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漫水 2(5)

漫水 作者:王跃文


小刘死活要去担水,有慧阿娘抢了半天,只得由她去了。乡下人看城里女人,头一个就是白不白。小刘担水从村子里走过,路上就净是看热闹的人。

“长得白哩,像个白冬瓜!”

“白是白,比不上有慧阿娘白。”

“好看是好看,也比不上有慧阿娘。”

“她犯什么错误?”

“听说是男女关系。”

有个叫秋玉婆的女人说:“搞网绊!”

漫水人说男女私通,叫做搞网绊。谁和谁私通了,就说他们网起了。有慧阿娘见小刘后面有人指指点点,她耳朵根子就发热。好像人家说的不是小刘,说的是她自己。夜里,有慧阿娘去有余屋。有余正在中堂做木匠,晓得有慧阿娘有话说,就放下手里的斧头。有慧阿娘说:“余哥,小刘住在我屋,我就要管她。她哪怕犯天大错误,也是来改造的。有人背后说她,不好。”有余阿娘也在中堂忙着,把劈下的木片打成捆,旺坨和发坨给妈妈做帮手。有余阿娘听见是讲大人的事,就说:“你两弟兄进去,早把作业做了。”

强坨喜欢在巧儿屋做作业,他俩同班同学,都上小学三年级。强坨在隔壁偷听到了大人的话,跑出来问:“什么是搞男女关系呀?”

有余扬手轻轻拍了强坨屁股,说:“大人说话,不准听!”

有余阿娘笑笑,说:“一个女的,听男的说,我想去睡觉。女的也说,我也去睡觉。他们俩,就是搞男女关系。”

巧儿也跑了出来,说:“妈妈,我刚才说,作业做完了,我要睡觉了。强坨说,我也要睡觉了。我俩也是搞男女关系呀?”

有余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一把拉过巧儿,说:“你乱讲,爸爸打烂你的屁股!快去睡觉了!”

强坨缠着要跟妈妈一起回去,叫他妈妈赶走了。有余说:“我明天去说说。最喜欢嚼舌的是秋玉婆,她不起头说,人家不会说的。”

有余阿娘说:“秋玉婆嘴巴最烂,你是不好说她的,我去说。”

有慧阿娘走了,有余对自己阿娘说:“你嘴巴笨,说不过秋玉婆。我不怕,我去说。”

有余阿娘说:“我要你不要去说!”

有余听着有些怪,说:“我还怕她?”

有余阿娘把头偏向一边,说:“你不怕,我怕!”

有余说:“你怕,那你还争着去说?”

有余阿娘说:“她要乱说让她说去,说出麻烦了有干部管!”

有余生气了,说:“你说的什么话?一个女人家,到漫水来改造,已经是落难的人了。听人家在背后乱说,我们不管?我说,你就没有慧老弟母晓得事!”

有余阿娘也来了气,高着嗓子说:“我是没有她晓得事!有她晓得事,也不用秋玉婆在背后说她了!”

“秋玉婆说什么了?慧老弟母有她说的地方吗?那年她自己害病害成那样,不是慧老弟母救她,她早到阎王爷那里去了!”有余嗓子也高了。

有余阿娘说:“你朝我叫什么?秋玉婆哪个跟她有仇?她哪个的烂话不说?”

两口子吵半天,有余阿娘就是没点破那层纸。原来,秋玉婆在外头说,强坨是有余的种。有余也听出来了,只是装糊涂。他晓得话说穿了,不好收场。又怕两口子为这事吵起来,传到慧老弟母耳朵里就不好了。

有余不作声了,闷头想了会儿,说:“放心,我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去说,我自有办法。”

有慧阿娘睡觉前,先去小刘房里看看。小刘正摊开本子写字,望见有慧阿娘进屋了,忙招呼道:“慧大姐,你坐啊。”

有慧阿娘说:“日子是春上了,夜里还是有些冷。你被子太薄了。”

小刘说:“我盖惯了,不冷。慧姐姐,我其实比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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