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亲的故事(8)

我家的故事——陈白尘女儿的讲述 作者:陈虹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日子总算平静地过了下去,妈没有再吞安眠药,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那是2001年,一位名叫张昌华的作家朋友前来家中看望妈。不久他写出了一本《文化名人的背影》,其中记录下了他于当天的所见所闻: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卧室,西南一隅设了一座陈白尘的灵位,已七年矣!墙上挂着陈白尘的遗像,供台上的两只花瓶里插满了鲜花,一只洁白的马蹄莲异常舒展。八卷本的《陈白尘文集》和各种版本的陈氏著作各成一摞,用红缎带系着,分列于供桌两侧;中间是一尊小香炉,炉前置着一只陈白尘生前爱用的白瓷杯。我掀开杯盖,茶色碧清,数片香茗漂在水面上,热气卷着清香扑鼻而至……的确,这就是妈的卧室。妈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爸的遗像前点燃一炷香,泡上一杯茶,换上几枝新买来的鲜花,然后开始她的谈话,和爸的心对心的谈话——就在这袅袅的烟煴中,在这清新的茶香里,在这盛开的花束下,就像爸还活在这世上一样。她永远有着说不完的话题,或是回忆过去的日子,或是汇报今天的生活,胃口怎么样、睡眠怎么样,一谈就是半个多小时,娓娓的,絮絮的,最后一句永远是:“白尘啊,我的亲人!你等着我,我很快就来陪伴你……”

张昌华在文章中这样写道:“望着眼前缥缈缭绕的云烟,我问金玲:‘陈先生会知道吗?’金玲点点头,肯定地说:‘知道。’她那虔诚的神态,真的让你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了。”

……整整十四个年头啊,五千三百多个日夜,有谁能够像妈这样一天不落地给爸敬香,给爸上茶,给爸献花,陪爸谈心——她怕爸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太凄清。……望着妈那瘦小、羸弱,甚至有些佝偻的身影,我每次都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它永远定格在了爸的遗像前,定格在了我的脑海中。我终于理解了妈,也原谅了妈——她的心上只有爸,她只为他一个人活着,却活得如痴如醉,活得无怨无悔。

爸的骨灰盒是妈亲自挑选的,她买了一对,一模一样;爸的墓碑也是妈亲自设计的,黑底白框,并排刻着两人的名字,墓盖上是爸的手书:“柔情似水,意志如铁。共患共难,同枕同穴。”

……妈终于走了,那是2008年的冬天。她没有丝毫的悲哀,她高高兴兴地跟爸团聚去了。

我们在墓穴里放进了一个小铃铛,那是爸病重时妈怕听不见爸的呼唤而特地为他准备的,上面留有爸的指纹;我们在圹穴里放进了一支钢笔,那是妈数十年来为爸抄写稿子时所使用的,上面留有妈的汗水。

还有一样东西却再也无法放进去了——那是爸的一条领带,“文革”中被我用剪刀剪碎了。记得那天妈急得浑身哆嗦,我却反复强调:“二女中的红卫兵明天就要来抄家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条领带是妈与爸恋爱时送给爸的礼物。那时的她刚从杨英梧家跑出来,靠给一户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家庭教师为生。一天,她在商店里看中了这条红黑相间的斜纹领带,便发誓一定要买下来,但一问价格,竟足足需要攒上三个月的工资。她没有灰心,只是每天都要跑到那个橱窗前瞅一瞅,生怕被别人买了去……

那天,在安葬爸和妈的时候,我不住地流泪。有思念,有忏悔,也有隐隐的安慰: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终于在天国团聚了。为了这一天,你们曾天人相隔,苦苦思念了十四年,切切等盼了五千多个日夜。从此以后,你们便可再也不分离:妈妈继续为爸爸抄稿,爸爸继续陪妈妈散步,两人手拉手地继续去讲述那些永远也讲述不完的故事……——我相信爸和妈一定会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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