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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者与入世者(1)

最艺术,最民国 作者:潘剑冰


想起张大千,很多人马上会想到那一把标志性的大胡子。

据说有人曾怀着好奇的心态问张大千:“大千先生,您睡觉时,胡子是放在被子里面还是搁在外面?”张大千听了一愣:“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啊,这样吧,等我晚上弄清楚了再告诉你。”

结果这天晚上张大千整晚失眠,原来他将胡子撂在被子外面,好像不对劲;可是收到被子里面,也觉得不自然。直到最后,张大千也没搞清楚自己的胡子到底是怎么放的。

第二天张大千决定再也不理会这个问题,躺下没多久就鼾声如雷了。

是出还是入?其实何止一把胡子是这样,张大千的生命旅程曾经也彷徨于出世与入世之间,但他最终打通了这两者的界限,完美地解决了这一人世间最大的难题,达到了不出不入,亦出亦入的境界。

张大千自述其人生中有两个最难忘的“一百天”,一是当了一百天的“绿林好汉”,说白了就是土匪。十七岁那年,在重庆求精中学读书的张大千暑假返家途中被土匪绑票,在他被迫向家里写信要钱赎人时,土匪发现他的字写得很漂亮,赞不绝口,索性把他留下来当了一个“黑笔师爷”,张大千为了保命只好答应了。当土匪期间张大千跟兄弟们下山抢劫,别人光顾着拿钱夺物,他却捡了一本《诗学涵英》回山研读,人称“雅贼”。接着他又得到一个被绑架的前清进士指点,这才懂得什么是平仄对仗,歪打正着,竟学会了作诗。

三个多月后,这帮土匪被官方以“招安”为诱饵骗过去剿灭了,张大千这才脱离了虎穴。尽管没有最终成为一个“资深”土匪,但是这一百天的土匪生涯却使得大千身上不知不觉地盖上了绿林的印记,带上了些许江湖气,为他的性格中注入了慷慨、豪爽,不喜欢受拘束,富于冒险的精神。

第二个难忘的“一百天”是当了一百天的和尚。张大千从土匪窝回来后,跟随二哥到日本京都留学,学习纺织技术。二十岁大千学成归来,不甘心当个染织工匠的他决心要成为一名画家。由于中国的文人画讲究诗书画兼绝,自认为三样中以写字为最弱的张大千投入上海最负盛名的两大书法家曾熙(农髯)和李瑞清门下,学习书法。

就在这时,从老家传来了一个噩耗,张大千的未婚妻,与他从小青梅竹马的表姐谢舜华因病突然去世了。痛不欲生的张大千冲动之下竟决定到佛门落发为僧,他先是就近去了松江的禅定寺,在那里主持逸琳法师为他取了个“大千”的法名,没想到这个名字竟然一叫不可收拾,从山旮旯里的小小寺庙叫到了大千世界。

这是张大千一年内第二次获得新的名字。不久前,他的老师曾农髯曾根据“黑猿转世”的传说为其取名“蝯”(猿的古字),自此他由张正权变成张蝯,后来他又把左边的虫字旁去掉,成了张爰。

原来张母曾太夫人分娩的前一天晚上,梦见一位长袍白髯的长者送她一只黑猿,第二天黄昏时分便生下了张大千。老者还嘱咐张母,说黑猿“怕月亮、怕荤腥、怕拘束”,让她精心照顾。奇妙的是,张大千断奶后一接触到荤腥便反胃呕吐,一看到月亮就号啕大哭。因此,张大千对自己是黑猿转世深信不疑,他一生不仅爱猿、画猿,还养猿,最多时一度达十几只。大千的二哥张善子亦是画坛巨匠,别号“虎痴”,他养虎、驯虎、戏虎、伏虎、画虎,乃至为虎皈依、立墓,逸事传遍天下。张氏双雄一痴虎,一痴猿,令人叫绝。

“黑猿”长大后,“三怕”中“怕月亮、怕荤腥”两怕倒是消失了,“怕拘束”这一点却牢牢地保留了下来。按照生物学家的说法,猿乃人之初,也是最原始、最无所顾忌的时候,人长大后越来越变得循规蹈矩,哪怕别人不来拘束你,你也会拿一条无形的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但是,张大千身上我们看不到这条绳索,这或许就是他成为大师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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