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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 第 四 章(5)

羊哭了,猪笑了,蚂蚁病了 作者:陈亚珍


我喊了一声爹,娘睁开眼睛吃惊地盯住我:看到爹了?我说是呀,我看到爹了!娘说你知道爹是什么样?我说和大伯一个样。娘就惊讶地看奶奶。奶奶说不要说话,心诚则灵!我就不敢再说话了。可是我再次闭住眼睛,美丽的情景就不再重复。漫长枯燥的祷告仪式削弱了我的耐心。日光从庙门外泄进了一点儿光,照着我小小的身影玲珑而可爱,我看到凤冠上的小穗儿在日光下微微地颤动,我的心事就不在祷告上了,我故意将穗儿摇来摇去,一会儿摇出一个小蚂蚱,一会儿又摇出一条小鱼儿,影儿哄着我乖了好一阵,我其实早就忘了我的本职工作。可益智道士不让我忘,每当我不用心的时候,他就准确无误地敲一下木鱼,做一个最严厉的提醒!然后我就再闭上眼睛默念,这样时断时续地一直默念到天黑,庙里渐渐失去了光线,远处近处变得越来越暗,只剩下了烛光照一点儿亮,庙里的一切开始在我眼里变得肃穆而严酷。这种世间最为可怕的元素充斥了我虔诚的心灵。

我充满困顿地站起来决定不跪了。可娘把我按下来,悄悄但厉声道,你不想要爹了?你看看外面黑谷隆冬到处是老虎,快让爹回来打老虎。

老虎很可怕吗?是的,娘说老虎敢吃人,张着血红的大口,瞪着血红的眼睛,尤其爱吃小孩子!我又一时被唬住了。通过娘的介绍,再经我的想象加工,老虎足能让我安分守己地跪下来。可时间一久,我觉得老虎也并不比跪在这里更可怕了。

一个白发须眉的道士,隔一段功夫到我们身边,手持胡须般的白色绒毛扫一下我们的头,然后敲木鱼的道人就要换一班岗。这大概是时间上的界限和提醒,或者是神方对虔信者的洗礼。总之,道人可以一班又一班地换,我却必须从一而终。

这一刻,我眼前浮现出惠兰姐水足饭饱后肆意贪睡的情景,一时又十分的羡慕她的轻松。她的爹天生就在她身边,可我的爹为甚偏让我经过如此辛苦的煎熬才能回到我的身边呢?娘一直都在用一种不可名状的精神鼓励我,约束我,要我独立完成一件成人都完成不了的大事。姑姑打了一个饱嗝,从庙门外进来,把晕眩的夜色和苍茫的月影带进来,她跪下来对奶奶说,娘,你回去歇息,我来替你吧。

奶奶从浑浊中睁开眼睛,好像她已跟随爹远游了一阵刚回来一样。奶奶说谁能替了娘的心呢?奶奶的耐心超出了常人的范畴。于是姑姑就不再坚持,她也就一同跪下了。后来又说兰菊,要不你回去歇息,我和娘陪着惠儿?娘说谁又能代替妻子的心呢?

我几乎想哭了,为什么谁都可以歇,就不许我歇?木鱼的响声不再像天堂的钟声,却像地狱的丧钟。耐心的丧失,致使娘一次又一次编造出老虎和狮子的可怕形象把我吓住。可我一次又一次地因打盹儿滚在了地下,凤冠也歪在一边,小褂也滚脏了,我的心早已忘记了初衷,完全觉得爹不可要了。没有爹不是一样有花衣服穿吗?而且还有很多人送。就算老虎吃人,可也没有吃过我呀。老虎迟迟没有出现,我胆子大起来,我开始哭闹,我说我不要爹了,我不保他的平安了……

我挨了娘的打。娘说你不要爹老虎来了咋办?

我说让九斤叔打呀!

娘的脸腾地红了!啪叽打了我一嘴巴!我的话就拦腰砍断了。

奶奶喝了一声:兰菊!娘就不再打我了。娘遭到了我的反抗和奶奶的喝叱,气就不打一处来,及至后来娘无情地强迫我做出了跪姿才罢休。长夜漫漫,睡意排山倒海地袭来,我像一只漂泊摇摆的小船,掉进了黑的深海里……我早已不记得保佑谁了,我只知道我此刻需要躺着睡,无论什么地方都行。可是娘用各种办法提醒我不能睡,用凉水洗脸,吃各式的干果都不能阻止我的睡意。我在睡梦中看到神主如一座山一样地把我压得扁扁的,动也动不得了。我逃不出许多人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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