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亲的故事(5)

我家的故事——陈白尘女儿的讲述 作者:陈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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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读成大学;妈这辈子最大的懊悔又是什么呢?直到我读完她写的《祭白尘》后才明白,原来是没能保留下爸在“文革”期间写给她的数百封家书。“文革”中,你被揪去干校,关进牛棚,从此我们天各一方。在离别的七年中,我们只有每天通信,若有一日接不到信,你我都会焦虑万分。你每封来信中,不仅告诉我你所受到的遭遇和迫害,更重要的是在这人世间你有了一个诉述苦闷和烦恼的知己。七年中我俩的家书加起来该有一千多封,然而懊悔的是,当时为了怕抄家,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每封信的末尾都写上“看后即焚”,竟是一封未能留下……爸是1966年的9月11日被中国作家协会的造反派从南京揪回北京去的,从此之后天各一方,甚至连通信的自由都没有。查阅爸的日记可以看到,妈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都要经过专案组的审查,一次甚至还在信封上打了几个乌黑的××,并喝斥他道:“你的老婆居然还称你为‘同志’!——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这一年妈才四十八岁,由于此前文艺界已被折腾出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文化小革命”,其结果不仅爸被发配到了金陵,妈也受到株连,于高压之下办理了退职手续。……就这样,整整七年的光阴,我们一家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南京。——没有钱,妈不怕,她变卖了家中所有的值钱东西;但没有爸,妈撑不住了,她整日忧心如焚、怅然若失。

我没有看到过妈给爸写的任何一封信,但我看到过妈每天等盼邮递员时的焦虑身影——倚着门,伏着窗,一动不动,如同石雕一般。外面传来高音喇叭的叫喊,她会像触电一样痉挛起来:“你爸会不会又挨斗了……”天空飘下片片雪花,她会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你爸走时没带厚棉袄……”一天晚上又停电了,我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凝视着窗外如水的月光。房间里悄无声息,妈也在举头遥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叹息,轻轻的,却又那么悠长:“……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我的心猛然间停止了跳动——既为诗中那缠绵悱恻的内容,也为妈那幽忧悲凉的声音。直到数年之后,我借到了一本《宋词选》,才知道那是晏殊写的《蝶恋花》。

爸被揪走后的日子是极其枯寂的,妈几乎忘记了我们姐弟三人的存在,整天生活在她的思念与幻觉之中——那里应该是:“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里应该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这时的我虽说已经上到高二,但语文课上除了毛主席诗词,又何曾读到过如此婉约的诗句?于是我渐渐地从妈的口中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什么是不渝——“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那一个个寂寥的夜晚,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弟妹们都睡了,妈独自一人坐在台灯下,万籁俱寂,只有她那巨大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稍稍有些晃动。不一会儿声音响起来了,幽幽的,绵绵的,吟诵着一首又一首千古不朽的诗句,全凭她的记忆,全凭她的思绪。而我则一声不响地蜷缩在床角里,贪婪地聆听着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痴迷地陶醉在幽婉缥缈的意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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