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s 5

长津湖 作者:王筠


陈阿毛小心翼翼擦拭吴铁锤视之为祖传宝物的雕花云龙纹檀木匣铜锣。

深秋的阳光懒洋洋地悬挂在西天之上,收割过的田野光光秃秃,这儿那儿,褐黄色的山岭坡地上,矮小的灌木和荒草已显枯黄,预示着又一个生命季节的来临。陈阿毛把锣摆放在新发的薄棉被上,用一块柔软的棉布仔细地擦拭。雕花云龙纹的檀木匣子也摆放在一旁,很暗很涩的样子,但是光滑圆润,显示出岁月的印痕。木面上刻着的“大清道光二十一年四月制”的字样清晰可辨。在西斜的阳光照射下,紫铜色的锣面连同檀木匣子熠熠生辉,放射着沉静而又幽幽的光泽。陈阿毛对吴铁锤说:“侬这个锣三两天擦一擦,一直当贡品样供着,什么时候用用呢,就怕时间长了会生锈。”

吴铁锤好像还没有睡醒,懒洋洋地说:“好好擦你的吧,该敲的时候自然会让你敲。”

陈阿毛说:“我是担心到时候敲不响。”

吴铁锤一听来了劲:“敲不响?就怕你耳朵受不住!你是不知道啊,”他干脆蹲在陈阿毛面前,有一点眉飞色舞起来,“我们祖上老铁锤吴老举人三元里一通锣响,杀得英国鬼子屁滚尿流自不用讲,就说到了我这辈子,淮阴城外打日本坂田次郎小队,我那个锣敲得,一小队鬼子抱着脑袋呜哇乱叫,你根本不用打!孟良崮战役怎么样?攻张灵甫指挥部攻不上去,我一通锣响,部队上了大崮顶子,把整编74师来了个一锅端。大崮顶子,张灵甫指挥部,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

吴铁锤掏出烟叶纸片片卷成一个喇叭筒,点火吸了一大口后又说:“远的不扯,就说这近的,淮海战役又怎么样?你打听打听粮秣员吴一六,他是怎么跑过来的?”

“怎么来的?”陈阿毛歪着头问。

吴铁锤脖子一梗:“还不是听了我的锣响嘛!”

陈阿毛偏要找点别扭:“听吴干部说他是因为饿得受不住,闻着大馒头味才跑过来投的诚。”

“什么饿得受不住,”吴铁锤说,“他就是听了我的锣响跑过来的,不信你问问欧阳云逸教导员,他全知道。吴一六这家伙和我一个村的,我的锣,他熟!”

陈阿毛偏不相信:“我没有听过的,我不信你这个锣这么神。”

吴铁锤似乎想起点什么,他对陈阿毛说:“我看你这个陈阿毛是人小鬼大呢,原来你想用激将法来激我,我偏不上你那个当。”想了想又说,“你好好给我保管着吧,到时候有你听的。解放台湾,我一通锣响,部队就能登上台湾岛。”

在他们进行这一番讨论的时候,周围已围了一圈的人,有营里的战士,也有村里的老百姓。

其中一个老头把雕花云龙纹的檀木匣子以及那面铜锣仔细地打量了又打量,用很讨好的口气夸赞它们都是个老物件,总有几百年的岁数。

“那倒也不是。”吴铁锤扔掉烟屁股,站起来说,“也就百十来年。”

营部的几个人都不在。李大个跟着欧阳云逸教导员去了团政委张之白那里, 而吴一六带着老王头王三去团部领作战地图和给养。营里上午搞训练,吴铁锤和欧阳云逸组织部队爬了半天的山。从上海坐了一个星期的闷罐子火车,说是到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来练兵,可是吴铁锤没看到这个地方有什么好。水不见有多少,山也没有多高,而且这个地方看上去和打台湾也缺乏根本联系。因此他们想要不是上级搞错了地方,就是哪儿出了毛病。问师里团里的领导,师团领导们一个个遮遮掩掩,什么都不说,只是要他们抓紧教育,抓紧训练。教育就是讲阶级觉悟,讲新中国,讲人民当家作主,训练就是爬爬山投投弹,没什么新鲜内容。营里补充了一部分原国民党十六兵团起义的战士,也补充了一批当地的地方武装,据说全军一下子补充了5000余人。吴铁锤觉得这里面有道道。

欧阳云逸来见团政委张之白,也是想了解一点情况。张之白刚参加了兵团的干部会议,会了餐还发了大衣,一定是知道点什么。部队在南方转战多年,从来都没有发过大衣,现在突然把大衣发下来,虽然只给团以上领导发,可是欧阳云逸仍然感觉到其中的问题。

张之白同样守口如瓶。他对欧阳云逸说,该打听的就打听,不该打听的就不要打听。该你知道的,你不问也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你问也问不去。大衣是发了,那又怎么样?团以上领导年纪大,身体差,组织上照顾。你们年纪轻轻的,身强力壮,当然也用不着发。还是去组织好部队,不管什么时候任务下来,不管下来什么样的任务,都要保证拉得出,上得去,打得响。

用李大个的话说欧阳云逸是碰了一鼻子的灰。不过这一趟团部也没有白来,听话听音,他从张之白的话里也听出来一些言外之意。他感觉到他们的这个部队大概是不会再回到南方了,任务很可能会有变化。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任务,他也一时拿不准。会不会去朝鲜呢?美国鬼子打到了朝鲜,中国会不会出兵朝鲜?

欧阳云逸敏感地意识到,在这有山有水的地方练兵,练完了兵,恐怕去的不是南边的台湾,而是北边的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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