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善于死的熊(3)

我的九十九次死亡 作者:袁凌


我和堂弟站在千家坪的翻梁公路上,眺望眼前升起的云雾。整个八仙变成了雾海,野物就藏在海里,堂弟也在海里。他当过兵,但在别处,他找不到生活。他的生活只是背着枪,过一段时间上云海中的黑老扒去一趟,就是书上说的原始森林,抱粗的树,熊在树杈上做窝,或者在空心的树干里打洞。上去一趟要十天八天,约着三两剩下的伙伴,扎的有窝点。像熊一样,原始森林还总在哪里剩下一些。在那里,他比上街自在。

他属于那类真正的猎手,不只是打野猪麻羊子完事,而是要押命。拿自己的命加上一杆火枪,以后是步枪,换野物的命。这类猎手随着火枪的收缴已经慢慢绝灭了,和山上野物的绝灭,隐约走着同一种步调。小时候,人家屋里随处是火枪,印象最深的是何家院子里干爷的火枪,除了背手走来走去,他最爱的是打野物,那杆火枪似乎超出了记忆中所有枪杆的长度,挂在墙上差不多遮住一面墙,枪托像一个磨把子。三舅挂在堂屋里的枪,明显没有这杆枪长。

何干爷的二儿子继承了这杆枪,打下那头大熊之后,他还打了很多年野物,直到有天忽然意兴索然,搬家远走了新疆,当时他的枪已被收缴,山上也没有什么可以打的了。我们队上的猎手就这样灭绝了,堂弟却是还剩下的一个,或许是八仙的山大。

堂弟说他看见过豹子,有云豹花豹,还有驴头狼。但他真正打的却是熊。他曾经养猪卖肉,开山场养鸡,都亏了钱。到了季节,他丢下手头要紧的事,上山去打猎。在他的心最里面,他靠熊活着,只要山上还有最后一头熊,他就能活。如果这头熊没了,他会像远走新疆的何家老二一样,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

或许因为这个,他总要找到最后那头熊。过些日子,站在山下的镇街上,他就闻到了熊的气息,心里不安。熊也嗅到了铁的味道,更深远地躲藏起来。带着仅有的性命,远远离开人世。

前两年,传说化龙山上发现了华南虎。传出消息的是一个老猎人,后来证明是假的。堂弟从来不相信山上有虎。那个东西已经在爷爷一辈绝代了,跟着爷爷那一辈人走了。在堂弟这一辈,最厉害的动物是熊,藏在最深最高处。他和两三个伙伴也将随着熊的绝代逝去,八仙再也找不到一个猎人。

老人说,一猪二虎三熊,小时候一直不解,后来想到猪其实说的是龙。龙从来只是传说,家乡的老虎已经死绝了,只有顶小的时候,在爷爷泡的药酒里看到一小截骨头。就这一小截骨头能治百病,像老板和领导们眼中的熊胆。老人都说老虎是山中灵物,人轻易看不见,死后不倒威。我想到熊在猎人的枪口面前,站立起来,露出胸前致命的月牙,似乎是一种有意的决绝。

有时我觉得,在粗笨的外表下,熊暗中担当了老虎遗落下的灵性角色,是一种山林的使命。

不知它能担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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