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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朴有味的老境美——梅尧臣《东溪》

陶文鹏说宋诗 作者:陶文鹏 著


淡朴有味的老境美——梅尧臣《东溪》

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诗人梅尧臣丁母忧居故乡宣城(今属安徽),于春日漫游郊野,诗兴勃发,吟成一首七律《东溪》:

行到东溪看水时,坐临孤屿发船迟。

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

短短蒲茸齐似剪,平平沙石净于筛。

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

东溪,因水势宛转曲折,故又名宛溪,源于皖南峄山,流经宣城东北与句溪汇合。宛、句两水,合称“双溪”,沿溪景色宜人。唐代大诗人李白晚年游宣城,作五律《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有“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一联,画出双溪如镜、虹桥倒影的美景,历代传诵。梅尧臣这首诗则以写意与工笔相结合的技法,描绘清淡平远的东溪春日景象,融情入景,独具新意,表现悠闲恬适的情趣,体现了梅诗晚期平淡老健的艺术风格,颇受好评。

诗的首联叙出游之事。孤屿,水中孤岛。诗人兴致勃勃行到东溪,他是特意来观赏澄碧而潋滟的春水的。上句七个字点明诗题,点出行到之地、出行之缘由与时令(从后文“着花”见出是春天)。诗人平平写来,言简意丰,已将闲情逸兴融于句中。次句写他乘舟泛溪,靠近溪中一个美丽的孤岛,便坐在舟中观景。小船也仿佛知晓他的心意,迟迟不发。这一句更展现他游溪赏春的浓厚兴致。“孤屿”出自南朝刘宋山水诗大师谢灵运的“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登江中孤屿》)。尧臣选用大谢诗的“孤屿”这个意象,是颇有妙意的。当代诗论家流沙河说:“诗人的经验层面同古人的经验层面(古典意境)因用典而叠合而交融,造成一个典象,给读者以两次投影于欣赏的荧屏,就像两张不同的摄影底片叠印在同一张感光纸面,所呈图像往往产生奇妙的视觉效果,给人以空间和时间的跃动感。”(流沙河《十二象》,三联书店,1987,165页)读者从“孤屿”这个典象中自然联想到昔日大谢游览中的诗情画意,于古今情境的叠合中感受到梅尧臣为东溪中的“孤屿”之美所“媚”之情。这就是典象的妙用。梅尧臣善于在平淡质朴的叙事与写景中自然融注深微的情思,在此诗首联就显露出来了。

我们还应当注意到,律诗的首联是不要求对仗的,而这首诗首联上下两句的前六字竟字字相对,备极工切。法国学者程抱一说:“对仗的特点在于其空间本性。”(参见程抱一著、涂卫群译《中国诗画语言研究》,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67页)对仗上下两句词语的相互呼应和关照,使它们不服从时间规律、线性发展。因此,首联的对仗使诗的节奏缓慢下来。这两句的意义节奏都是二、二、二、一,四个音步,加上押的是声音轻柔的上平声四支韵,形成一种柔和的语调与舒缓的节奏,有助于表现诗人悠然闲适的心情。

唐代“诗佛”王维的五律《终南别业》,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名联,句中“行到”“水”“坐”“看”“时”等字,都再现于梅诗的首联。显然,梅尧臣化用了王维此联的语意。但王维此联在写景、叙事与抒情中,蕴含了诸如“处变不惊”“绝处逢生”“无心遇合”及“随缘自适”等禅意哲理,近人俞陛云评释此联:“可悟处世事变之无穷,求学之义理亦无穷。”(《诗境浅说》,上海书店,1984,9页)但梅诗首联只是叙事抒情,此诗理趣,在下一联才着意表现。

中间两联都是写景,颔联所写是岛上景。野凫,野鸭子。上句说,数只野鸭子懒洋洋地掩颈卧在岸边打盹儿;下句说,几棵枯老的树,其枝头上竟然也绽放出照眼的春花。历代诗论家对这一联极为赞赏。宋代胡仔说:“似此等句,须细味之,方见其用意。”(《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四)元代方回说:“为当世名句,众所脍炙。”清代纪昀说:“此乃名下无虚。”冯舒说:“三、四亦好,然非唐音。”(均见《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四)近代陈衍亦云:“三四的是名句。”(《宋诗精华录》卷一)那么,此联究竟妙在何处?

首先,“野凫眠岸”与“老树着花”仅八个字,就捕捉住皖南水乡春日最具特征的景物。诗人用简淡笔墨略作勾勒,意象生动,跃然纸上。在这八个字后,又分别添加“有闲意”“无丑枝”,表达他对野凫眠岸和老树着花的独到感受、新鲜发现,于是,野凫在幽美恬静水边安眠的闲意,老树于风日和煦春天绽花之美景,也就富于生气与灵机地呈现在读者眼前。而这情意化并带着象征性的野凫和老树,正是作者厌恶污浊官场与喧嚣城市、向往清新幽秀大自然的“野情”“闲意”的含蓄表达,也是他长期沉沦下僚仍爽朗面对人生的自我写照。细加品味,读者亦不难从中领悟自由自在、诗意栖居的可乐可贵,领悟老当益壮的人生晚境的可敬可爱。作者将其情、意、理、趣渗入并融和在自然景物意象之中,使这联诗既赏心悦目亦发人深省。此联上句出自杜甫《漫兴》中的“沙上凫雏傍母眠”,下句从李白《长歌行》的“枯枝无丑叶”化出。梅尧臣上句不如杜甫的诗细致生动,却以“有闲意”的独特感觉胜出;其下句多了“着花”的细节和象征性哲理性,也优于李诗。

清人冯舒说这联诗“非唐音”,也就指出了它的宋诗风调。梅尧臣说:“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读邵不疑学士诗卷》)他在诗歌创作中以追求平淡风格为目标。但他所追求的平淡,并不仅是对陶渊明、韦应物等人诗风的继承,更是一种创新。后期梅诗在平淡中融入了劲峭、枯涩、老健乃至雄奇等诸多因素。欧阳修评梅诗:“文词愈清新,心意虽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又说梅诗“气完力余,益老以劲”(《梅圣俞墓志铭》),评得精切。梅尧臣这联诗,尤其是“老树着花无丑枝”,形象地展现出“老自有余态”的平淡老健之美,迥异于唐诗尤其是盛唐诗的青春朝气、少年精神。历代诗论家对梅尧臣这联诗赞赏有加,可见他们对梅诗开宋诗风气之先的充分肯定。

诗的颈联写水边溪中之景。蒲茸,初生的蒲草。这两句说:初生的蒲草,短短的,毛茸茸的,好像剪过一样齐平;而平展展的水底沙石,比用筛子筛过还洁净。诗人描写蒲茸与沙石,分别用叠字“短短”“平平”来形容,又用“齐似剪”和“净于筛”两个通俗生动的比喻来摹状,使蒲茸与沙石意象鲜明亲切,蒲草之软嫩、沙石之洁净及春溪之清澈,全都宛然在目。诗人在《夏日晚晴登许昌西楼》诗中,有“烟蒲匀若剪,沙岸净无泥”两句,语意与此联相近,但此联连设两喻,想象更丰富。诗人不用“净如筛”而作“净于筛”,也避免了对仗的呆板。朱自清先生《宋五家诗钞》评曰:“‘于’对‘似’,是变化处。”其实变化更大的,是这两句用工笔细致逼真地刻画景物,而不同于上一联粗笔勾勒的写意手法。这一联只是写景,而诗人闲适欣悦的心情已漫溢于字里行间。

诗的结尾写归来。厌,满足。住,停留。上句叹惋说:这样美好的宛溪春色,不管欣赏多久都难以满足,但我不可能在这里住下来,甚至无法过久逗留。下句直叙返城情事:临近黄昏的时候,我乘着马车返回城市,尽管神疲体倦,却是尽兴而归。“情虽不厌”,总括了中间两联,直抒他对东溪风景的喜爱与留恋;“住不得”回应了第二句的“发船迟”;“薄暮”,傍晚,点明归来的时间,补足“住不得”之意;“归来”与首联“行到”遥相呼应,表明一天的游玩已结束;“车马疲”写返城途中车马驰逐、尘土飞扬,同次句“发船迟”写扁舟迟发使诗人得以悠闲赏景前后对比,传达出诗人对扰攘闹市的厌烦和对幽美东溪的留恋。最后反衬一笔,使全篇首尾照应。

总结以上赏析,梅尧臣这首七律饶有新意,名句精警,结构严密,以思理取胜,也做到了作者所提倡的“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欧阳修《六一诗话》引)。但在艺术表现上也有明显不足:一是诗中所写景物都是视觉意象,作者未能调动听觉、触觉、嗅觉等多种感觉写景;二是首联、颈联及结句都是单字尾,句法仍缺少变化;三是结尾诗意显露,意随言尽,不像他的五律《鲁山山行》以云外鸡声作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同上),有蕴藉之妙。然而《东溪》毕竟突出显示了梅诗平淡老健的风格,不失为七律杰作,亦堪称宋诗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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