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愿每个人都能被温柔善待 1

老女孩 作者:柏邦妮


秋天的一个上午,我们去松堂临终关怀医院。去之前,和家人商量,遭到了一致的反对。“为什么要去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医院都有各种细菌,何况是临终医院,万一染上什么回来!”“临死的人毕竟是临死的人,有一种不好的东西,会影响你的心情……”其实,坦白说,这些顾虑我也都有,对于死亡,我像每一个人一样,怀着本能的恐惧。生,虽然伴着母亲巨大的疼痛,但是毕竟是一场欢喜;死,就算再多的美化也让人觉得凄惨和悲伤。没有人愿意将死亡的阴影带进自己的小生活,因为我们积攒一点小幸福也并不容易。

但是我还是想去。

我没有亲历过任何一场死亡。从小到大,家人将我保护得很好。我的亲人过世的时候,他们不让我参加葬礼。九岁的时候是爷爷,十五岁的时候我的二舅舅自杀,二十五岁的时候,是我高寿但是遭罪的太姥姥,二十六岁的时候,是我的奶奶。我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葬礼。我的猫死掉的时候,我付钱给动物医院,请他们代替我埋葬。我很好的一个朋友离世,她的儿子说想见一见我,我说我太忙了。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不敢面对死亡。

死亡对我来说是一些只言片语,离我很遥远。奶奶的葬礼当晚,四川的风俗是请人唱歌,通宵卡拉OK。爸爸给我打电话,叫我点一首歌。我很反感葬礼上搞这些俗套,没有答应。爸爸喝得有些多了,没有挂电话,我就一直倾听着爸爸的沉默,没有哭出来的哭声以及黄腔走板的流行歌曲声。那个电话,持续了很久。那是我离死亡最荒诞的一次。

二十七岁的那一年,死亡几次迎面而来。一个朋友自杀不成,给我打的电话,意外的是,我出奇的镇静。站在她家楼下,我不断地跟自己说:“不怕!不怕!”地板上没有血,但是有几块钝刀片,一把小刀。我给她包扎伤口,将那把带血的小刀揣进口袋。有段时间,那把刀一直在我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比一把刀要沉得多。

二十七岁的春天,妈妈突然心脏病发,险些离世。我也比我自己预计的要镇定得多。送去医院急救的路上,我没有哭,挂上水了,情况稳定了,我去厕所哭了几下。第二天,缓过劲儿来,一直在哭。总的来说,我比我预想得要勇敢,要冷静。

这篇文章不需要我讲述如此种种,是离题万里了。但是我想写这些,因为是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让我走进了临终关怀医院。

我梦见我的太姥姥,养育过我、临死前叫着我的名字的太姥姥。光头,短短的白发茬,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我。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他的葬礼,他们的葬礼?我非常后悔。为什么我那么软弱,那么怯懦?为什么我自动过滤了让我悲伤的场面,屏蔽了让我震动的时刻?没有黑暗的光不是光,是人造的幸福。我一直希望自己生活在一个小幸福里,但是世上没有这样的小幸福。大幸福是要面对生命的真相,即便遭受创痛和折磨,即便不能陶醉和沉溺。

死亡不是一道阴影,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死亡不可回避。我想面对死亡、接受死亡,我想在下一次遭遇死亡的时候,更勇敢一些,不至于让自己永远的后悔和愧疚。

进去临终关怀医院的前一刻,我突然觉得非常害怕。进去了一看,其实是很普通的一个小院子:左边是普通医院的病房,右边是仿古建筑,亭台楼阁,假山假石。上午太阳好,几十把轮椅,老人们听着音乐,晒着太阳。副院长后来告诉我们,这是医院里身体较棒的,最棒的老人可以下地走,大部分老人躺在床上。

医院里确实有一种难闻的气味。不像一般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遮盖了一切,这里有大小便失禁的味道、老人的体味,以及,死亡的味道。

幽暗的走廊两侧,有许多病房,确实大多数的老人都卧倒在床。我们去的其中一间,一个老人瘦得一把骨头了,身上盖着一床小毯子。护士长说,他原本身体下侧都是溃烂,如今已经渐渐擦洗好了。病房里有一个护工,大多数房间里,还有一个小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就是一个俗世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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