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戒饭

故乡有灵 作者:花如掌灯


大平爷爷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他一直要坐到太阳晒到他的椅子时再挪一个地方。我们也喜欢坐在门口,一般是坐在门槛儿上东看西看,如果有一头牛从面前走过,注意力就会被牛吸引。实在没什么东西可看,脑子就胡思乱想,想得没意思了就发呆。大平爷爷从来不会东张西望,也不发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的脑子是不想的,但又不是昏聩倦怠的样子,他用一柄棕榈叶做的“拂”掸一掸飞到他身上的苍蝇。白石街的老人都有这样的苍蝇掸子,就是蒲扇一样的棕榈叶,把叶片扯得丝丝缕缕,像一柄道士常拿着的拂尘。大平爷爷坐着时,必会有这样的掸子拿在手里。有一次我看见他用掸子的柄伸到头颈后衣领里面挠痒,我笑了,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老是拿着这东西,原来是为了挠痒。我缺牙的嘴在嗬嗬嗬,他就怒目而视。

人面无表情又什么都不想,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威仪”。对于无趣的东西,我会打哈欠,威仪是一件十分无趣的事。驼背面无表情的时候是既听又看的,他虎着脸的时候,我们可以用一些荒诞的表情或动作把他逗笑,他扮出来的“威仪”就会垮塌。如果他忍住不笑,我们也没办法,但驼背从来忍不住。

有一天听驼背说,凡是老人一天到晚默默坐着就是在“等死”了。等死犯不着与人说话,看到猫狗和小孩儿就讨厌。可是他又种了那么多绣球花,绣球花又大朵大朵地盛开着,像是在大笑大喊。

大平爷爷一天到晚在门口坐着,引起了我对他的惦记,有时没事总会去张望一下,平时也会对他做一些联想,比如他的黑衣服,他挪身时竹椅的声音。白石街有人喜欢用活乌龟垫床脚,安新床时,床的四只脚下,放四只活乌龟。据说一直等睡在床上的人死了,再动床时,乌龟还是活着的。大平爷爷的椅子一动就会响,也像是活的。大平爷爷就是用活乌龟垫的床脚。

一颗门牙脱落,我把它捏在手里,扔掉似乎可惜,不扔掉又没地方可放。我拿着牙齿回家路过大平爷爷坐着的地方,他正在用掸子挠领子后背的痒,我不知道自己的笑里已经缺了一颗门牙,大平爷爷对我怒目而视。

早在半年以前,大平爷爷开始戒酒。大平爷爷有一次闷闷地对大平的爹说,我先戒酒,再戒烟,最后戒饭。大平爹很是不解,问为什么连饭也戒?大平爷爷说,到没饭吃的时候再戒,你以为还来得及吗?做人要有打算。

听到这样的话,我们“咦”地笑了。这是连我们都能明白的事情,饭是不作兴戒的,饭都戒掉了,那吃什么?大平没有把他爷爷戒饭这件事当作什么事儿,我们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吃饭,寡淡的,又每天都要吃三顿的饭,远没有其他东西好吃,不吃饭可以吃其他好吃的东西。

老头儿整天坐在那里。我好奇地惦记着他床脚垫着的乌龟,不知道它还活没活着。他对我们无端跑到他面前去充满着疑问的样子怒目而视,大平就不敢问了。

大平说他爷爷非常胆小,怕跟人说话,怕到人多的地方去,晚上还怕暗,怕黑暗里的鬼。黑暗就像一潭水,就像水潭中有螃蟹那样,黑暗里有鬼。大平爷爷因为胆小,怕有朝一日没人给他饭吃而饿死,他就自己戒饭。

戒饭是需要偷偷戒的,不可以声张,怕别人来劝而戒不成。人们只看见他每天坐在门口,也就不觉得异常。直到有一天,大平爷爷到天晏还坐在门口,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就拎着竹椅子回屋里了,照例竹椅子在他起身时会响,他进屋回身关门时门也会响。那扇会响的木门旧得发灰,门面有许多虫蛀的小洞,木纹露着筋,响起来重浊地“吱呀”叫。这扇灰暗的木门后面黑漆漆的屋里我从没有进去过。

大平爷爷死后,这扇木门就这样一直关上了,这屋里再也没有住过人。后来屋顶的瓦片上开始长青草,长青苔和小小的晚饭花。不久屋顶就塌落,塌落的瓦砾里长出蒿芜,只留下那堵墙和那扇门,门口的那丛大理菊依旧很鲜艳地开花,开了许多年。床脚下的四只活乌龟只剩下了四只空壳。大平拿来给我看过,大平爷爷活得太久,乌龟们实在没忍住。

因为戒饭,大平爷爷坐在竹椅上死了,人们把他弄到屋里去时,人就是坐着的样子。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怕到大平爷爷的屋前经过,偶尔路过,会觉得大平爷爷还坐在那里。大平害怕的时候会露齿做一下假笑,然后我们轻手轻脚像没来过似的溜走。

我始终想不出死是什么样子,大平爷爷就这么没了,他去了哪里?说是没了,也不去什么地方,我有些不相信,只是想不透彻,被一堵墙一样的东西堵着。

饥饿是有颜色的,脑子里饿的颜色是紫色,跟桐花的颜色一模一样。我从小厌食,对饿并不是很经意,吃的东西一直很少。一大锅水里放一把米熬粥,稀得勺子放锅里会一下子沉底,敲出“当”的声音。大碗大碗喝这样的粥,每个人的肚子都“叽里咕噜”蛤蟆一样地叫,这是肚子自己会说话了,是想饭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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