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荷才露尖尖角 4(3)

尘埃落满,寂寞花开 作者:西岭雪


——可是现在,人人爱怜的安琪儿变成了人人诋毁的坏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那天,为着子静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练习签名,孙用蕃笑着倚向张廷重耳边说了句什么,张廷重跳起来就重重掴了儿子一个嘴巴,打得又脆又利落,十分熟络。子静一僵,原本苍白的脸色更为苍白,接着泛起一丝红晕,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继续扒饭。坐在一旁的张爱玲却猛然震动,只觉那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似的,心里针扎一般,拿饭碗挡着脸,忍不住流了泪。孙用蕃不以为然地讪笑:“又不是说你,哭什么?”

爱玲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后母——她穿着黑色旧旗袍的样子显得单薄伶俐,头发溜光的梳向后面,在扁平的后脑勺上挽个低而扁的髻,大大的长方眼满是笑意。爱玲再也忍不住了,丢下碗冲到隔壁的浴室里,对着镜子哭了许久。她哭父亲的凉薄,哭后母的苛刻,哭弟弟的孱弱与麻木,也哭自己的无可奈何。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扭曲变形而且湿漉漉的,像一幅毕加索的画。她想起小时候同弟弟一起玩,总是她出题目要他参与,可是他常常不听话,两姐弟便会争吵起来。因为他是既不能命,又不受令的。然而他实在是秀美可爱,有时候她便也让他编个故事来听听,他便比比划划地讲演:有个人被老虎追赶着,赶着,赶着,泼风似地跑,后头呜呜赶着……没等他说完,爱玲早已笑倒了,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当小玩意儿。

如今,那当年秀美可爱的小玩意儿变得多么冷漠、无羞耻啊。

我立在镜子前面,看我自己的掣动的脸,看着眼泪滔滔流下来,像电影里的特写。我咬着牙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

浴室的玻璃窗临着阳台,啪的一声,一只皮球蹦到玻璃上,又弹回去了。我弟弟在阳台上踢球。他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我没有再哭,只感到一阵寒冷的悲哀。              

——《童言无忌》

多年后,张爱玲写了篇《童言无忌》,中间有一段小标题便是《弟弟》,那时她已经二十四岁,是上海最红的作家;弟弟张子静二十三岁,因为身体不好自圣约翰大学经济系辍学,尚未正式工作,正是昏噩麻木的时候。看到姐姐在文章里对自己的赞美和取笑,并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亦不觉得有什么“寒冷的悲哀”,正像是张爱玲在文章里所说的那样——“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

然而事隔半个世纪,1995年9月9日中秋节,已经74岁的老人张子静得知姐姐离开人世的消息,一连几天都恍恍惚惚,脑中一片空白,时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一天他忽然翻出《弟弟》来重看,只看了一行,眼泪已经忍不住汩汩而下了。那一种委屈,那一种孤单,那一种永远不再的绝望,更向何人说?

也就从那天起,他决定要为姐姐写点东西,后来,他写了《我的姐姐张爱玲》。在所有的“张传”中,我始终以为这是最好的一部。因别人都只在“淘井”,惟有他只需要“对镜”——把记忆的镜子磨得亮一点,照见早已遗忘的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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