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大毒使人死,小毒使人舒服(1)

楼外寻梦:红楼女性赏析(续编) 作者:宋歌


上帝以饿狼之心,

贻给人间的强暴,

弱者遂填于沟壑,

如夏天之雨般骤落。

——胡也频:《一个时代》

黄叶,无声地飘堕着,

像梦一般的,

或叹息似的,

负露和泪坠落在地上了。

——蓬子:《秋歌》

一、大毒使人死,小毒使人舒服

尤二姐,这个苦命人的形象,虽然作者着墨并不多,但由于她的遭遇异常悲惨,十分独特,迥异于其他女性,所以更加令人堪惜堪怜。她怀着美好的憧憬,睁着两只天真无邪的、有如婴儿的眼睛来看这个充满危险和陷阱的世界,产生了一种急于投入其中的激情。她急于抛弃她身后的生活,在她看来,那是些黯然无光的日子,因为贫穷,因为太过平淡,尤其因为没有爱。她渴望能过上异父异母的姐姐——尤氏那样的生活。她应该有所耳闻,这位姐姐过着怎样的令人羡慕的生活啊,居住在广厦华屋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光是那珠环翠绕的首饰,就令这个平民出身的姑娘羡慕死了。就像今天的一些女青年,把珠宝首饰、满身行头看得比节操、名誉、生命还重要一样,虚荣心牵着鼻子走,一不小心便堕入万丈深渊——一些恶徒设计好的圈套。尤二姐应该是她们的前车之鉴了。

由于对某种东西追求得过于心切,往往就产生一种盲目,当然就不能辨认真伪,狼披上一件袈裟,也会被认为是佛陀了。尤二姐羡慕美好生活,这本无可厚非,谁能对唾手可得的美好事物心若止水呢。她错就错在被伪善的面具和动听的语言欺瞒,所以铸成平生大错。但尤二姐涉世未深,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丑恶的东西,是怎样借着美好的名义大行其道啊!

鲁迅先生在《叶紫作〈丰收〉序》中说:

“地球上不只一个世界,实际上的不同,比人们空想中的阴阳两界还利害。这一世界中会有轻蔑,憎恶,压迫杀戮另一世界中人。”

我们在这里不妨打个比方,猎人在山林狩猎的时候,往往会在野兽出现的地方挖一个陷阱,陷阱上面经过伪装,野兽是辨认不出来的。然后它从这条熟悉的路径上走过,等待它的当然只能是陷落的命运。

尤二姐随着母亲,与妹妹两手相携来到了歆羡已久的贾府,那种雀跃的心情自不待言。她们觉得有了这样一门好亲戚,那是天赐之福,从此可以有靠山了,不但老母有了依靠,连她们也有了依托。然而她们何曾知道,贾府乃虎狼之地,藏污纳垢之所,除了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尚干净之外,一切都在污淖之中。她们或许会发现王熙凤的美丽外表,却发现不了她灵魂的丑恶,那颗藏在华美服装后面的那颗虎狼之心,她们是看不到的;她们或许只知道贾琏贾珍们的贵族身份,却不知道他们是披着华衣衮服的色狼……这次造访,完全是老天爷的错误安排,她们甫一进贾府之门,那片不祥的黑云便已罩在她们的头上了。

一切都是事与愿违,她们一开始就踏上了不归路,然而这却是一条缠绕在温柔乡的不归路,一开始谁都会不自觉地踏上来的。以后,当你清醒时想回头,可一切都晚了,你已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了。尤三姐觉悟得早一点,在她进行了一番疯狂的报复之后,知道自己竭力而求之的爱情已离她而去,她决绝地以剑自裁了。而性格荏弱的尤二姐仍在恍兮惚兮的梦中,抓住一棵稻草不肯撒手。

她在贾琏们设置的温柔乡中迷失了自我,像杨花一样逐轻尘而去,最后陷于泥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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