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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胡兰成 2(2)

尘埃落满,寂寞花开 作者:西岭雪


她生平从来没有不能形容的人与事,然而对于他的一言一行,她竟然有些辞穷了。

时间过得真快,来时艳阳高照,转瞬暮色四合,她站起来告辞。

他送她,从美丽园到静安寺路,抄捷径,走外国公墓。垒垒重重的青白石碑,碑上站着张开翅膀的小天使,瞪着石白的眼珠子看着他们。这情形其实是有点瘆人的,然而敏感的她竟然忘了害怕,只顾听他说话。

他的话可真多,也有趣,寻常说话也像在做演讲,极有煽动力。他说童年往事和求学经历,说日本文化与中国的不同,说自己对歌舞与绘画的见解,也说《红楼梦》与《金瓶梅》……一直送到爱丁顿楼下,话还没有说完,他看着她,有些恋恋不舍;她亦看着他,是鼓励的眼神。

于是他说:“明天我来看你吧。”是询问的语气,其实已是约定。

在他们对望的瞬间,有什么事情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发生了。

第二天,果然等着他,淡淡地涂了口红,洒了香水。

张爱玲平时见女客也要打扮过的,并不只是为他——然而为他打扮,心情多少不一样,既不是不修边幅,亦不肯太过隆重。于是挑了宝蓝绸袄裤,戴着嫩黄边眼镜,鲜荔枝一样半透明的清水脸,搽着桃红色的唇膏,是家常的打扮,可是艳,柔艳。像一朵花含苞欲放,香气却已然馥郁,扬满一室。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同龄的女生早在大学里已经个个都成了调情高手,香港战乱时学校停课,男生整日腻在女生宿舍里玩纸牌,玩到半夜还不肯走。第二天一早,女生还没起,那男生倒又来了。隔壁只听见女生娇滴滴的欲迎还拒:“不嘛,我不,不嘛。”旁若无人。一直纠缠到下床穿衣为止。爱玲在隔壁听得清楚,倒替人家脸红半晌,有种莫明的羞耻感,恨不得回到孔子座前去默书。

对于爱情,张爱玲曾经耳濡目染,也曾经笔下生花,现实中,却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不知怎的,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港大宿舍的情形忽然翻起在心头,便是那女孩子的声音也响在耳边:“不嘛,我不嘛。”好不惊心。

坐在书桌前写字,脑子里满满,却写不出;于是又看一回书,终究也不知看了些什么。每一次门响,既盼着是他,又怕是他,因为总觉得没有准备好;及至他真个来了,她却只是默然,仍似第一次见面。

胡兰成也比昨日拘谨,是被她房里的布置摆设所震压,觉得满屋里文明清爽,而又兵气纵横。她这个人,也是带着杀气的——不是“杀无赦”的“杀”,而是碧螺春茶又称作“吓煞人香”的“煞”,正大仙容,淹然百媚。

胡兰成走后,她仍然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仿佛吸收他留下来的空气。盘里的烟蒂舍不得倒,都收在一只旧信封里。

中国人的月老是花白胡子的糟老头儿,西洋人的爱神丘比特是个乳臭未干的神箭手。

他是被西洋的箭射中了,血溅桃花扇,久了,却像蚊子血;而她却是被古老的红线缚住了,从此千丝万缕,扯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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