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视日、日书和叶书

待兔轩文存:说文卷 作者:李零


——三种简帛文献的区别和定名

简帛文献,有三种很重要:视日、日书和叶书。它们都和历法有关,但各自独立。这三种简,除“日书”一名早被学界采用,其他两类的定名,一直有问题。现在,由于新材料不断发现,我们已经可以把这三类分清,也终于知道古人怎么称呼它们,现在是可以做一点总结的时候了。

一、视日(或质日)

“视日”,也叫“质日”,这是我主张的定名。这种简,发现最早,最初叫“历谱”,提出者是著名学者罗振玉。

我们都知道,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中国有很多大发现,王国维叫“五大发现”,其中之一是西域汉简。这一发现,今天仍然值得回顾。

1912—1914年,罗振玉、王国维编《流沙坠简》,是汉简研究的开山之作。他们把敦煌汉简分为三大类,第一类叫“小学、术数、方技书”,考证出于罗振玉。“术数”是第一大类中的第二小类罗振玉、王国维《流沙坠简》,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75—99页。。

这一类收什么,大体是根据班固《汉书·艺文志·数术略》的分类原则。《数术略》所谓的“数术”,也叫“术数”,清代的叫法是“术数”(《四库全书》是叫“术数”)。罗振玉的术数简,包括六类残简:

(1)《力牧》。罗氏以为“兵阴阳”。“兵阴阳”,《汉书·艺文志》放在《兵书略》,是兵书四种的第三种。它是数术在兵学上的推广和应用,罗氏把它列于“术数”之首。

(2)七种“历谱”:《元康三年历谱》、《神爵三年历谱》、《五凤元年八月历谱》、《永光五年历谱》、《永元六年历谱》、《永兴元年历谱》、《干支谱》。定名根据,是《汉志》的“历谱”。

(3)《九九术》。是算术书,也属于“历谱”。

(4)《吉凶宜忌残简》。罗氏称为“阴阳书”,属于《汉志》的“五行”。

(5)《占书》。开头第一字是“旅”,罗氏以为旅卦,定为“筮书”,即算卦的书。筮书属于《汉志》的“蓍龟”。

(6)《相马法》。属于《汉志》的“形法”。

这六类中,“历谱”简最多,是它的主体。它的七种谱都是某年某月(或某些月)的干支表,格式大同小异,除注月朔、大小、节气,还注建除、血祭、反支、八魁。标题的年是沙畹推定。原简没有标题,标题是罗氏定的。

罗氏指出,这类残简使用的术语,和汉代历家的说法、唐以来传统历书的说法,往往相合。但这类竹简叫什么?他没有用后世的名称,叫“历书”或“历本”,而是选择了班固的叫法,称为“历谱”。“历谱”是《数术略》六种古书中的第二种。

这类竹简,后来不断发现,据统计,已有40多种。学者沿用罗、王的定名,一向把这类简叫“历谱”。

罗氏的定名对不对,近年有争论。起因是,法国学者马克(Marc Kalinowski)教授组织过一个中古数术文献的研究组,中国学者邓文宽先生和刘乐贤先生参加过他们的研究。他们比较过敦煌文献,觉得罗氏的定名有问题。

这一怀疑是由马克教授提出,邓文宽先生论证邓文宽《出土秦汉简牍“历日”正名》,《文物》2003年第4期,44—47、51页。。

邓先生认为,这类竹简并不属于《汉志》定义的“历谱”,而是某种类似后世历本的东西。《数术略》“历谱”类的18种书,“可以划分为两类,一类属于‘历术’,即编制‘历日’的方法和计算数据,相当于后世的‘历经’;另一类属于帝王世谱、世系之类,相当于后世所说的‘谱系’、‘家谱’、‘族谱’”。前一类是“历术”,不是“历本”。《汉志》“并未将实用历本单列为一个门类,也未涵盖在‘历谱’之中”。

上述竹简,不叫“历谱”叫什么?邓先生说,最好叫“历日”。他认为,“历日”是古人一贯使用的名称。比如《周礼》郑注、王充《论衡》就都提到“历日”一词,东汉以后,也有这种说法。唐宋时期的“具注历日”就是合“历日”和“日书”为一体。他甚至认为,银雀山汉墓M2出土的《元光元年历谱》,其自题“七年视日”,“视日”不通,“应据历学校改为‘七年历日’”。

刘乐贤先生赞同邓说,但略有不同刘乐贤《简帛数术文献探论》,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22—26、255—272页。。

他说,《汉志》的“历谱”分三类,第一类同邓说,主要是“历”(还包括日月五星行度和日晷),第二类也同邓说,主要是“谱”。但他补充了第三类,还有算术书。他认为,“历”是“历”,“谱”是“谱”,“历谱”是“历”、“谱”的合称,“古书罕见‘历谱’一词”。

关于《元光元年历谱》,他的意见是,原文还是“七年视日”,不是“七年历日”,“视日”可能与选择时日有关。

这一讨论很重要,不仅涉及到这类竹简的定名,还涉及整个数术文献的分类。它已经影响到考古报告的定名。比如2000年孔家坡汉墓M8出土的《历日》,这个书题就是受了上述讨论的影响,已经换了叫法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孔家坡汉墓简牍》,文物出版社,2006年,191—194页。。

受各位学者启发,我也对这个问题做过讨论李零《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修订本),北京:三联书店,2008年,303—310页。。

我的看法是:

(一)《汉志》所谓“历谱”,主要属于历算类。它可以分得更细,包括历法、行度、谱牒、日晷、算数五类。这五类,除日晷类,都有出土实例。上述“历谱”简是年历类的甲子表。这些历表都是以历法为基础,并与谱牒有密切关系。“谱牒”的“谱”,本来就是指这类表。

(二)“历谱”的“历”是历法或历术,“谱”是谱表,包括世表、年表、月表等不同形式的表。这些表是以历法、历术为基础。我们不能把“历”、“谱”视为截然不同的两类。“历谱”作为合称词,不光见于《汉志》,还有一些例子。上述“历谱”简,还是和这类有密切关系。

(三)这类竹简有自题,应名从其主,叫“视日”或“质日”。“视日”一词,是查看时日的意思。它也见于包山楚简,是当值官员的代称。秦汉墓葬随葬这类竹简,可能是供当值官员填写政事记录,类似值班日志。

历表类的竹简,自题“视日”、“质日”,我举过两个例子:

(1)1972年银雀山汉墓M2出土的《元光元年历谱》。这是汉武帝元光元年七月至次年后九月的干支表,注节气、反支,简文自题是《七年视日》吴九龙《银雀山汉简释文》,文物出版社,1985年,233—236页。。

(2)1988年张家山汉墓M136(M336)出土的《汉文帝前元七年历谱》。材料尚未发表,据简报介绍,简文自题是《七年质日》荆州地区博物馆《江陵张家山两座汉墓出土大批竹简》,《文物》1992年第9期,1—11页。。

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只不过尚未发表。但这两个例子,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我的看法是,不管大家对“历谱”的理解有多大分歧,我们还是应该尊重竹简本身的叫法,最好把这类简叫做“视日”或“质日”,而不必改称“历日”。

关于上述讨论,我已经讲过很多话,这里不再重复,我只补充几句:

第一,“视”和“质”古音相近(“视”是禅母脂部字,“质”是端母质部字),可能是通假字,前者有察视之义,后者有比对之义,含义也比较接近。“视日”的含义,大概并不复杂,只是查看日子的意思。这类历表固然列有建除、反支等吉凶日,与选择有交叉,但更主要的功能,还是给执事、视事的值班官员用,用来记录政事,用以考核政绩。

第二,上述历表,都是精确到日的年历。历术推步,排甲子,在我国很有传统,罗振玉讲“历谱”已经提到这一点。这是视日简的基本要素。古人排历,有排历的工具,如历年出土的干支筹,就是这种工具如河北柏乡县东小京战国墓所出,参看柏乡县文物保管所《河北柏乡县东小京战国墓》,《文物》1990年第6期,67—71页。。过去,中国历史博物馆的通史陈列,有一件战国时代的“干支仪”,它有两层小轮,好像密码锁对号,可以用来对干支。排日,当然属于“历”,列表当然属于“谱”。

第三,上述历表,可以加注。加吉凶宜忌,固然类似日书,但它的用途,主要不是选择时日,而是记录政事,和管理有很大关系。

关于最后这一点,有两个例子值得注意:

(1)1983年张家山汉墓M247出土的《历谱》(汉高祖五年四月至吕后二年后九月的年表),其中有“(五年)后九月……新降为汉”、“(十二年)六月病免”等辞,显然属于记事之辞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张家山汉墓竹简〔二四七号〕》,文物出版社,2001年,129—130页。。

(2)1993年尹湾汉墓M6出土的《元延二年日记》(汉成帝元延二年的日记),是“在预先编制成册的元延二年历谱上记事”,墓主把他的出差记录,填在预先排定的元延二年历表上。这个日记,详细记载墓主从哪里出发,到哪里去,沿途住在哪里,有很多传舍、驿站和官署的名称连云港市博物馆等《尹湾汉墓简牍》,中华书局,1997年,138—144页。。

世考中国日记之始,多溯源于刘向《新序·杂事一》,以为“日记”之初义,即“日有记也”。宋以来,更盛举黄山谷《宜州家乘》(见陆游《老学庵笔记》),以为私人所记,为行状、年谱所取资。我想,早期日记,主要是值班日记。值班日记,属于档案,和后来的私人日记还有所不同。

这是以“历”为主的简。

二、日书

上面,我们谈《流沙坠简》,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当年,罗振玉定术数简,其中有《吉凶宜忌残简》和《占书》。这两种残简,前者,罗氏叫“阴阳书”。“阴阳书”是后世对选择书的笼统叫法。日书就是一种选择书。后者,“旅”字并不是旅卦,和筮书无关,从内容上看,也是日书。实际上,他已经接触到汉代的日书。只不过,罗氏还不知道,古人有“日书”这个叫法。

日书被人们认识,是20世纪70年代。

1975年,睡虎地秦墓M11出土过两种《日书》,分甲、乙两种。其中的乙种,最后一简(简260)自题“日书”,为我们提供了线索。从此,大家把这类文献叫“日书”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0年,255页。。

最近,孔家坡汉简《日书》,经红外线处理,也发现了自题,同样叫“日书”日本学者森和在“出土数术文献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披露。他的文章是《从离日和反支日看〈日书〉的继承关系》,见http // www.bsm.org.cn/show article. php?id=862。。

“日书”这个名称是没有问题的。

现已发现的日书,战国有两种,秦代约有七八种,汉代约有十种,粗略统计,大概在20种上下。这些日书,长短不一,形式各异,有些只是摘抄,基本特点是什么?应该总结一下。

我认为,日书的特点是:

(1)它的构成要素有两个,一个是“历”,一个是“忌”。“历”是历表,即以甲子表体现的各种历表(有年表、月表或积年的大表);“忌”是吉凶宜忌,即从事各种活动的吉凶宜忌。

(2)常见日书,一般分两部分。前面是历忌总表,后面是分类选择。历忌总表,详列十二月的吉凶日,供人选择。这种总表,现在寓目,主要是两种,一种是建除表,一种是丛辰表。建除又分楚除、秦除,丛辰也有秦楚之别。它们都是按历表选日子。分类选择,不一样,是按项目选,各讲各的吉凶宜忌。

(3)前者是以“历”为经,以“忌”为纬,把吉凶宜忌注在历表上,按时间检索,类似后世的具注历。后者相反,是以“忌”为经,以“历”为纬,把时间注在选择事项下,按选择事项检索。

(4)《协纪辨方书》,“协纪”的“纪”是时间,“辨方”的“方”是方位。这是晚近的选择书。现存日书,也是这样,不光讲时间,也讲空间,有各种方向之忌,特别是与出行和军事行动有关的吉凶宜忌。它是一种把时间和空间整合在一起,天地万物都装在里面的大体系。

(5)现存日书,除选择时日,还旁及星占、式法、风角、五音、纳甲、十二声、六吕六律、卜筮、占梦、相宅,以及厌劾祠禳,它还试图打通各类数术。

(6)日书的选择事项,简直无所不包,凡是日常生活可能涉及的方面,比如裁衣、起盖、出行、嫁娶,几乎一切,都可以装进这个体系。它还是一种“日常生活的百科全书”。

(7)选择术,春秋就有,和晚期日书比较,更具原始性。早期选择,往往跟某种神话传说有关,要依托某个传说人物。这种选择,一般是单项,更像战国秦汉日书的杂忌,没有时间总表。历忌总表,肯定是后起参见李零《中国方术续考》,中华书局,2006年,370页注②的例子。。

日书简和视日简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与“日”有关,名称都有“日”字。但这两类简很不一样。

日书是选择时日的书。这种书,属于数术中的选择类。选择时日离不开“历”。但它关心的,主要不是“历”,而是“忌”,即所谓“历忌”。

“历”有年月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千字文》),年是时间轮回的基本单位。中国早期的年历,一般分两种,一种是“四时令”,一种是“五行令”。前者是按四时二十四节气分配十二月,后者是按五行三十时分配十二月。例如赛克勒美术馆收藏的子弹库帛书就有这两种。过去所谓的“楚帛书”,其实是“四时令”。另外那种没发表。但银雀山汉简有《三十时》,《三十时》属于“五行令”。

古代的时令书,不光讲节气,还讲吉凶宜忌。后世历书,继承了这一传统。

时令书,有些细化到日,有些只讲月。日有日禁,月有月讳,不光日书一种。专门讲月的书,古有“月令”,月是基本单位。专门讲日,才叫“日书”。日书讲吉凶宜忌,一定要具体到日。

王充说,“岁月之传既用,日禁之书亦行”(《论衡·讥日》),是两者并举。子弹库帛书的两种令属于前者,出土日书属于后者。日书就是“日禁之书”。

阴阳五行说,是中国的宇宙论和自然哲学。选择时日的书,和阴阳五行说关系最大。讲日也好,讲月也好,不管时间怎么分,总是为了趋吉避凶。这类书,古人最笼统的叫法是“阴阳书”,后世仍用这个名称。《汉志·数术略》把这类书收在“五行类”。中国后来的数术书,分类有很多变化,但选择一直是“阴阳五行”书的主体。

读《汉志·数术略》,我们不难发现,“历谱”类的古书,和史书关系最密切,不光其中的“历”,也包括其中的“谱”。它们都和史书有很大关系。中国古代的档案、中国古代的史书,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要素,一样不能少。特别是时间,更是框架性的东西。历史历史,没有“历”就没有“史”,特别是编年史。

司马迁作《史记》,是以世系为主,年代是靠他的十表。他作《十二诸侯年表》,曾说作表之难,在于取材多源,“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其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他所谓“表”,包括世表、年表、月表,这种东西,其实就是“谱”。《史记》的“世表”、“年表”,就是《汉志·数术略》的“世谱”、“年谱”。

日书和“历谱”是什么关系,司马迁的话很有启发。“历人”重“年月”,“谱牒”(编谱牒的人)重“世谥”,“数家”重“神运”。这是基本区别。

我理解,历表与谱牒相配,就是“历谱”,“历”和“谱”关系最密切。日书和它们的关系要远一点。它虽用“历”,却完全是另一类。日书是数家的书,它更看重“神运”,即上面说的吉凶宜忌。

总之,“历”、“谱”属于“历谱”类,日书属于“五行”类,完全是两种书。

日书以算命推运为主,和占卜关系大,和历史关系小。

三、叶书(牒书)

叶书就是牒书。这一类,大家最陌生。其实,这种简早就发现过,只不过我们一直都不知道它自己管自己叫什么。学者题名,叫法很随意。如:

(1)1975年,睡虎地秦墓M11出土的《编年记》。是墓主喜的简历。他出生于秦昭襄王四十五年。编年不始于这一年,而是从秦昭襄王元年记起,止于秦始皇三十年,即他46岁时,估计包括了他的一生。这篇简文,有如自传和年谱,因为是编年记载,因此题名《编年记》睡虎地秦墓竹简整理小组《睡虎地秦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0年,3—10页。1986年,放马滩秦墓M1出土的《墓主记》,似乎也是类似的东西。因为简文尚未发表,无法做出判断。据介绍,简文是讲墓主“因伤人而弃市,后又死而复活,同时追述了丹过去的简历和不死的原因”。参看何双全《天水放马滩秦简综述》,《文物》1989年第2期,23—31页。。

(2)1977年,双古堆汉墓M1出土的《年表》。简文残缺严重,分甲、乙两种,据介绍,主要是记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君主的在位年数,下限止于秦始皇。这种竹简,也编年,也记事,整理者最初叫《大事记》,后来改叫《年表》文物局文献室等《阜阳汉简简介》,《文物》1983年第2期,21—23页;胡平生《阜阳汉简〈年表〉整理札记》,《文物研究》1991年第7期,黄山书社,392—402页。。

最近几年,我曾两次去荆州。我是从荆州博物馆的发现,才知道这类竹简叫“叶书”。

我第一次听说“叶书”是2005年12月底。我从武汉去荆州,荆州博物馆的王明钦馆长陪我到处参观。他说,他们挖出过一种叫“叶书”的竹简。我问他怎么写,他说,“叶”就是“树叶”的“叶”。当时,我很兴奋。因为我一直认为,年表类的古书,就是司马迁说的谱牒李零《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281—286页。。我跟他说,我理解,“叶书”应读“牒书”,其实就是世表、年表和月表一类东西。

从荆州回来,武汉大学的历史学院邀我演讲,让我讲讲研究竹简的心得。我说,我已经好久不摸竹简了。这些年,只有一个新知识,就是王明钦馆长告诉我的“叶书”。“叶书”是什么?就是我很关心的“谱牒”,现在总算有线索了。

可惜的是,当时我还没有看过原物,只是听王馆长说有这么一类东西。

今年,我参加过武汉大学简帛中心举办的“出土数术文献国际学术研讨会”(4月7—9日),会议最后一天,轮我发言,是谈简帛文献的分类,我专门讲过“视日”、“日书”和“叶书”的关系,也就是这篇文章的想法。会后,彭浩先生安排大家到荆州博物馆看竹简,我才第一次看到他们发掘出土的叶书简。

荆州出土的叶书简有两种,一种是印台汉墓M60出土,一种是松柏汉墓M1出土。参观时,我只看到前一种,简书自题很清楚,确实是“叶书”二字。回到北京,彭浩先生把后一种的释文寄给我,让我大开眼界。

最近,松柏汉墓M1有简报发表。简报说,松柏汉墓M1共出土木牍63块,内容分五类,其中第三类是“叶(牒)书”,内容是“记载秦昭襄王至汉武帝七年历代帝王在位的年数”荆州博物馆《湖北荆州纪南松柏汉墓发掘简报》,《文物》2008年第4期,24—32页。。

离开武汉前,我还参观过湖北省博物馆。展品中有一件木牍,引起我的注意。

这件木牍是1986年荆州江陵毛家园汉墓M1出土湖北省博物馆《书写历史——战国秦汉简牍》,文物出版社,2007年,77页。。木牍释文是:十二年八月壬寅朔。己未,□乡畴敢告地下主:

泗阳(?)关内侯寡大女精死,自言以家属马牛徒,今牒书所具(?)

徒者,□牒移此,家复不事,可令史□路(?)以从事,它如律令。

敢告主。4这件木牍也提到了“牒书”。牍文模糊不清。这里除断句、标点有一点改动,基本上是抄录展览图录的释文,第三行“牒”字上面的字似是“奉”字。

这里需要探讨的是,“牒书”的“牒”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理解,古书所谓的“牒”,是简册的基本单位。未经编联的简册,竹简一枚,木牍一枚,都叫“牒”。王国维说:“竹木通谓之牒,亦谓之札。”见王国维《简牍检署考》的开头。参见李零《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144—165页附印的王国维《简牍检署考》的标点本。

简册,有先编后写和先写后编两种。如果事先有底本,只是过录副本,往往都是先编后写。如果临时记事,有一事记一事,则往往都是先写后编。竹简,先编后写比较多,往往是抄成卷的东西。木牍,则往往单独书写,可以编起来,也可以不编,很像现在文具商店出售的拍纸本(pad notes),一张一张撕下来,单独使用。比如走马楼三国简,就是由临时记事的木牍,积累到一定时候,经过汇总和分类,再编联成册,最后裁切简册,让简头简尾整齐一点(古人叫“等”)。

叶德辉曾经讨论过“叶”和“牒”的关系。今天,重读《书林清话》卷一“书之称叶”条,仍然很有启发。

叶氏指出:

(1)“今俗称书一纸为一页”,“页”本作“叶”。

(2)“古者简籍之式,或用竹,或用木。竹以一简为一,木以一版为一枼”。

(3)“牒”与“札”互训,都指木简。

他说纸本的“叶”是源于简牍的“枼”、“”或“牒”,很对,但毛病是,他太拘泥许慎《说文》的分部。许慎编《说文》,往往以部首划界,专字专用,抹杀通假,好像每个字只许有他说的用法。叶氏说,“”字从竹,专指竹简;“枼”字从木,专指木简;“牒”、“札”互训,也专指木简;“叶”字从艸,只是“艸木之叶”。这样划分,并不能反映古人的实际用法。

现存古书,每页都有页码,这种页,本来叫“叶”。

简帛文献,也有叶号。如:

(1)1959年磨咀子汉墓M6出土的《仪礼》。这部古书,每简的简尾都有古人书写的简序编号,其中的“七”都写成“桼”。这种编号就是叶号甘肃省博物馆等《武威汉简》,中华书局,2005年,87—135页。。

(2)1993年尹湾汉墓M6出土的《元延二年日记》。这批简文分六组,每一组自为起讫,在简端标序,从“第一”至“第某”。这种编号也可视为分组的叶号《尹湾汉墓简牍》,138—144页。。

另外,上博楚简有一种讲龟卜的小书,尚未发表,也有叶号,是写在简尾。

这种叶号,对理解“牒书”很有用。

我们都知道,楚国竹简有“以事记年”的习俗。我说,“这种记年之事不会正好发生在岁首,而是该年的一种代表性事件。也就是说,其岁名都是后来清抄时补加”李零《中国方术正考》,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221页。。现在,道理也一样,“十大新闻”都是年终评出来的,评出来,才能代表这一年。可见,很多历史记录都有二次整理。记录之前,简牍可能是散置。

1993年,我在弗利尔/赛克勒美术馆访问,对档案有一点体会。这两个博物馆都属于美国国立博物馆的总管部门史密森学院(Smithonian Institution)。史密森学院是美国联邦政府的下属部门。他们的办公室,经常互送memo,打电话,也有记录。这种memo,照例有四项:date(日期),to(写给谁),from(谁写),re(谈什么事)。其实,这种东西,中国古代也有。

古代史书的基础是档案,档案的基础是日常记录。所谓编年,所谓大事记,都是从零散的记录汇编而成。只有经过事后的整理,才有系统的世次,系统的编年。

牒书是用零散的简牍编成的书,主要属于文书类。

2003年7月25日写于蓝旗营寓所

补记:睡虎地秦墓《编年记》是以王年记生平(并且是从墓主出生时的那个王的头一年记起)。这种记事法应是谱牒的传统记事法。西周铜器史墙盘,就是以史墙祖考的世次对应于周王的世次。

附:叶德辉《书林清话》卷一有“书之称叶”(叶原作葉)条:

今俗称书一纸为一页。

按《说文解字·页部》:“首,头也。从从儿,古文稽首如此。”是页为稽首之首本字,于书无与也。

其字又作叶。自有书本,即有此名。《墨庄漫录》称吴彩鸾所书《唐韵》为旋风叶是也。但《说文解字·艸部》:“叶,草木之叶也,从艸枼声。”于书叶之叶亦不相类,盖其本字当作枼。

《说文解字·木部》:“枼,楄也。枼,薄也。从木世声”,而楄下云:“楄部,方木也。从木扁声。《春秋传》曰‘楄部荐干’。”按:今《左》昭二十五年传作“楄柎藉干”,杜注:“楄柎,棺中笭床也。干,骸骨也。”自是枼之本义。其云“枼,薄也”,则为书叶之枼。

古者简籍之式,或用竹,或用木。竹以一简为一,木以一版为一枼。《说文解字·竹部》:“,籥也。从竹枼声。”“籥,书僮竹笘也。从竹籥声。”此竹简从之证也。又《片部》:“牒,札也。从片枼声。”《木部》“札,牒也。从木乙声”,此札牒从木之证也。

牒之木多用柹,《颜氏家训·书证篇》云:“《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胏。’”此是削札牍之柹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

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磨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柹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胏字,俗本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脯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观黄门所辨,知札牒之木为柹木。又知木牒之牒,其制甚薄,故风可吹亦可转。

六书,枼一训薄,薄则便于翻检,故一翻为一枼。

段玉裁注字云:“小儿所书写,每一笘谓之一,今书一纸谓之一页,或作叶,其实当作此。按段氏知其一不知其二。之于牒,皆从枼声。是枼字在、牒之前明矣。竹简之书,仅能成行,不能成牒,书僮之笘,又其小者,何能谓之叶?不知字专为竹笘一之称。牒谓木牍一版之称。一叶之叶当作枼。亦取其薄而借用之,非其本义如此也。”

吾尝疑叶名之缘起,当本于佛经之梵贝书。释氏书言西域无纸,以贝多树叶写经,亦称经文为梵夹书。此则以一翻为一叶,其名实颇符。不然,艸木之叶,于典册之式何涉哉?

原载《文物》2008年第12期,73—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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