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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是古典的美,是爱情打动了年轻的心(8)

有理想就有疼痛 作者:高晓春


高晓春:我们知道,您的父亲白崇禧是国民党将领,母亲是富商的后代,您又是如何走上写小说的道路的呢?

白先勇:讲到我的小说启蒙老师,第一个恐怕要算我们从前家里的厨子老央了。老央是我们桂林人,有桂林人能说会道的口才,鼓儿词奇多。因为他曾为火头军,见闻广博,三言两语,就能把个极平凡的故事说得鲜龙活跳。冬天夜里,我的房子中架上了一个炭火盆,灰炉里煨着几枚红薯,火盆上搁着一碗水,去火气。老央进来了,便问我:“昨天讲到哪里了,五少?”“薛仁贵救驾”,我说。老央正在给我讲“薛仁贵征东”。那是我开宗明义第一本小说,而那银牙大耳、身高一丈、手执方天画戟、身着银盔白袍、替唐太宗征高丽的薛仁贵,便成了我心中牢不可破的英雄形象,甚至亚历山大、拿破仑,都不能跟我们这位大唐壮士相比拟。老央一径裹着他那件油渍斑斑、煤灰扑扑的军棉袍,十个手指甲里乌乌黑尽是油腻,一进来,一身的厨房味。可是我一见着他,便如获至宝,一把抓住,不到睡觉,不放他走。

刚才说过,大三的时候,我与几位同班同学创办《现代文学》,有了自己的地盘,发表文章自然就容易多了,好的坏的一起上场,第一期我还用两个笔名发表了两篇:《月梦》和《玉卿嫂》。1962年,出国前后,是我一生也是我写作生涯的分水岭。别人出国留学,大概满怀兴奋,我却没有,我只感到心慌意乱,四顾茫然。头一年在美国,心境是苍凉的,因为母亲的死亡使我的心灵受到巨大无比的震撼。那时候完全不能写作,因为环境遽变,方寸大乱,无从下笔。有一天黄昏,我走到一个湖边,天上飘着雪,上下苍茫,湖上一片浩瀚,沿岸摩天大楼万家灯火,到处都是残年急景。我站在堤岸上,心里突然起了一阵奇异的感动,那种感觉,似悲似喜,是一种天地悠悠之念,顷刻间,混沌的心境,竟澄明清澈起来。我感到脱胎换骨,骤然间,心里增添了许多岁月。黄庭坚的词:“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不必十年,一年已足,尤其是在芝加哥那种地方。我又开始写作了,第一篇就是《芝加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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