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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重新思考“世界之中国”(4)

与天下共醒:当代中国二十位知识人谈话录 作者:葛兆光 吴思 等口述 李怀宇 采写


李怀宇:1901年,梁启超在《中国史叙论》提出上世史为“中国之中国”、中世史为“亚洲之中国”、近世史为“世界之中国”。中国在晚清经历了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用现代话说是全球化的浪潮,对天朝上国的心理打击也好、影响也好,产生的变局会不会越来越大?

葛兆光:梁启超说的那个三阶段,他是指中国不断地被放在更大的世界里面。其实,梁启超这个讲法比较有现代性,他是说,中国过去是一个封闭的中国,慢慢地,要跟亚洲的国家打交道,所以是亚洲的中国,最后,一定要开放面向全世界,是世界的中国。我觉得,梁启超这个说法大体上没有错,但也可以反过来说,从观念史的角度,中国人在古代是“世界的中国”,它认为自己就是世界,我就是天下;到了宋元以后,才慢慢意识到周边还有这么多地方,才慢慢地变成“亚洲的中国”;到了现在,应该了解“中国之中国”,就是说它是一个有限的(多)民族国家。我们也可以这么理解,对不对?近三十年来,很抱歉我非常不喜欢用“崛起”这个词,我更愿意说,中国在不断地“膨胀”,刺激得有些人观念也膨胀了,就觉得中国现在也应该成为世界里的大中国,这跟梁启超的意思是不同的。很多人提出,当中国成为一个大国,就应该拿出大国的东西来。这个说法表面上看来是有理的,但很容易背后隐藏着一个很强的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现在有些人提倡“天下主义”,想重新把过去的“天下体系”端出来。有些学界朋友说,现在全球化的世界体系是在美国主导下的世界体系,所以要提倡传统中国的“天下体系”,可是,天下体系的一个问题就是有中心的,这中心就是我天朝,是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天下主义表面上看是世界主义,实际上也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它有可能把旧资源拿出来,重新包装成一种新的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也有人认为,中国现在了不得了,所以应该拿出影响世界的价值观,要弄形象工程搞文化输出,这和政府满世界到处建孔子学院很合拍。其实,当一个文化是好东西的时候,它自然会走出去,问题是要拿得出好的文化。我很不喜欢提“大国”这个词,中国内部问题很多,所以,中国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建造一个现代的、民主的(多)民族国家,不要急于在世界上膨胀;先把自己现代的、民主的、有限的国民国家搞好,让人民对这个国家有信心。何况我们内部的满、蒙、回、藏、苗,还有一个台湾到底怎么处理,都需要思考,对不对?现在连自己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如果迅速地膨胀,很容易被人家联想像大秦帝国,或者像一个蒙元帝国。所以,我不赞成去简单地提“天下主义”,中国是应该有中国独特的文化和价值,但现阶段,还是把我们自己的国家弄好点再说。现在的中国,无论是政府也好,学界也好,传统帝国时代的天下观念还存在,就是这个帝国或者说文化共同体是没有边界的,还是希望能够蔓延膨胀开来,还是希望能够仍然是老大帝国,总是觉得有限的民族国家好像不怎么过瘾,这是一种受压迫受欺负之后的反弹。当然,在文化上我们都认同中国文化,但我不赞成简单地把文化认同跟政治认同重叠起来。我一再强调政府不是国家,国家不是祖国。政府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常常假借国家的名义,让人们无条件拥护。按照以前的看法,有人到美国成为美国公民,那么他就不爱国。可是,你看到很多入了美国籍、入了欧洲国籍的人,一旦中国跟外国发生什么纠纷,包括体育比赛,他还是站在中国立场上的。而且,当他们觉得自己在异文化的压力下,常常更凸显自己的文化立场,所以,我看那些海外华人的爱国主义,好像比我们在国内的人还要厉害。国家只是一个现实的合法的疆域空间,不要简单地把它当作文化意义上的祖国,祖国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文化概念。所以,以前有句名言说,流亡的人有可能没有国家,但是也可能有两个祖国。我写《宅兹中国》就提醒说,不要简单地把政府当国家,把国家当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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