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中国人:盘旋在死亡头上

死亡文化 作者:李书崇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臆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

——老子

中国人与西亚,甚或北非之间,肯定有着某种幽深的瓜葛。20世纪下半叶发现的三星堆,应该就是这种瓜葛的明证。浓眉大眼高鼻梁的青铜面具,决不是“后现代”艺术作 品:它必定表达了某一人 种的特征。难怪有学者认为,三星堆一度曾为世界的宗教祭祀中心。

如果仅就现有的史料来看,则华夏民族较之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和尼罗河畔的埃及人,以及北非闪、含两系,无疑是个晚得多的后起民族。可能也正因为这一点,它比那些更古老的民族显得成熟理性,且有头脑。在解决人类同时面临的生与死这个“第一课题”时,华夏民族显示出它特有的“超越”神韵,特别是对待死亡的态度,尤其卓尔不群,独树一帜。

1.天地正气涵生死

中国文字史前史结束甚晚,史家研究上古时期,往往苦于史料匮乏。从神话中清理文化脉络,是一条无奈之中开辟的蹊径。《山海经》即是学者们挖掘的矿藏之一。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狡。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山海经·北山经》

炎帝幼女女娃,溺毙于东海,死后化作红爪白喙的精卫鸟;精卫衔西山木石欲填东海,往来不息……精卫填海的故事,被后人演绎成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意志力量。也有人认为表达了古人对死亡的抗争。更有人认为,这是彰显精卫战天斗地改造自然为民造福!认真说起来,上古时期的人恐怕不会有那幺高的觉悟,或者那幺“形而上”的哲思。其实这个故事传达的信息很清楚:

人是会死的;比如溺死在海里。

“死”之后是什幺呢?一只鸟?或别的什幺?

人与山川日月、江河湖海同在;万物有灵,皆可相通。

那种希奇古怪的动物,莫名其妙的死亡,变幻叵测的自然,毫无来由的杀戮,在《山海经》里比比皆是: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

——《山海经·海外北经》

东次四山之首,曰北号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首如豚,名曰獦狚,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

…………

又东北二百里,曰剡山……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山海经·东山经》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腹生禹……

——《山海经·海内经》

洪水滔天、怪兽食人、杀戮攻伐……死亡无时无刻不与人相伴。先民们并不需要特别的聪明,很容易即可注意到:无论自己的族类还是异类,都不能摆脱天地自然。岩画上的日月星辰,殷商祭器上的饕餮之相,都是先民们把自己置于天地宇宙的朦胧表达。

儒之思想萌芽,无疑植根于先民的上述观察与想法。因此《易·乾·文言》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人本由天地生成,自应服从和遵循天地之道,并进而将人的终极道德原则,与宇宙自然的最高法则涵化为一体。“天生庶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诗·大雅》) 商代人面鼎如果人德齐于天德,则归于天人同德。那幺,人的生死,实际上归属宇宙生死大化。

有此认识,又何须畏死?但儒家同时还提出了终极价值目标:天道至善。于是人生便负载了责任:以道德学问的修养,自洽于“天下有道”这一目标的推进,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易·干》)现世也就具有了极其重要的意义;来世,在儒学的观念世界中则没有存在价值,故儒家无“来世”之说。孟子在论及天道与人生时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孔子说得更其直白:“朝闻道,夕死可矣!”哪怕生命短促到朝夕之间,只要能与道共生,也就无复他求了……

儒家不追求来世、永生,儒家追求不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春秋左传》

为天下有道而立德、立功、立言,这就是所谓三不朽。若无建树,等于虚掷了生命,所以孔子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可见,儒家虽轻言生死,却意在超越。对儒者来说,重要的问题不在死或不死,而是以什幺名义死。

当同时期的希腊人还只是些“半开化的蛮子”(丹纳语)之时,中国人已经在思索如何完善道德规范。仁、义、礼、智、信、勇,或曰忠、孝、节、义,逐渐凝为儒者所追求的品格。由于这种个人的道德追求被赋予了终极价值的意义,因而是高于生命的。孔子倡导士人毕其一生追求道德实现,如果事属不能两全,则以死成就道德:“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已为己任,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论语·卫灵公》)孟子则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这就说得更加清楚:我留恋生命,渴求有义,如果两者不能同时拥有,那幺我舍弃生命以获取义的实现!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自此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慷慨赴死的理由;当儒道这一精英文化渐变为主流意识形态以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则成为中国人普遍推崇的高尚气节。《左传》宣公二年载:晋灵公暴虐无道,正直大臣宣子(赵盾)屡屡谏止,灵公假意表示将改过自新,其实已暗生杀机,终于支使鉏麑去剌杀赵盾。结果,死的却不是赵盾:宋刻《史记》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鉏麑为赵盾的品格所动,不愿对高节之士下手,但又不能失信于灵公的委托,只好舍生取义。赵盾的高节本在义理之中,可敬的是前去杀他的鉏麑!由此可以看出,舍生取义的道德准则已从读书人中扩展至天下壮士。《史记·剌客列传》所载,即多为轻生死而重侠义的豪杰,并非都是士人。聂政,屠夫而已。但为“义”所驱使,竟可以死得壮烈非凡:严仲子为韩国卿士,结仇于韩相侠累,恐遭其暗害,遂流亡至齐。闻聂政名,携重金往访,欲使聂剌杀侠累。聂因老母在堂,奉养之责未竟,因而坚辞不受。而严仲子则始终如一,以优礼待聂政。直至老母去世之后,聂政才慨然应允: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

于是严仲子以实情告。聂政知此行必死,人多无益,乃不带伴从,只身入韩,直取侠累——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剌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面皮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史记·剌客列传》

聂政事败自杀,但死法未免太酷烈:先以刀割毁脸面,挖出自己眼睛,然后剖腹……侠累将聂政暴尸于市,千金悬赏知其来历者,竟无人知悉。事至此本已了结,未料又起波澜:聂政之姐聂荣,在齐听到了韩国发生的事后,断定乃聂政所为。于是立即前往辨认,果然聂政!聂荣大哭道:这是轵地深井里人氏聂政啊!韩国人大惊,对她说:你怎幺还敢前来认尸!就不怕受牵连吗?聂荣哭着说道:他这样毁容自污,蒙羞受辱,正是因为他怕连累姐姐啊!可是我又怎幺能为保全自己性命而埋没他的英名呢?接着大喊三声,死于聂政尸旁!剌客中更为国人熟知的,当推荆轲。

荆轲,卫人,好读书击剑。燕太子丹曾在秦国为人质,受辱归国,燕、秦誓不两立。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入燕投奔太子丹,燕秦愈益交恶。强秦之下,燕国势若危卵。太子丹经田光引荐结识荆轲,欲谋剌秦王。事属机密,太子诫田光“勿泄”,田光乃自杀以释太子疑。此后太子奉荆轲为上卿,车骑美女任其所欲。荆轲为诓秦王而需樊于期人头,太子不忍杀之,樊将军却慨然自刭以献……临行,太子知荆轲此去必不能生还,于是身着缟素,与知其事

者相率送行于易水之上,以壮其行——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曰:“风箫箫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至秦,荆轲重贿蒙嘉为己游说,得见秦王。佯献叛将樊于期头,及燕之割地督亢地图。秦王展阅地图,图穷而匕首见。荆轲就势以匕首剌秦王,不中,绕柱追逐,秦王以剑回击,断荆轲左股。荆轲犹作困兽之斗,终于力不能敌——

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掷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良久。

——《史记·剌客列传》

事发后,秦引兵攻燕,燕大败,秦穷追太子丹。燕王杀太子以谢罪于秦。秦并天下之后,荆轲昔日知交高渐离,以善音律被秦始皇召见,赦其死罪,令随侍击筑。高渐离暗以铅置筑中,寻机击杀始皇帝,然因其目盲而未果,高渐离亦被诛杀……

因“剌秦”事件而纠集起来的这一干人等,都先后身殉其事了。但他们当初介入这个事件的动机,以及他们的勇气,却长留在青史中,令后来者为之动容。驱动他们的力量只是一个字:义。为义而赴死的卓行,在历史发展中渐渐转变为庶民社会的操守,最终又潜入江湖,再变为江湖中的最高价值目标。

而朝堂之中的士人群体,则多为“仁”所驱策。王子比干,明知殷纣王“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行为已近疯狂,前不久才“醢”了九侯又“脯”了鄂侯:一个被他剁了肉酱,另一个被割成一条条地晾了肉干,三名内阁成员就死了两名;而且现摆着吓人的“炮烙”刑具:有敢再多言者必不宽贷!而比干就是傻透了要寻死——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

——《史记·殷本纪》

殷纣以其暴虐不仁,天下群起而攻之。领头攻击的人,便成了天下四方的新主子——周天子。然而并不是所有士人都拥护这场“革命”,伯夷、叔齐兄弟俩,就是持不同政见者。他们认为,以暴力手段推翻殷纣,是以暴易暴,同样地不仁。如果兄弟俩生于今日,则他们的观点应表述为:政权不应当被暴力夺取,暴力是非法的。作为殷人,为抗议新朝,他们“义不食周粟”,隐入首阳山。在他们行将饿死之际,唱出了这样的咏叹之辞:“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歌毕而死在首阳山上……可能是对这唱辞不以为然,孔子认为“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伯夷叔齐不是为追求仁而赴死的吗?现在已经成仁了,还有什幺可抱怨的呢?

这是为秩序、为争仁政而死。公元前547年,齐国权臣崔杼心怀猫腻,在家泡病假。齐庄公趁探病之机,欲私会崔妻姜氏。崔杼本谋逆已久,庄公等于自蹈陷阱,被射杀于崔宅……事发后,崔杼迅速收拾政局,立杵臼为齐景公,自任右相,庆封为左相,乃一手遮天,齐国无人敢言。负责国家档案的齐太史不动声色,秉笔直书“崔杼弑庄公”。崔杼大怒,杀了太史官。太史之弟继任为太史官,第二次在史册中直书“崔杼弑庄公”。结果也被杀了!第三任史官是两位殉职太史最小的弟弟,他知道崔杼不准曝光谋杀国君的事,也知道自己的两位兄长为何赴死。他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把那五个字再度写进史册……

崔杼杀不下去了。他所面对的,不是这个史官世家的几兄弟,而是士人的浩然正气,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直节。

直节垂范千载,历来为士人推崇,庶民景仰。因节而勇、因节而刚者,历朝历代在在有之,已成为中国人精神中的脊梁,可以玉碎,宁折不弯。当蒙古大军势若狂潮,席卷长江南北之际,文天祥却以一介书生督军抗击。若无死节之志,怎能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史载文天祥“美晳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如此清朗俊秀人物,却生就一副铮铮铁骨。南宋覆灭,文天祥在广东被俘,元军将其押解至京,已降了蒙古人的前宋恭宗皇帝赵显,还有前丞相留梦炎,都来劝天祥降了算了,天祥不为所动。元朝重臣阿合马、丞相孛罗,轮番与之斡旋,天祥义薄云天,矢志不降,回答说“今日天祥至此,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此后在兵马司羁押三年之久,始终端坐不卧,脚不沾地……世祖忽必烈知其死志难移,于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八日(1283年1月8日)最后一次召见劝降,志不改,次日,在北京宣武门外菜市口就义,年止四十七。刑前,天祥从容地对吏卒说:“吾事毕矣。”死后数日,仍面色如生。其衣带上有天祥所留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真是感天地而泣鬼神!

对于南下的蒙古人来说,也许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领略骨子里的华夏精英文化。一个军事上强大的民族,击败了一个文化发达的民族,胜利者就会碰上文天祥式的囚徒。

同理,能以巧取豪夺得天下者,未必能尽得天下读书人。明洪武后,靖难兵起,至建文四年,惠帝朱允炆不知所踪。成祖朱棣新即位,大肆收罗人心,召用惠帝侍讲学士方孝孺。孝孺死活不干,被关了起来。为使其就范,成祖派人再三劝谕,仍不屈。成祖更亲自慰问,不料老先生竟当面声讨起皇上来了!结果自然不问可知——

召用孝孺,不肯屈。系狱。一日遣人晓谕再三,终不从。又召草诏。及见,悲恸彻殿陛。上降榻劳曰:“先生无自苦,余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文皇曰:“渠自焚死。”孝孺曰:“成王不在,何不立成王之子?”文皇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文皇又曰:“先生无过劳苦,此朕家事耳。置之。”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大批数字云云,投笔于地,又大哭,且骂且哭曰:“死即死!诏不可草!”文皇大怒,命磔诸市。孝孺为绝命词曰:“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徇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六。复诏收其妻郑,郑先自经死。宗族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

文天祥四十七岁就义;方孝孺四十六岁赴死,而且死得极其惨烈:先是当场被削去脸颊皮,以免再开尊口,后才是磔刑——被人一刀刀地剔下肉来,直至只剩下骨架!就这一段史实而论,方孝孺似乎死得有些不值:朱棣都说了,他跟朱允炆,叔侄之间;叔叔打跑了侄子干外人何事?谁做皇帝,是朱家的家事,你方老先生操的是哪门子心呢?但以政治信仰的独立而论,则方孝孺无疑给皇帝上了一课:即使打得下江山,你也不能尽数收买人心!不过为这“授课”付出去的未免太多了:方家八百七十三位族人掉了脑袋!

然而,与方孝孺同样死节者,是整整一大批清流士人!这些人不独为国家栋梁,也是明初的知识精英。恐怕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会在皇帝易人之际,出现这幺多优秀人物为道德慷慨赴死!死节人数之多、殃及家眷亲友之广、施刑之酷虐,实为罕见。而牺牲者是在拒绝新朝高官厚禄招用的情况下选择死的!“壬午殉难”,是一次中国士人轻生死的儒者精神的大检阅。这段史实,至今读来犹能感觉何谓中国人的脊梁——

兵部尚书铁铉被执,至京陛见,背立廷中,正言不屈,令一顾不可得。割其耳鼻,竟不肯顾。蒸其肉,纳铉口中令啖之,问曰:“甘否?”铉厉曰:“忠臣孝子肉有何不甘!”遂寸磔之,至死犹喃喃骂不绝。文皇乃令舁大镬至,纳油数斛,熬之,投铉尸,顷刻成煤炭。导其尸使朝上,转展向外,终不可得。文皇大怒,令内侍用铁棒十余夹持之,使北面。笑曰:“尔今亦朝我耶!”语未毕,油沸蹙,溅起丈余,诸内侍手靡烂,弃棒走,尸仍反背如故。文皇大惊诧,命葬之。铉年三十有七,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氏,立海南安置,子福安,年十二,发河一编伍,康安鞍辔局充匠,寻皆戮死。妻杨氏并二女发教坊司。杨氏病死,二女终不受辱,久之,铉同官以闻,文皇曰渠竟不屈耶,乃赦出,皆适士人。

户部侍郎卓敬被执,责以不迎乘舆之罪曰:“尔前日裁抑诸王,今复不臣我耶?”敬曰:“先帝若依敬言,殿下岂得至此?”文皇怒,欲杀之,而怜其才,且系狱中,命中人讽以管仲、魏征事。敬涕泣不可。文皇感其诚,犹未忍杀,而姚广孝力言养虎遗患,意遂决。敬临刑,从容叹曰:“变起宗亲,略无经书,敬死有余罪。”神色自若,经宿面如生。诛三族,没其家,图书数卷而已。定文皇雅闻敬名,既死,犹惜之,曰:“国家养士三十余年,不负其君者,唯卓敬耳。”

礼部尚书陈迪受建文帝命,督军储于外,过家不入,闻变,即赴京师。文皇登极,召迪责问,迪抗声指斥,并收其子凤山、丹山六人,同磔于市。将刑,凤山呼曰:“父累我!”迪叱勿言,谩骂不已。命割凤山等鼻舌食迪,迪唾益指斥,遂凌迟死。宗戚被戍者一百八十余人。迪既死,衣带中得诗云:三受天皇顾命新,山河带砺此丝纶,千秋公论于明日,照彻区区不二心。又有五亿歌皆悲烈云。

刑部尚书暴昭被执,抗骂不屈,文皇大怒,先去其齿,次断手足,骂声犹不绝,至断颈乃死。

左佥都御史景清,建文中以左都御史改北平参议,往察燕邸动静,王尝宴之。清言论明爽,大被称赏,寻召还旧任。及燕师入,清知帝出亡也,犹思与复,诡自归附,乃诣见文皇。文皇喜曰:“吾故人也,厚遇之。”仍其官。清自是恒伏利剑于衣袖中,委蛇侍朝。人疑焉。八月望日早朝,清绯衣入,先是灵台奏:文曲犯帝座急;色赤及是见清独衣绯,疑之,朝毕,出御门,清奋跃而前,将犯驾,文皇命左右收之,得所佩剑。清知志不得,乃遂起,植立谩骂。抉其齿,且抉且骂,含血直巽御袍。乃命剥其皮,草椟之,械系长安门,碎磔其骨肉。是夕,精英迭见,后驾过长安门,索忽断,所械皮趋前数步,为犯驾状。上大惊,乃命烧之。已而上寝,梦清仗剑追绕御座,觉曰:“清犹为厉耶?”命赤其族,籍其乡,转相扳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有青州教谕刘固者,建文元年以母老乞归,清为御史,移书招固,因依清,同居京师。金川门陷,固弟国劝兄出降,固曰:“固受进行朝廷厚恩,以老母在,未能即死,矧降耶!”后清遇害,连及固,,遂与弟国、母袁氏同日受刑于聚宝门外,固子超年十五,有膂力,临刑,仰天一呼,纲索俱断,因夺刽子手刀,连杀十余人。事闻,诏磔之。

右副都御史练子宁手探舌血,大书地上:成王安在四字,文皇益怒,命磔之,宗族弃市者一百五十一人;又九族亲家之亲被抄没戍远方者又数百人。越数年,吉水钱习礼以练氏姻亲族未及逮,既官中朝,恒为乡人所持,以告学士杨荣,荣趁间以闻,文皇曰:“使子宁尚在,朕固当用之,况习礼耶!”

兵部尚书齐泰闻建文皇逊去,追至广德,欲往他郡,起兵兴复,被执见文皇,不屈死之。从兄弟敬宗、宰皆死;叔时永、阳彦等谪戍,儿甫六岁,给配赦远。

太常卿黄子澄初执李景隆,于朝请诛之,不听。江淮连败,拊膺恸哭曰“大事去矣,误荐景隆,万死不足赎!”建文帝密使子澄召兵,不及,责问不屈,族其家,一子走,易姓名田经,遇赦,家湖广。

吏部尚书张忱逊国,后自经死。侍郎毛太燕兵地卢,数上封事条方略,忱死太亦死。

礼部侍郎黄观,字澜伯,奉命征兵上江诸郡,奋不顾家。且行且募,至安庆,闻金川失守,痛哭谓人曰:“吾妻素有志节,必不辱。”遂招魂葬之江上。明日,家人报至,云家已被收,夫人并二女给配象奴,夫人翁氏持钗佯使出市酒肴,急携二女同家属十余人,投通济门淮清桥下死。观复痛哭,。至李阳河,闻建文帝已逊位,知事不可为,乃朝服东向再拜,自投罗刹矶湍急处。舟人急钩之,仅珠丝琮帽以献。命束刍家观,帽之而价于市,籍其家,并连姻党百余人谪戍。

苏州知府姚善合,镇常、松四郡守,练兵勤王。未及战,文皇及位索黄子澄甚急。子澄匿善所,约共航海举兵,善谢曰:“公可去,善不可去。公朝臣,可四往号召,图兴复。善职守土,义当与城存亡。”子澄遂去,善为麾下许千户献。文皇诘善曰:“若一郡守,乃敢举兵抗我耶!”善厉声曰:“臣各为其主耳。”语多不逊,遂磔之。善友黄钺者,仁为给事中,与善相期许国。钺经亲丧家居,闻善被执,钺遂闭目三四日求死。或传善款伏,已得宥,钺复瞪目曰:“吾知善决无二心,且少俟之,善果不死,吾将下报希直。”希直,方孝孺字也。乃稍稍食。已而善就刑报至,钺登翏川桥,西向再拜,祀而哭之曰:“吾与君同受国恩,国有难,义同许身,今君与希直同死,吾忍背义独生乎?”祀毕,绐家人归祭具,遂从客整衣冠奋身入水死,时家人俱窜伏,有友杨福日夜泣桥侧,求钺尸不得,更数日,尸忽自出,立水中,成礼葬之。

翰林修撰王叔英奉诏募兵,行至广德,闻建文帝逊位,大恸,会齐泰来奔,叔英曰:“泰二心矣。”令执之,泰告之故,乃相抱恸哭,与泰图后举,已知事不可为,沐浴衣冠,书绝命辞藏衣间,词曰:“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余事君父,自省多过愆,有志未及竟,奇疾忽见缠,肥甘空在案,对之不能咽,意在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当念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栗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高踪邈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官笔,慎勿称希贤,又题其案曰:“生既久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遂自缢于妙观银杏树下,夫人金氏亦自经死,二女俱赴井死。

翰林王艮初闻北平兵起,辄忧愤不食,及渡淮,与妻子诀曰:“吾不可复生矣,安能顾若等哉。”北师入城,胡靖、解缙、吴溥为艮乡人,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愤激慷慨,艮独流涕不言,溥曰:“三子受知最深,事在顷刻,若溥去就固可从容也,随别去。”溥子与弼尚幼,欢曰:“胡叔能仗义,大是佳事。”溥曰:“不然独王叔死耳。”语未竟,隔墙闻靖呼曰:“外闹甚,可看猪。”溥顾与弼曰:“一猪不忍,宁自忍乎,须臾,艮舍哭声动,已伏鸩死矣,初洪武中,礼部廷试艮最优,太祖以艮貌不扬,易靖第一,艮次之,至是,艮死,靖改名广降于燕。

浙江按察使王良,闻燕师入京,恸哭誓以必死。会命使召之,良执使者下狱,诘旦,缚出,期戮以徇,道中忽遇众,躁起而夺使者去。良远坐堂上,悉收诸司印,携归廨舍,嗟叹久之。妻问故,良曰:“吾分应死,顾思所以处汝未决耳。”妻笑曰:“吾何难!君为男子,乃为妇人谋乎?”遂命妾馈食,抱其子虚于而,置子池傍,自投水死。良起殓之,即列薪于户,闭其家人毋得出令妾抱幼子托乡人之客于杭者。遂举火抱印,阖室焚。兵部郎中谭翼,金川陷,赴火死,妻邹氏,子谨自缢。

御史会凤文诏,请从建文帝出亡,帝麾使去。凤诏泣曰:“臣顷即以死报陛下!”文皇后以原官召不至,寻加侍郎,亦不至。乃剌血书愤词于襟上曰:“予生庐陵忠节之乡,素负立朝骨鲠之肠;读书而登进士,仕宦而至绿衣郎,岂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于地下,而不愧吾文天祥!”嘱妻李氏、子公望曰:“吾死勿易衣殓。”遂自杀,李氏亦自经死。

浠府纪缮周是修,为人卓荦有大志,尝曰:“忠臣不为得失计,故言无不直;贞女不为生死累,故行无不果。”乃辑古今黾节事为观感叹。当金川失守,宫中自焚,是修严书别友人,付以后事,具衣冠,为赞系衣带上,入应天府学,拜先师毕,自经死。初,是修与杨士奇、解缙、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约同死义,惟是修不负其言。后杨士奇为作传,语其子辕曰:“当时吾亦同死,谁为尔父作传?”闻者笑之。

监察御史魏冕力请建文帝诛徐增寿,及宫中火起,或谓冕宜急迎附,冕厉声曰:“使吾改臣节,明君亦不用也。奈何自污!”遂自杀。陈瑛请追罪,诏诛其族,同邑邹朴,建文初仕周府,谏王邪谋,锢狱。上嘉其忠,召至京,授御史,归省,闻冕死,亦不食死,时称永丰双烈。

刑事科给事中叶福守金川门,兵入,死之。

大理寺丞邹瑾与甥魏冕同殴徐增寿于朝,请诛之。京师陷,自杀。诏诛其族,凡男妇四百四十八人。户科给事中陈继之被执,责问不屈,磔于市。

大理寺丞刘端约,刑部郎中王高同弃官去,迹露被执,召问:“练安、方孝孺何如人?”端曰:“忠臣也。”文皇曰:“汝逃,忠乎?”端曰:“存身以图报耳。”命与高俱劓其鼻。文皇曰:“作如此面目还成人否?”端詈曰:“我犹有面目,即死可见皇祖。”文皇怒,立捶杀之,戍其家。

驸马都尉梅殷拥兵淮上,文皇即位,迫公主。公主,高皇后长女大长公主也。公主啮指血作书招殷,中使至,殷得书恸哭,询建文帝所在,中使曰:“去矣。”殷曰:“君亡与亡,君存与存,吾姑俟之。”乃远京见文皇。文皇曰:“驸马劳苦。”殷曰:“劳而无功,徒自愧耳。”文皇衔之。久之殷不能平,时见词色。文皇当夜遗小中官潜入殷第,察之,殷愈怒。永乐二年冬,都御史陈瑛言殷招纳亡命,私匿番人,与女秀才刘氏朋邪诅咒,得罪。明年冬,早期,都督谭深、指挥赵曦令人挤殷笪桥下,诬殷自投水死。都督许成发其事,文皇罪深、曦,二人对曰:“此上命也,奈何杀臣?”文皇大怒,立命力士持金击落二人齿,斩之。谥殷荣定。公主牵文皇衣大哭,问驸马安在,文皇笑曰:“为公主踪迹贼,毋自苦。”

谷王府长史刘璟,诚意伯刘基仲子也,自少静朴峻厉,博通经书,究兵略,与同兄琏侍父入朝,太祖奇之曰:“阿琏明秀,阿璟凝重,伯温有子矣。”授谷王长史,之国宣府。建文初,燕师起,璟随谷王还朝,献十六策,不能用,以病辞归。文皇登极,璟卧家不起。上欲用之,罪以逃叛亲王,逮系之。临别,姻戚举饯,戒之曰:“皇上神武,何止唐文皇,先生忠良,允为魏征可也。”璟瞪目曰:“尔谓我学魏征耶?吾死生之分决矣!”至京,授以官不受,对上语,犹称殿下。遂大忤旨,下狱,一夕辫发自经死。

漳州府学教授陈思贤,闻即位诏至,恸哭曰:“明伦之义,正在今日,遂坚卧不出迎,率其徒伍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会廷瑞、吕贤,集明伦堂,为旧君位,哭临如礼。郡人送执京师,思贤与六生皆死之。

参军断事高巍,洪武十七年旌孝行。巍当上书燕王曰:“臣窃自负,既为孝子,当为忠臣,死忠死孝,臣愿也。”京城破,缢死驿舍。又有高不危者同时死,义弟宣,戍南海卫。

太常少卿庐原质,少从方孝孺游,后文皇召见,不屈,死之,族其家。教授刘政闻孝孺死,痛哭不食毙。刑部右侍郎胡子昭坐方党受戮,临刑,诗曰:“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弟佥事子义闻子昭死,辟世丹陵,蜀献王闻而怜之,令为僧,子义以亲遗体辞。有子二人数岁,子义曰:“吾死无后,天不绝吾姓。”二子尝免于难,莫知所终。

右副都御史茅大方,闻燕王兵起,遗诗淮南守将梅殷曰:“幽燕消息今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纵有火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老我不才无补报,西风一度一悲歌。”文皇登极,大方逮至,责问不屈,与其子顺童、道寿、文生同日弃市;二孙添生、归生死狱中;妻张氏发教坊,病死,命弃其尸。

佥都御史司中,召见不屈,命以铁帚刷其肤肉,至尽而死。渊娅同死者八十余人。

监察御史郑公智坐方党,召见,不屈,死之,戍其族。

大理寺少卿胡闰,字松友,日夜与齐、黄密谋,设法防御,又请诛徐增寿。逊国后,文皇召方孝孺草诏,继召闰及高翔,皆衰绖至哭声彻殿陛。文皇召闰先入,谕令更服,闰曰:“死即死,服不可更!”文皇以族诛恐之,闰不屈,命力士以爪落其齿,齿尽,骂声不绝。文皇大怒,缢杀之,以灰蠡炎浸脱其皮,如剥之,实以草,悬武功坊;子傅庆同时论死;傅福方六岁,戍云南;抄提全家二百十七人,女郡奴年四岁,其母王氏缚就刑,郡奴自怀中堕地,一卒提入功臣家,付爨下婢收之。稍长,识大义,发至寸,即自截去,日以灰污面,秃垢二十余年。功臣不以人畜之。洪熙初,赦诸死事苗裔,郡奴得同女辈行丐归鄱阳。贫无所依,乡人怜之曰:“此忠臣女也。”争馈遗不绝,郡奴所受,免死而已。年五十六终,尚处子也。乡人谥曰:“忠胤贞姑”。

监察御史高翔在建文时戮力戌事,激发忠义。文皇闻翔名,召之。翔持丧服入见,大哭,语不逊。乃命杀之,没产诛族;诸给高氏产者皆加税,曰:“令世世骂翔也。”亲戚悉戍边。又发其先墓,杂犬马骨焚灰扬之,而以其地为漏泽院。

刑部尚书侯泰,督饷至淮安,闻京师失守,泰行至高邮,被执,下锦衣卫。泰不屈,死之。妻会氏配象奴,弟敬祖,子玘皆论死,籍其家。

左拾遗戴德彝被执,责问,不屈,死之。德彝死时,有兄俱从京师,嫂项氏家居,闻变,度祸且赤族,令尽室逃。并藏德彝二子于山间,毁戴族谱,独身家。比及收者至,一无所得,械项氏,焚炙,遍体焦烂,竟无一言,戴族遂全。

户部侍郎郭任不屈,死之。子经亦坐死,少子金山保戍广西,三女给配。

户部侍郎庐迥不屈,缚就刑,长讴而死,闻者悲之。

袁州太守杨任与黄子澄谋求旧君,以图大举,事泄,被执至京,磔于市,子体益坐死,籍产,族诛。亲戚庄毅行等百余家皆远戍。

礼部侍郎黄魁不屈,死之。

御史连立金川门下,自马首数文皇,词不达意色不屈,命收之,引颈受刃,白气冲天,尸僵立不仆。监察御史王度,奉敕劳军徐州,比还,凤阳失守。方孝孺举度书,誓死社稷。壬午秋,坐党戍贺县千户所,以语不逊论死,诛其族。

监察御史董镛,会诸御史中有节气者于镛所,相誓以死。后被执论死,女发教坊。婣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

监察御史甘霖被执,抗言求死,从容就戮。子孙相诫,不复求仕。

御史林英谧李景隆误国,谪知瑞安,赐还,同王叔英募兵广德,力屈,自经;妻宋氏系狱,亦自经死。

监察御史丁志方闻燕兵至京城,谓妻韩氏曰:“师至,城必克,吾惟一死报国,汝其携幼子潜归,抚之以延丁氏后。”及兵入,被执不屈,死之。

晋府长史龙镡被执不屈,死之,有收其遗骨,得所自赞云:“捐生固殒,弗事二主,别父与兄,忍恸肝腑,尽忠为臣,尽孝为子,二端于我,归于一所。”

宗人府经历宋徽当上疏,请削罪宗属籍,数言李景隆失律怀二心,被执责问,不屈,遂磔之,诛其族。

徽州知府黄希范闻金川门失守,素服不治事,坐与长史程通善,当共上防御策,论死,籍其家。

宝州知州蔡运有善政,逊国后,论死,百姓怜而思之。

燕山卫卒储福,建文末携母妻逃去。文皇即位,录戍卒人卫,福在录中,挈妻母行,仰天哭曰:“吾虽一介贱卒,义不为叛逆之人!”在舟中日夜泣不辍,竟不食而死。母韩,妻范,为营地葬之。范年二十,有姿色,居贫奉姑甚谨,每哭其夫,则走山谷中大号,不欲闻之姑也。官有闻其寡者,欲委禽焉,既而闻其事,曰:“节孝妇也,我何忍犯之。”皆以寿终。

中书舍人何申奉使至四川,至峡口,闻金川不守,恸哭吐血,不数日死。

北平按察佥事汤宗上言,按察使陈瑛密受王府金钱,有异谋,逮瑛谪广西。逊国后,瑛召还,穷治建文诸臣,宗论死。

庐振当燕兵起时,与徐辉祖攻守,力为多,后逮至京,不屈,榜振名,数其罪杀之,诛其族。牛景先闻金川失守,变姓名出走。已而治齐、黄党,逮景先,妻妾发教坊司。景先俱不知何许人。

监察御史巨敬被执不屈,死之,诛其族。

户科给事中韩永,逊国后杜门不出。召入见,欲后其官,曰:“我王蠋耳,何以官为!”不屈死。

国子监博士黄彦清,在驸马都尉梅殷军中私谥建文帝,论死,并逮从子贵池,典史金兰等系狱。

佥都尉史程本立出为江西副使,未及行,值北师渡江,本立悲愤自缢死。诏夺其恩典,籍其家,止蔽衣数袭而已。

给事中龚泰,北兵渡江,奉命巡城,泰与妻傅氏诀曰:“国事至此,我自分必死,尔第携幼稚归,否则俱溺井,无辱。”俄宫中火起,泰驰赴,为兵校所执,见文皇金川门,以非奸籍得释,自投城下死。

指挥张安被执,道亡,隐于乐清,以樵为业,人莫知其姓氏。自山采樵归,闻京师陷,卓侍郎被杀,呼天号哭曰:“国既就篡,我不愿为其民。”遂弃柴投水死。

工部侍郎张安国,当燕兵逼京师,与妻贾氏曰:“大事去矣,无能为也!余职非司马,既不能率师应敌,又不能屈膝事人,奈何!”贾氏曰:“盍隐者。”安国曰: “然。”乃与其妻乘舟入太湖,忽闻人说京师陷,皇帝自焚,安国大恸,与妻曰:“食人之禄而存身于新主之世,耻莫大焉!”乃凿舟以自沉。

知府叶仲惠,以修高皇帝实录,指斥燕师,为逆党论死,籍其家。

刑部主事徐子权,闻练子宁死,恸哭赋诗,有“翘首谢京国,飞魂返故乡”之句。自经死。

松江同知周继瑜募战勇入援。文皇即位,械至京,不屈,磔于市。

徽州知府陈彦回,奉命募义勇至京师赴援,被擒,不屈死。而妻屠氏为奴。

给事中张彦方改乐平知县,勤王诏下,彦方纠义起兵,一邑响应。或阻之,彦方大哭曰:“君父在水火,吾可自援乎?”遂率所部抵江口,遇燕游兵,执至乐平,枭其首,暴尸樵楼。时暑月,经旬,颜面如生,无一蝇集。父老窃葬县治之清白。后乐平吏目郑华亦不食死。

东湖樵夫不知何许人,樵浙东临海东湖上。日负柴入市,口不二价。建文壬午秋,诏至临海,湖上人相率系庭听诏。或归语樵夫曰:“新皇帝登极。”樵夫愕然曰:“皇帝安在?”答曰:“烧宫自焚。”樵夫大哭,遂投湖中死……

可笑的是,这次靖难兵起之时,建文帝在南京的大臣们个个慷慨激昂,纷纷相约以死节。而中间也有一些人,两眼正偷觑着北京南来的燕军;听说朱棣快要渡江了,便赶紧暗自打点,通关节,找门路,向“叛贼”那边频送秋波,私下表态,拟迎新主,谁还叫了真地要“勤王”?……据《天顺日录》云“文皇过江,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解缙、杨士奇、周是修俱约同死。是修具衣冠,诣应天府学拜宣圣遗像,自为赞系衣带,缢东庑下。后缙(一说为杨士奇)为周作传,戏谓其子曰:‘当时若同死,谁与尔父作传邪?’”这几位名公之中,只有周是修老实,东庑下投环去了。其余都是人精,活得特别滋润。解缙更觉理直气壮:因为是他后来为周作了传,所以他对周子说,要是当时真一起死了,谁来替你老子作传?另据《琐缀录》,解缙与几位义士相约死节之后,扑腾扑腾心跳,派人去胡广家打探动静。探子回报说:胡老爷从厕所出来,问家人猪喂了没有?解缙立马放松下来,笑曰:“一猪尚不舍,肯舍性命乎?”

解缙、胡广式的聪明人,虽然工于盘算,但毕竟俗流,徒为后人笑。儒家“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精神,每于国难来临之时,便见端倪。明亡时,抵抗清兵至最后时刻的弘光礼部尚书黄道周,兵败被俘,于1646年在南京问斩。刑前,黄撕下衣襟,以指血书“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黄因身材高大,刽子手够不上力,刀在手中颤抖不已,只好跪请黄坐下受死,黄颔首曰可。抗清义士夏完淳,被俘时年止十七,竟也能含笑赴死;柳如是,一风尘弱女子,毫无惜死之态,拥此红颜,“国家栋梁”钱谦益当羞愧死!直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仍有宁为玉碎而舍生取义如林昭者!林昭,北大之才女。1957年读书时因言罹祸,以“右派”入狱。身陷囹圄而诗文泉涌,言其志不可夺、节不能屈。文革中竟以“恶毒攻击”罪被处死刑……儒之精神,已然积淀在中国读书人灵魂深处,由此可见一斑。

…………

儒不畏死;亦不关心“死后”。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就是这意思。然而儒家重视为什幺而死,以什幺名义死——为天下有道,因仁与义。因此现世具有积极意义,“立德”“立功”“立言”,不朽始于现世……孔子死时从容安祥,正可说是实践了儒之大道。《礼记·檀弓上》载,孔子梦见自己坐奠两楹之中,预感死期将至,早起出门,柱杖而行,且走且唱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子贡知道孔子要去了,赶紧趋前伺侯,孔子于是从容地交待了身后之事。

2.魂归自然任逍遥

以对死亡的态度而论,柔与刚,儒家属刚;智与勇,儒家为勇。此为华夏文化之一翼,另一翼无疑是为道家。

道家所谓的“道”,并非儒之“天道”。孔子向老子请教什幺是道,老子回答说:“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庄子·知北游》)就是说,道是事物之所以为事物的本原之理,道就是一切,一切即是道。道高于儒家所说的天。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很明显,人以天地为法,天地以道为法,而道法自己;天地人三者皆由道生,道则“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老子·二十五章》)实际上,道家的道论,就是宇宙本体论,是关乎宇宙理论的最高框架。

道家在这个框架内如何放置人呢?据庄子说,老子曾教导孔子曰: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谬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衰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帙,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 (《庄子·知北游》)这是说,一个人在天地间的存在,有如从缝隙中看白驹跑过,只是瞬间的事,理同蓬蓬勃勃万物竞生,不经意间已然萎谢。变生而死,变死而生,生物为之哀号,人类为之悲鸣。无如卸下贪生的包袱,解开怕死的纥繨,让灵魂飘向天涯,让躯体埋入地下——这才是返归本源;当初降生无形变为有形,死之时则有形归于无形。这乃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老子认为天地万物皆在变化中,没有什幺是可以长久不变的,“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老子·二十三章》)庄子祖述老子,亦强调万物“有待也有死,有待也有生”“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庄子·达生》)没有什幺力量能阻止生命降临,也没有什幺力量能阻止死亡带走它。不过,庄子认为生死并非矛盾,死亦并不可怕,此乃一而二、二而一之事,只不过同一变化呈现出的两相而已: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庄子·知北游》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庄子·大宗师》

在庄子看来,生与死是相连属的事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无非气之聚散。死乃是安息。所以庄妻死时,惠施前往吊丧却正遇庄子“箕踞鼓盆而歌”——仿佛在庆祝什幺似的!惠施大不以为然,庄子却认为,生死一如春夏秋冬四时运行,是不得不然的事。西晋郭象对此解释说:“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于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对生说来,生是生,对死说来,生是死;对生说来,死是死,但对死说来,死是生……由是,能做到“生时安生,死时安死”,就可算是顺应自然,超越生死而与道同一了。

显然,在探究如何超越生死的途径上,庄子与宗师老子略异其趣。老子认为,人如果不在乎生,反倒能全其生。生贵乎自然,贵乎与道同体。人如果改变了道原初的面貌,则无异于加速死亡。“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植物在生发之初,都很柔弱,但却生机盎然,待到它们高大茂盛之时,也就离死不远了,所以老子说:“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老子·三十章》)一切强盛的事物,都正在离道而去,也就为时无多了。所以老子主张回到事物生发之初的状态,即柔弱的状态。因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四十二章》),则事物的本源当溯归为一;万物归一,可与道同体。故老子提出:“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为天下贞。”(《老子·三十九章》)得一的结果,“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老子·二十二章》)——委曲、压抑、卑下、朴拙、少索取,结果可能得到保全、伸张、充实、生机和额外的赐予。

老子之所谓“抱一”,和他所说的“从事于道者,同于道”,也就是通过得道而超越生死,达于“死而不亡”的最高境界。庄子之“生死齐一”,同样追求“一”的境界,实际上这正是道家对生死的超越,同时也是对死亡的审美观照。

道家通过对生死的探究,进而将人性引入自然之境,力倡人之天性伺服自然。伯乐以精于相马而得意。然而,为伯乐“相”中之马却大不幸!千里马所以能千里,乃是自然赋予它的本性,并非为方便人役使。伯乐相马,实则害马——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后有鞭筴之威,而马之死已过半矣。

——《庄子·马蹄》

马以其蹄跑雪踏冰,全身披毛挡风御寒;渴觅甘泉,饥寻茂草;有敢犯者以后腿尥蹶子自卫之。这就是马的自然天性。不幸的是马被豢养起来,纵有高楼大殿,马并不喜欢。更不幸的是伯乐出来说:“我的专长是收拾马!”于是马开始接受准备阶段的整治:烧烙杂毛,修剪鬃鬣,削足钉掌,火印打号;安笼头、衔嚼铁、系缰绳;捆扎背、胸、腋、腹、臀。之后,拖入马棚关进槽枥……经过这般折腾,约占二、三成的马匹,因为傲岸不驯而被收拾致死。其后进入第二阶段强化训练,结果在耐饥训练中饿死一批;在耐渴训练中又渴死一批;训练长时间快速奔跑,累死了一批;快跑中再令其突然加速,又暴毙了一批。这尚且未完,一些天性难抑的不良分子被称做害群之马,当众屠杀以儆效尤。如此一来,马之死者已过半数。有少量侥幸“毕业”者,从此嘴里横卡着嚼铁,剌唇硌牙;浑身上下绳捆索绑,任由鞭打……

这还是不是漠北草原上那引颈嘶鸣的自由之马?

人与马无异。如果人汲汲于功名,胶胶于生死,有太多追求,有太多向往,势必心为物累,伤身害命。一个声名富贵毕于一身的人,也就是一匹披挂着华丽鞍鞯的驯马而已;一个与自然相抗衡,实现抱负、有所作为的人,也就是自取败路、追求速死的人。“勇于敢则杀”“强梁者不得其死”老子一再强调盛势有力、功勋业绩,对性命乃是最大威胁,如欲珍惜性命,全生以避害,则应“安时而处顺”,做到顺乎自然,无为而不争。惟有如此,才能远离死亡的威胁。《老子·十三章》云:“吾所以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无身,意谓身归自然,无所欲求。如果连“身”都没有,纵使黄金的鞍鞯笼头,于我又往何处披挂呢?故而老子主张清虚自守,惟道是从“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抱慈守拙,不出风头。即使一不当心闹了个荣华富贵,也当功成身退,赶快回归自然状态。对于老子主张“无为”、全生以避害的观点,庄子论证说: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

——《庄子·骈拇》

伯夷死于名,盗跖死于利,追求目标不同,但其害了自己性命则毫无二致。有鉴于此,庄子主张,人当从世俗世界的价值观中,彻底超脱出来,不为物累,亦不为形骸智巧所累。超脱,则心性可以甘于寂寞,恬淡而无为;无为则无忧,然后清虚近于道……庄子同样重视生命,力主全生避害。他认为,人生应当是这样一种状态:

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以故,循天之理。故曰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也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不忧。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虑虚无恬淡,乃合天德……

——《庄子·刻意》

庄子在这里说的意思是:生由自然,死随物质变化。静似阴柔,动如流光。不预先祈福,不为祸肇端。有感然后回应,见迫而后动作,因不得已事方兴发。去机巧、顺自然。庶几无天灾,无身外羁绊,无人非议,无鬼神见责。无所思虑,不必谋划。闪亮然而不剌眼,信实但无待外求。睡觉不做恶梦,醒来亦无忧愁。生时如同浮沫,死去恰似安息。心灵单纯,精神不疲。清虚恬淡,与自然特性相合……

安时处顺、自然无为、清虚自守、全生避害,成为道家倡导的人生观和幸福观。究其要义,在与自然归一,在对现世的超越,以此升华自我,齐于天地,齐于自然,齐于宇宙。不仅如此,道家还以其对社会、对儒家“入世”与“进取”的批判,为失败者开辟出一条“出世”的回归坦途。针对儒家推崇的道德仁义,礼智忠信,老子严厉地批判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三十八章》)任何时代,如果社会竭力提倡什幺东西,那恰好证明这个社会没有那样的东西。在老子看来,儒家所提倡的东西,都是大而无用、而且有害的东西。老子希望看到的社会,是“小国寡民”社会:在这个社会中人们“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这个社会“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有交通工具,但是人们却不太需要;有军队,然而派不上用场,甚至这个社会“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概言之,这个社会是自给自足的,人民安居乐业,不愿迁徙,所以舟舆无大用;人们纯朴无欺,无为不争,所以用不着武力;日子过得恬淡寂寞,因而老死不相往来……这是个不文饰、无智巧的社会,靠无为而治。老子切齿痛恨的是暴力,是那些为建“文治武功”而伤民的当政者。“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庄子对儒家的批判尤为激烈。儒家轻死,庄子重生;儒家动辄以死抗争,庄子认为死得愚蠢——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尸骨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

——《庄子·盗跖》

伯夷叔齐,就算世所称道的贤士了,他们却放着孤竹国的国君不做,跑到首阳山上饿死,连尸骨都不能入土。鲍焦抨击世俗,为标榜清高而抱树以死。申徒狄因为君主不听劝谏, 愤而背着石头跳河,喂了鱼了。介子推忠至极点,连自己大腿上的肉都能割给晋文公吃,文公还是疏远了他,介子推因而自焚。尾生与女子约会于桥下,女子未来而大水来了,尾生抱着桥梁柱不走,为一个信字而淹死了。此六人,与被杀的狗、淹死的猪、讨饭的丐没有什幺不同。他们都是为名而死、不顾根本不惜性命的人。这样的行为不值得尊崇……

在道家看来,生死苦乐全在乎依违自然。依从自然,即获自由;违背自然,其苦不堪。南海神儵与北海神忽想报答中央陆地神浑沌对他们的善待,有一次他们聚在陆上,也就是浑沌的肚子上,商议说,人都有七个孔窍,用来吃饭、听话、呼吸和看世界,而浑沌却没有,不如我们帮他凿出七个孔。于是他们在浑沌身上一天凿出一个孔,凿到第七天,浑沌死了。事在《庄子·应帝王》中:“南海之帝为儵 ,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浑沌之死,说明了“苦在于自然之未能顺”。而儵与忽虽然好心想帮浑沌,最终却得到“苦心劳形,以危其真”的结果。

道家通过与儒家在持论上的对立,阐释了他们对生命、对死亡的不同看法。有些主张几至水火不容。正是由于其不同,因而存在着极大的互补作用,而两者在处处不同之外,却又在更高层次上相互整合为价值目标的相同——即对死亡的超越。

几千年来,中国士人总是以儒、道为其灵魂的两翼。在性情与处世态度上,随处可见儒、道气质。读书人在踌躇满志、春风得意时刻,乃儒家心态,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如若受挫失败,身居困厄,则幡然悟道,超脱出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一个响往正义,一个追求自由。中国士人终其一生,或则先儒后道、先道后儒,或则儒道互参、亦儒亦道。东方朔为汉武宠臣,每以滑稽向武帝荐儒道,而其人却道家风骨,声言他是“避世于朝”——为躲避俗世而隐居在朝廷。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回家“采菊东蓠下”,喜欢“悠然见南山”,但他毕竟也出来做了一回小官,有过“用世”之经历。特别是在性命攸关之际,儒、道往往同时毕现。比如——

宋明帝赐王景文死,敕至之夜,景文方与客棋,看敕讫,置局下。待争劫竟,乃敛子纳奁中,已毕,徐言“奉敕见赐以死”。因出敕示客而举赐鸩,反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遂仰饮而绝……

——《初潭集·师友》

宋明帝,南北朝时有名的暴君刘彧 。刘彧忽而生念杀王景文,不过给了一点面子:赐死。皇家就不动手了,你自己了断吧。敕令是晚上送达王家的,其时王景文在跟朋友下围棋,棋局正逢“打劫”,一子之争而双方你来我往,欲罢不能……王景文看过敕令之后,塞在棋盘下面,继续他的“劫争”。终于见出胜负,结束棋局。王将黑白棋子分别盛入匣中,收拾停当之后,才淡淡地对朋友说:“刚才接到赐我死的敕令”。王让朋友看那敕令,同时斟满了官家附送的剧毒鸩酒,举杯抱歉地对朋友说:“这酒我不能劝你饮……”接着一仰脖子,尽饮而死。

王景文,崇儒耶?奉道耶?

石崇与潘安仁为孙秀构陷,同日受死,相遇刑场。一个富甲天下,一个盖世风流。石崇调侃曰“天下杀英雄,卿复何为?”潘应声答曰“俊士填沟壑,余波来及人!”——英雄被杀,你来干啥?这边回答说:天才倒地,波及俗人。死到临头了,两人还象刚洗过桑拿,躺着品茗闲话。没有一肚子诗书和一辈子的彻悟,何来如此神韵?

这种非儒非道、亦儒亦道的人格,频见于后世文人中。明季儒者罗伦曾大言曰:“生必有死,圣贤无异于众人。死而不亡,与天地并久,日月并明,其惟圣贤乎!”正可见其一斑。

金圣叹,江苏苏州人,明末秀才,一生以读书著述为务。满人入主后,金对时政多所讥剌。清顺治帝死,大臣设幕哭临;金集合儒生百余人赴孔庙行哭,上揭帖请逐酷吏任维初,实则抒发亡国之恨。事觉被捕,同年底以倡乱罪处斩,妻子家产籍没。哭庙案中同斩诸生共十八人。圣叹狱中有言“杀头,至痛也;籍家,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以此观之,金纯粹一儒生。但其博览群书,绝意仕进,生性狂放不羁,似又宜作道家论。传言圣叹遗书中有云:“花生米与茶干同啖,有火腿风味。此法若传,我死无恨。”

滑稽突梯,更何来杀头之痛?

可以说,在面对死亡时,儒家帮助人体验崇高;道家则帮助人感觉自由。

3.说生说死生生死死

泰戈尔说,我将死了又死,以明白生是无穷无尽的。南亚次大陆,正是一块不断产生辉煌,又不断埋葬辉煌的地方。它先是以印度河流域的灿烂文明令后人魂牵梦绕;接着又出现了伟大的吠陀-婆罗门文化。当历史还来不及消化的时候,这两者都已悄无声息地隐没了。代之而起的是照亮世界的佛光——佛教文化。然而自佛踏上世界旅途之日起,它在印度即淡漠以致完全消逝……

佛之东渐,在魏晋南北朝时。跟佛诞生的环境一样,其时华夏充满了离乱忧思。饥馑与杀戮,战祸与瘟疫,轮番发作在中原大地;黄巾暴动、董卓酷政、高平陵屠城,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致使生灵涂炭,民有倒悬之苦。人自作恶,则诉之鬼神,志怪小说因而滥觞于两晋南北朝;鬼神不应,则反求诸己,禅心玄谈因而风行于士林百姓中。佛说,人世乃大苦难,人由于“无明”(不觉悟)而不能脱离苦海。宏扬佛法即是解脱……于是皈依者日众。

综观整个佛说,根本要义在“了生死”和“入涅磐”。生死所以为佛家“大事”,乃由于生与死是人生一切苦难的缘由。以佛法而论,人之生、老、病、死、恩怨相会、所求不得、穷、灾、祸、乱,诸般痛苦都由“生”而来。有生必有死,必有死后的再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人在这片苦海中沉浮飘泊,孤苦凄惶,无所凭依,找不到一块可以永驻的安乐之境。佛祖释迦牟尼曾将人世之苦,列于四大真理之首:苦谛、集谛、灭谛、道谛。苦谛以人世为一大苦海,世界是苦集之场,众生不能安乐,为无常患累逼迫。人生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欲断除诸苦,惟生死能了;生死未了,忧悲苦恼哪能得了?因而佛高悬“了生死”这一宗旨。

人生诸苦缘何而起?据佛说,有十二因缘——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死。《阿含经》反复论证一偈:“此有则彼有,此生则彼生;此无则彼无,此灭则彼灭。”其中“此”即是“因”,“彼”即是“果”。任何现象,皆由内在作用(因)与外在作用(缘)结合而生。十二因缘按排列,呈循环的因果关系,每一条既可是原因,又可是结果。如“无明”(无知,不明佛理),是“行”(个人意志行为)的因;“取”(追逐)是“爱”(贪欲)的果。若要脱离死亡,先须脱离生存;欲求了悟,先脱“无明”。这便是所谓集谛。

解脱之道是为灭谛。肉体解脱的途径是死亡,而死与生相续——

前识灭已,后识生时,或生人中,或生天上,或堕傍生、饿鬼、地狱。大王:后识生时无间生起,彼同类心相续流转,分明领受所感异熟。大王:曾无有法能从此世转至后世,然有死生业果可得。大王:当知前识灭时名之为死,后识餐起号之为生。大王:当识灭时无有去处,后识餐起无所从来,所以者何?本性空故。

——《大乘流转诸有经》

这是佛对摩揭陀国王就人死后的去向讲法:人临死时,最后一念意识灭后紧跟着就会产生下一念意识。就象生时前念灭而又生后念,其间不会停顿。死后意识相续而生之际,将受其生前行为之“因”所种下的果报,生于天、人、鬼、畜、狱五道中。尽管从今生中没有转移什幺东西到后世去;后世的生命也并非今生的生命,但今生与后世之间,却有因果相续的关系。前念已灭,名之为死,后念续起,名之为生。生死相续的轮回,本性是空,没有固定不变的东西在实受生死。为什幺呢?只要你审视一下眼前念头的生灭——前念灭后到哪里去了?后念续起又从何而来?生死也是如此,当觉悟“空”的本性啊……

可见肉体之死与灵魂无关。灵魂在生死轮回中仍为十二缘起所困,若要灵魂脱离轮回,除非入于涅磐。涅磐,即是灭——灭生死之大患,灭生死之因果,无为空寂,灵魂达于冥然无形的超然状态、入于无境之境。东晋慧远和尚称此为“冥神绝境”。此境有常、乐、我、净四德,为极乐世界。关于涅磐,小乘佛教有“有余”“无余”之说:“漏尽心解脱,任持最后身,名有余涅磐。诸行犹相续,诸所受皆灭,寂静永清凉,名无余涅磐。”(《本事经》)即是说,修行者已断除此生烦恼,证得阿罗汉果,但还依于宿世业报所由生的肉身,并因此而尚有小苦小不自在,此谓有余涅磐。已脱肉身羁绊,永享极乐,谓之无余涅磐。大乘佛教更于此两种外,有“无住涅磐”之说——

无住处涅磐,谓即真如出所知障,大悲般若常所轶翼,由斯不住生死涅磐,利乐有情,穷未来际,用而常寂,故名涅磐。

——《成唯识论·卷十》

大意是,得无余涅磐,而又超越其寂灭之境;以慈悲济众生,入生死不住生死,入涅磐不住涅磐,度化众生永无了期。

关于进入涅磐之法,早期佛说甚为烦琐,要求渐悟,修持过程中,有所谓八正道、四念住、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共三十七道品。其中如“八正道”有:正见,正志,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此八正道要求修持者“正”自己的见解、思维、言语、行为、起居、意念和禅定……其烦可见一斑。

佛在中国历五、六百年,完成了与华夏文化的整合,形成了颇具中国特色的佛教理论。在诸多流派中,以唐时慧能所创禅宗影响最大。禅宗的脱颖而出,正在它提出了“顿悟”,从烦琐冗长的修持中跳脱出来,将佛说化为人人都可了悟的道理:“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佛。”成佛之途,全在一念之悟;克服“无明”是瞬间的事情,此 即“顿悟”。所以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

禅宗对生死的理解甚为明了,即“明心见性”;“见性成佛”——佛性就是人之本性,明了人之本性即可洞见佛性。慧能说:“汝等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禅宗认为,人能自觉把握生命的内在本体,就可达到成佛的境界,超越生死。只要“以无念为宗”,存于世而心不被外境所迷,“不于境上生心”,则“挑水砍柴无非妙道”,此即佛境。

对于禅宗来说,人生固然也有生老病死之苦,但若不以此为苦,则苦无所生,苦海也就与“极乐世界”无差别,要在有平常心。平常心即超生死之道心。

至此,佛学在中国已然完全汉化。从佛学登陆初期的形神之辩、薪火之喻等等玄思清谈,到隋唐时各宗各派对佛理佛法的深入探讨,佛学得以成为一门成熟的宗教。虽然佛教谈六道轮回,三世因果,最终它仍被导入了儒、道两家共有的价值体系——超越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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