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革命者》存活的帕斯卡(48)

革命者 作者:(日)松本清张


说到这里......这位警察想,照矢泽的说法,铃惠的歇斯底里症向来是突发的,发作后情绪会异常激动,然后对丈夫拳打脚踢。换言之,每次看到丈夫在她的辱骂下屈辱的模样,以及被暴力攻击后投降的姿态,都会令她产生快感。她以丈夫的痛苦反应为乐,以此满足她的虐待心理。可是,这次她却趁丈夫睡着的时候打开煤气同归于尽,这时丈夫睡得正熟,既感受不到恐惧,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样岂不是没有施虐的快感吗?矢泽说铃惠一发作就会像疯子一样,她的歇斯底里症似乎还带有虐待狂表现。

另外,过去由铃惠主导的“同归于尽”都是冲动而突发的,相较之下,在丈夫睡着时开煤气却是有计划的。

还有一点,就是铃惠过去的自杀行为都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比方说,矢泽自己也说过,就算铃惠拿刀追着他跑,但矢泽只要逃开或制伏她就行了;还有她在脖子缠腰带,抓着腰带两端主动要求他勒死她时,矢泽只要拒绝照做就行了。最好的例子还是那次泼油自焚事件,铃惠虽然拿着火柴但实际上并未点火。矢泽虽说幸好女佣及时赶来才没酿成大祸,不过说不定铃惠只是做做样子,其实也在等到那个名叫近藤稻的女佣赶来阻止。一切都是预先想好退路后才实行的威吓把戏,她很可能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换取矢泽惊愕、恐惧、狼狈或苦闷的表情,以此为乐。虽然矢泽说铃惠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但那并非精神分裂症,应可将其视为正常人。

可是,如果是煤气中毒,不仅没有安全的退路;相反,死亡的可能性会很高。她和丈夫双双获救的几率就更低了,她应该知道这样很危险吧。依照铃惠过去的做法来看,此举显得非常异常。如此说来,该不会是矢泽利用铃惠平时的疯狂行径,故意制造煤气中毒杀害妻子,然后让自己获救吧。

当警察的,一旦产生怀疑,即便只像晴空中的一抹云一般微不足道,但只要没有彻底消散,就会一直监视对方。

就在矢泽再过两三天就能出院之际,这位警察带着画商天野来到矢泽家。矢泽没回家,就无法替铃惠举行葬礼,此时家里挤满了两家的亲戚,女佣近藤稻也在场。

天野走进画室后,一看到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十五号油画,就不解地歪着头。警员问他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啦,我上次来这里参观时,这幅画才进行到三分之一而已,那是事件发生的五天前。可是,现在看起来已经完成一半以上了。而且,矢泽先生的新风格清楚地呈现在画作上。”

“会不会是矢泽在那五天当中画的呢?”警员问。

“不,我想应该不可能吧,至少在夫人生前不可能。”

“在夫人生前?这话怎么说?”

“矢泽先生在画新风格的作品时总是尽量瞒着夫人,要不然画作又会被夫人割破。上次进行到三分之一被我看到时,还无法看出那究竟是新风格作品,还是原来的画风。那是为了瞒过夫人的眼睛,完成时要画成哪一种风格都有可能。我呢,因为看得出来他会走新风格,所以在前一晚的酒会上我还跟矢泽先生赞美过那幅画。至于夫人,毕竟是外行人,应该看不出来吧。那幅画不可能在矢泽先生自己的画室里完成,所以我原本以为他可能会偷偷拿到我的画廊后面继续画。可是??现在看到这幅画,已经清楚地呈现出了新风格。而且,无论用色还是线条都是前所未有的大胆、奔放。这应该会成为矢泽先生近来的代表性佳作,画中洋溢着不受任何限制、不受任何束缚羁绊的自由开阔感。在夫人的监视下,亏他还能画出这样的画。况且,从我看到三分之一的进度到发生这次事件,这中间只有短短四天。如果在自由的环境下,要画到这种程度当然不用费太多时间,可他是背着夫人偷偷画的,所以我以为应该会花上更多时间才对。”

如果矢泽伪装成铃惠主导自杀,其实是他自己开的煤气,只要在同一时间睡在同一个房间,他和铃惠一起死亡的可能性就会很高。事实上,从两人血液中验出的一氧化碳血红蛋白融合度也的确相同。如果从这个饱和度推断,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应在百分之零点一至零点二之间。

可是经过调查,警方发现人体在这种状态下会先全身麻痹,两个小时左右后才会死亡。如此一来,只要矢泽在那个房间里待得比铃惠短,他就绝对有可能被救活。女佣近藤稻向来准时在早晨七点抵达,如果预先算准了七点会被发现,那么矢泽进入那个房间的时间应该是在早上六点至七点之间吧。当时室内一氧化碳浓度假使是百分之零点二,就算只进去躺一下子,矢泽血液中的饱和度应该也会到达百分之七十二。

根据矢泽的陈述,夫妻俩深夜两点就寝,可是,如果实际上矢泽是六点四十分才睡的,而在深夜两点(姑且假设矢泽说的是真的)过后,比方说将近四点打开煤气的话,其间还有三个小时的空当。这样的话,“等候”的三个小时,矢泽会在哪里?都做些什么呢?

矢泽是个画家,应该会趁“等候”的空当钻进画室,一口气把十五号作品画成现在这个样子吧。而正在昏睡中的铃惠将逐渐步向死亡,也可以说矢泽是用绘画来分散恐惧。同时,终于摆脱妻子的折磨,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和束缚的矢泽,迫不及待地尽情投入这幅野心之作。对他的画了如指掌的画商天野,之所以称赞这将是矢泽近年来罕见的大胆、自由奔放之作,不正是这个原因吗?——说到这里才想起,唯独房间里那个煤气开关的栓头特别清晰地印着铃惠的指纹,这一点也显得很不自然,让人觉得是刻意为之。

这名警察凑近画布,仔细地审视未完成的十五号作品。终于从被天野指称是后来添上的油彩中发现了一小片飞虫的翅膀。在已干的柠檬黄油彩中,这片羽翅也被染成鲜明的黄色。请鉴识课人员调查后,确定这是一种叫人形飞蛾(Coera Japonica)的飞虫。是矢泽在涂这层颜料时,小飞虫从外面闯入,最后黏在了画布上。

最近,这种小飞虫成群出没在矢泽家附近,经过调查,时间就在夫妻双双煤气中毒的前一晚。那晚矢泽不在家,去饭店参加画家好友的聚会了。十一点半左右返家后没有作画。既然没作画,小飞虫怎么会黏在画布上刚刚涂抹的油彩中呢?这下警方知道矢泽在“等候”的那三个小时做了什么了。

首次刊载于《周刊朝日》·昭和四十六年五月七日至七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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