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浮草传》肉乎乎(6)

浮草传 作者:李修文


狗日的,如果一开始就想到卖血,他的儿子说不定还有救。他登门拜访过所有的亲戚,但亲戚们也都和他一样住在狭窄、潮湿的弄堂里,在这个城市里,他好像还没有一个亲戚是住在单元房里,对于他,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们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肾炎,肾小球肾炎,尿毒症,一次次地,医生对他冷漠地宣告:一步步地,医生把他逼迫到了没有退路的境地。尿毒症——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他的双腿马上又软了,在惨白的日光灯的照耀下,他有一次紧紧捂住了脸,自己对自己说道:这一次,是真的完了。此时,太阳直射在医院的草地上,让他的全身都留下了冷汗。他想动,但是动不了。有一刻,他怀疑自己没有知觉了,再也活不下去了,可是,可是儿子还躺在病床上拜托她照顾着呢,他失声叫喊起来:儿子啊,儿子!费尽力气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伸出手去,在地上拔起一根草,再把这根草放进嘴巴里仔细地咀嚼起来,还好,尽管不觉得这根草有多么苦,但他毕竟可以发现自己还是有知觉的了。真是要命,他想:真是要命,就连这根草,被他含进嘴巴里之后也觉得胖乎乎的,像儿子身上的肉。他还记得,正是在医生宣告他儿子的病已经恶化为尿毒症的当天晚上,正好,他听说一个久未谋面的亲戚来到了这座城市,他失魂落魄地跑出医院,跑到亲戚住的宾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他就撞开了亲戚房间的门,嗵一声在亲戚的面前跪下,摇晃着对方的双腿:求求你,借我一点钱,我的儿子快要活不长了!当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就在那天晚上,在他和她之间,竟然发生了一件事情。是那种事情。

理所当然,事情是从她的哭诉开始的。一开始,他就感到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后来他才想清楚,原本是该自己哭的啊。可现在自己却变成了一个耐心的听众,和她一起,他们共同回顾了她花季般的青少年时代和她正在度过的、不说也罢的中年时代。时间虽然不长,但涉及的人物却不少:好吃懒做的丈夫,心怀叵测的厂长,还有那些没有任何理由却总是处处和她作对的更多的人。一时之间,他觉得那些人就像几块生硬的峭石,矗立在她泪水组成的漫长河流里,抬高了河床,阻挡着河水的向前流淌。但同时,他又觉得他们像一些正在腐烂的浪花,在旋涡里打了几个转之后,最终都缓慢地却是顺利地离开她漂流而去了。但他还是忘记了哭泣,惊叹着对她说:你啊,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隐隐地,他竟然有一丝不高兴,心里不是味道,他不希望她有那么多事情,但他很快警醒:我凭什么管人家,人家又是我的什么人呢?可是,必须承认,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想知道得更多。而她呢,每到关键的地方,他越是想知道得更多,她就越是闭口不讲。比如:那天晚上,我本来在好好值班,可是厂长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话锋一转,时间就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厂长的办公室,一路上我就想——哎呀,我还是不说了,反正都是一个字,命;反正都是两个字,命苦。哦天啊,他就知道会这样的:他越想知道那天晚上她在厂长的办公室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她就越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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