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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旷野的沉默(10)

江湖有酒 庙堂有梦 作者:谢青桐


以上“事迹”,均见于《世说新语·任诞》与《晋书·阮籍传》。《晋书》评论说,此类行为,“其外坦荡而内淳至”。这一论断,真乃人性之至论。其狂放行为掩饰下的内心之淳至,是一种拔俗出尘、瑰丽若霞的“超越形质之美”。在《清思赋》中,阮籍将精神遨游与虚幻之美熔为一炉,表达了他对超越形质之美的无限向往。

追求“超越形质之美”的阮籍,面对着黑暗现实的包围,一生注定痛苦深重。他只有沉溺酒海,以求得心灵的解脱。可是,酒只能让人麻醉一时,酒醒时分的孤独最难将息。阮籍以放诞纵酒为朝隐的同时,内心流着伤痛的血。他的爱与绝望,灵魂深处的苍凉与深沉,在那个花间飞血的时代如此绚丽,于是自残式的狂饮每每化作穷途之哭。

阮籍有一个癖好,时常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驱车而驾。他那辆孤独的马车,在如盖的苍穹下,在沉默的旷野上,在荒僻的小道上,摇摇晃晃地逶迤前行,载着一个忧郁而微醉的驾驭者,他手中并没有缰绳,而是满盈欲洒的酒杯。他不知去何处,也不知有何处可去,一个人在颠荡的车身中,酒语喧盈。最后,车轮终于停了,路到了尽头,无处可去。于是,这位驾驭者,傲然独得,放声嚎哭。阮籍就这样在“傲然独得,纵酒昏酣”中度过了自己倜傥放荡、沉郁痛苦的残生,有着许多辛酸,也有着许多真情真性,一切在醉酒中流淌,在宿命中独立和超脱。

阮籍的穷途之哭,哭出了士人的千般痛苦和万般无奈,哭尽了历史的困惑和时代的悲凉。其痛苦在于:想归隐不能,想和光同尘不能,想尽孝不能,想保持内心淳正亦不能。他才高,比兴借喻,纵论古今;他气傲,不谄媚,不阿谀,危言危行。然而,魏晋的烽烟湮没了他的才、他的识。

阮籍的这一声穷途之哭,哀哀嚎嚎,在历史的天空里,已经回荡了许多许多年了。这是他作为一个清醒的知识分子,面对无情的环境压迫和无尽的心灵折磨,所能发出的最强烈也最软弱的抗议。

我们似乎看见,阮籍哭完了,像个孩子似的抽泣着,拿衣袖擦干眼泪,慢慢爬上他的马车,慢慢回城里去了。因为,司马昭和他那帮锦衣玉食的喽啰们还在等着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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