设有贵人入口(在书院式的茶席中被使用),就会明白这种东西归根到底是一种戏仿的产物。不过,从建筑家的立场看,这个所谓“躏口”也有特别的存在的理由。上文引述过的堀口氏在《茶道的思想背景及其构成》一文中,曾对这个问题做过饶有兴味的解释。他写道:我们发现,作为艺术品来看,它那不周到、不方便的入口,对于审美观照却是有意义的。在很多情况下,茶室都不是那种宽敞的房间,一般是四张半铺席大小,还有一种称作“一大铺席”的,面积不足一坪①坪:日本的土地面积单位,一坪等于3.3平方米。。天花板的高度一般也不足七尺,是现在城镇建筑物房间的最低限度。因为太小,乍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独立的房间。茶室一般还设有一个宽三尺、高接近六尺的出入口。这种特有的小空间,又以窄而短的甬道加以调和。与人体相比,那小小的空间无论如何都会让人产生一种身处洞穴一般的“狭小感”。然而,当你猫着腰钻入“躏口”的时候,恰如从窥视孔看见一幅图画一样,在眼前展现的是室内的那种超越尺度的完整独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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