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穷途的游走

气节文章:蒋士铨传 作者:陶江 著


三、壮游豫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蒋坚与钟令嘉教育子女的方法,是两种截然不同观念的碰撞。蒋坚不主张自己的儿子整天埋在书斋,死记硬背,成为书生气十足的呆子。家族传统观念的印记,以及自己对读书的独特的见解,使蒋坚对儿子有着与众不同的要求。蒋坚教育儿子,要放开眼界,扩展胸襟,纳山川之气,吸江湖之意,这样写出来的文章,便不同流俗。

雍正十三年(1735)八月三日,蒋坚携妻挈子,合家北上。蒋士铨被父亲缚于胸前,父子同乘一匹马,遍游燕、赵、秦、齐、梁、吴、楚等地,目睹崤函、泰岱之壮,历览太行、王屋之胜,胸臆拓展,此时此刻方知世界之大,宇宙之广。蒋士铨明体达用、利物济人的入世观自此渐成。

蒋士铨在《先考府君行状》一文中记述父亲与母亲相商时论:“汝镂竹为丝,诘屈作字,教儿襁褓中,志良苦矣!儿今且十岁,虽识三千字,而读书膝下,不免为常儿。吾欲持其游燕、赵间,令其浮洞庭,涉黄河,置身太行,一望齐、梁、雁门之壮。然后负之趋崤、函而登泰岱,他日为文章,或可无书生态。”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此游历,无论人情世故,江山图画,尽收于蒋士铨心腹。

蒋士铨的达观着实因了父亲的意愿,而在往后的岁月中得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雍正十三年(1735),蒋坚全家,一路迤逦,行走千余里,辗转来到山西泽州凤台(现山西省晋城市)。

山西泽州凤台,在清代是个颇引人注目的地方。晋城西南三十余里处,耸立着一座高高的晋普山。山间松涛绿云,冷泉沁骨,沟壑积雪,盛暑不消,乃晋城四大名景“松林积雪”所在。

晋普山下谷间,依山就势,造就了一座宏伟雄峻的建筑——秋木山庄。山庄层楼叠院,雕梁画栋,龙亭凤阁,相映生辉,廊庑迂绕,檐牙高喙。

蒋士铨随父辗转,来到山庄。眼见一座城堡耸立于前,高大森严,年少的他一脸惊讶,大有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之感。

蒋士铨一行乘坐的马轿在山庄北门外停驻。跨过吊桥,进入接官厅。主人王镗(筠斋)早差人在此等候。于马房安顿好车马后,大家顺着仆人的引导,徒步入城,映现在蒋士铨面前的是雄伟壮观的牌楼亭阁。蒋士铨后来自叙:雍正十三年,乙卯五月,府君乃戒行李,以室行。八月三日,入泽州,馆王氏。王氏为凤台巨族,富而好礼,楼接百栋,书连十楹。

一位商贾巨子,将家族经营得如此红火,非一般道门可为,内中奥秘,真让蒋士铨肃然起敬。

王氏家族自明末时,王自振靠经营盐运起家。王自振的儿子王璇又名王泰来(1636—1706),承继父亲家业,接掌盐业生意后,利用自己的智慧和才干,将单一的盐业生意向茶业等行当拓展,生意规模扩张至豫、鲁、闽等多个省份,王家逐渐成为晋商魁首、泽州望族。其时泽州府所在地的著名商业街黄花街上的商号,有百分之七十以上归王家所掌控。

王璇有二子,他去世后,长子王钧为少司农,官居京师;泽州家业皆由次子王镗公料理。凤台王氏,是乡中巨族,其家盈实富足,修建楼堂之余,甚喜藏书。蒋坚与王璇是世交,得到王氏一门的敬重。听说朋友来临,王镗自是喜出望外,当即摆酒接风,与蒋坚兄弟相称。

蒋坚被王氏迎入,两人相叙别后情谊。王氏再三挽留父子二人留宿馆内,以便蒋士铨书文自娱。

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落寞,也让蒋坚难却盛情。他充满感激,热切道:“既然王兄如此慰留,小弟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后蒋坚一家即被安顿在秋木山庄花洞边的别墅中。由于花洞离王氏读书堂和藏书楼不远,鸟语花香,静谧安然,便于蒋士铨课读,蒋坚自是求之不得。蒋士铨似乎对这样的安排不以为然,他倒对接风宴席上那些歌伎舞女的表演,看得如痴如醉。

年少的蒋士铨,面对眼前的奢华与热闹,醉眼蒙眬,如幽梦一般,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歌舞升平,生命如歌,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没有想到人世间还有此等富足安逸的生活。安顿好自己的行李,躺在别墅宽厚的床上,他想了许多许多——自故乡一路行来,沿途山川隽秀、辽阔壮丽,给他幼小的心灵以极大的震撼。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鲜事、新奇景占据了他的心胸。尤其是王家奢侈豪华的生活,掀起了他心底的轩然大波。穷取学问固然是人的活法之一,而追求生活的新意何尝不是一种选择。蒋士铨如鱼得水,一头扎进王氏藏书楼,在书的海洋中遨游,如饥似渴地吮吸这特殊的养料。行万里路后,再沉浸于书海,真可谓耳目一新。在蒋士铨的眼中,世界小了,天地宽了,他要从这凤凰台起飞,遨游于天宇间。

王家大小人等待蒋氏一门似如上亲。每日盛情款待,周到备至,蒋坚感激不已。钟令嘉渐渐接受了蒋坚为何能够那么多年遗弃妻小,在山高水远的泽州栖身的原因所在。她对儿子说:“我们蒋氏,不求王氏家族的富贵显耀,只期望你能像王家兄弟一样自立门户,成家立业,承续蒋家一脉烟火,绵延不绝。”蒋士铨对母亲的教诲似懂非懂。他贪婪地欣赏着王氏楼馆的每处繁华角落。尤其是那些穿着花哨、缕金戴银的丫鬟、小姐,异性靓丽的身影时常在他面前晃过,他不知所措,觉得好像世上的美色都归于王氏家族。在这片天地里,王家在享受富贵荣华的同时,也穷尽了天下美色。

少年蒋士铨的脑袋在膨胀,脑门昏沉沉神思恍惚,他还是想到了书,想到了王氏楼堂中那难以计数的各种书籍。他开始泛身书海,搜寻那些奇艳绮丽的仿佛有魔法的书册,沉溺其间,如饥似渴忘乎所以地吞吸。

他似乎在书中找到新大陆,那些淫词艳语几乎都在他的摘抄范围内。蒋坚每天忙着为王家张罗各种外事,俨如半个管家。钟令嘉也在女主人的陪同下,每天穿行于后院,见识高墙大院的神秘和豪华。蒋士铨似入无人之境,呼吸着异常新鲜的空气,饥不择食地在一摞摞的书中择其所需。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现在经过他的验证一点不假。少年的激情、少年的冲动在书页的翻飞中骚动。

乾隆四年(1739),蒋士铨读完“九经”便受业于王允升先生。他开始自己学着写诗。读完唐诗三百首后,对其中李商隐的诗尤为酷爱。他好像找到了知音,步着李商隐诗的韵律,陆陆续续写就了不少属于他少年心态的诗,抒发内心炽烈的少年情怀。他开始尝试着在诗中漫步,在诗中燃烧,在诗中发泄内心的积郁,在诗中寻找自己少年的乐趣。将少年的迷茫,少年的憧憬,泼洒在纸页,似入无人之境,信马由缰,挥霍着内心的灼热。没有循规蹈矩的行走,只按照自己认定的取向,走向灯火阑珊处。

与蒋士铨一道受业王允升先生的同砚者为王镗先生女兄之子朱五郎,也就是朱开基。朱开基长得牛高马大,气冲声粗,本不是个谙熟四书五经的料。后来,朱开基于乾隆十九年(1754)中甲戌科武进士。俗话说:行要好伴,住要好邻。这朱开基并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他与蒋士铨志趣相投,在藏书中寻找属于他俩少年时的开心与欢乐。

有时候,趁大人不在时,朱开基还会领着蒋士铨去后山游玩。

山林、溪水、鸟雀、野兔、野鸡,甚至还有豺狼,另类的喧哗热闹深深地吸引了蒋士铨。他模仿着朱开基,爬上树去掏鸟窝。可是,书生般的笨拙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泥巴疙瘩不说,就连手上、脸上也被树杈划出了一道道伤痕。钟令嘉既伤心又痛心。她给儿子洗净泥污,寻些膏药为他贴敷创口。她怀着深深的自责,穷于应对求一己之欢,寻一己之乐,而冷落了自己的儿子。她开始留意儿子的行踪,有意无意地翻看他箧中的诗稿。

这不看犹可,一看竟至身心震颤,她万万没有料到儿子内心所隐含的骚动。不堪卒读的诗句几乎染红了这个女人的脸。她悄无声息地将诗稿放回儿子的抽屉,心怦怦直跳,惶惑不安,甚至不知如何是好。

至晚,蒋坚回房歇息时,钟令嘉悄悄将其在儿子房中的发现告诉了丈夫。蒋坚不听犹可,一听火冒三丈,决意要去训斥儿子。钟令嘉苦劝苦求,怎么也不让丈夫出门,她劝慰说:“孩子已经开始长大,光靠训斥于事无补,不如退而求之,用别的方式开导他、顺应他。”

蒋坚无可奈何道:“那你说用什么办法方能促其警醒?”

钟令嘉叹口气道:“唉,只怪我,放松了对他的管教。你也别发火,儿子的脾气我十分了解,只能以温火慢煨的方式促其改变。这事我来做,相信我能有些办法。”

蒋坚听妻子如是说,不禁泪如泉涌,感激道:“这么些年,真难为你了。你随我之后,不但没有享受到快乐,而且跟着吃苦。太对不住你了。”

钟令嘉听后,也不禁泪如扯线而下。

王允升与蒋坚的交谊甚厚,他有意让蒋士铨通读杜甫、李白、苏东坡等人的诗文,认为熟能生巧,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蒋士铨自幼养成狂放不羁、傲岸刚介的性情,却对王先生分外尊重。在王先生的严格教育下,蒋士铨学问大有长进。王允升认为蒋士铨有读书的天分。他对诗文倒背如流,有时甚至为了诗文的理解与王允升发生争论。这种争论多半让蒋坚听着不入耳。

“您说杜诗如一泻东逝水,长流不懈。我不这么看。”蒋士铨与王允升评点杜甫诗文时,俩人就产生激烈碰撞,“我认为杜甫的诗圆滑,老成,新鲜感不够。”蒋士铨固执己见。王允升沉吟片刻,又反问他对李白诗的看法,他仍是那样激情迸发:“李诗华丽,虚浮,厚实不够。”王允升后来告诉蒋坚:“你的儿子,腹中有才心气高,气节高存有情怀,如能好生调教,将是可用之才。”

王允升先生也常在钟令嘉面前夸赞蒋士铨“是可雕之材”。

钟令嘉便将自己所怀苦衷和心思与王允升先生倾诉,请王允升先生点拨教化蒋士铨摒除杂念,用心儒学。

如此一招,还真管用,男服先生女服婆,先生的板子下面出圣贤。王允升常启发蒋士铨,览一人之书,不如览群儒之书。鼓励蒋士铨遍览唐宋名家诸书,以饱肚腹。

乾隆五年(1740),蒋士铨的舅父蘧芦公自江西入晋,前来泽州探视,钟令嘉欣喜若狂,她觉得兄弟于诗文有些研究,于是与蒋坚商议,干脆将蘧芦公留下,请他教习外甥吟咏。

蒋士铨在舅父的指教下,开始穷读李白、杜甫、韩愈、苏轼各家诗集,渐渐地似有所悟,他甚至对诗的理解和对各位大师的诗文有了自己的判定。他十分崇拜杜甫和韩愈的诗,而认为李白的诗“追欢宴游,流连神仙诸升,辄厌其空且复云”,李商隐的诗则多有猥狎之嫌。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乾隆六年(1741)蘧芦公因自求功名,南返回乡应试,而终止了教习士铨。

这年七月,蒋士铨心肺功能出现异常,每天咳嗽不已,而且病情愈发严重。到了八月,蒋士铨喘咳得已经无法躺卧床上安睡。一场大病降临,蒋士铨开始思考他所经历的生活,他所选择的人生应对态度,开始领悟到那些艳词秽语对人身的侵害,对人心志的摧残。

这天晚上,蒋士铨不得已独自兀坐于绳床,只见窗外一轮皎洁的月亮穿户而入,泻满蒋士铨的全身,让人产生披金铄银的感觉。纯洁的月光引发了蒋士铨的万般遐思。他开始暗自发誓,断不为儿女情长所误,断不为蝇营狗苟贪欲邪念而不达志。

乾隆七年(1742),王镗入仕前往都城,补户部员外郎,蒋坚陪同王镗进京,助其料理一应事务,直到乾隆十年(1745)蒋坚方从京城回到泽州。三载远游,已让蒋坚心生倦意,钟令嘉也思乡心切。

让王允升和蒋坚始料未及的是,正当蒋坚准备打道回府,重回江西故乡的前夜,蒋士铨在自己的房中燃起一盆旺火,将字纸簏中所存放的淫靡绮丽之书数十册,并所著的艳诗四百余首无题诗全都付之一炬,同时“向天泥首悔过,誓绝妄念。诘朝,购《朱子语录》观之,立日程自课,至仲冬而神气复强如初”。蒋士铨的自省其身终于奏效,他再也不一味狼吞虎咽,囫囵吞枣,而是有系统、有选择地读一些能有教化功用之书。

蒋士铨对自己以往的狂妄和放浪形骸终于有了痛彻心扉的醒悟。他将自己的诗文焚烧,正是对过去的反思,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期望。他要摒弃自己的无为情调,涤除心间的尘埃,去开辟新的自我。

蒋坚也为儿子的正身行为叫好,这年九月,一家人就在这样志存高远的心绪中,离开山西泽州,踏上了回归故乡的路途,一路南行。

四、甫冠而归

乾隆十年九月下旬,秋意已自北而南悄然抹黄山树草色,举家南归的蒋家也伴随着雁声离开了他们赖以新生的山西凤台。尤其是蒋士铨,像是在西天取了真经回来,幡然醒悟。“高天鹳鹤穷秋出,大泽龙蛇白日藏。”“飘然襟袖挟刚风,七国山河俯瞰中。”太行山高处的风光迎合了蒋士铨的心绪,将宽广的气度展现在他的面前。“山头霸气腾金虎,天半河流挂玉龙。”诗意迸发的涟漪几乎让他难以自制,那种刚跨进青春期门槛的艳情意淫被太行雄风吹刮得烟消云散。他暗自在心间立下远大的志向和抱负,他要笔走龙蛇,用自己的文字在九州大地赢得一席之地。“惊人事业英雄梦,过眼文章造化功。”面对中原大好河山,他深深呼吸着每一口凉风,赏心悦目的享受让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憧憬,也寄予了美好愿望。他长吟以壮行色:“幽并壮士埋荒冢,丹沁飞涛合横流。”再也不彷徨,再也不徘徊,他要一飞鸣岐阳。蒋坚看着儿子的诗文,连连夸赞。母亲钟夫人更是热泪盈眶,她拉着儿子的手说:“吾儿长大了,长得让娘放心了!”激动之余,面对太行雄姿,看看眼前清秀俊逸的儿子,她也不由得诗从心出:

绝磴马萧萧,群峰气势骄。苍云横上党,寒色满中条。极目河如带,扪车迹未遥。龙门划诸水,禹力万年昭。

母亲的诗情深深地感染了蒋士铨,他在心中暗暗立下誓言,永远铭记母亲的教诲,成就自身,成为济世之材。

蒋士铨一生得母亲谆谆善诱、孤心苦诣的引导,受益匪浅。母亲的言行成了他的楷模。

乾隆九年(1744)十月二十八日,蒋坚一家,船行至黄州府,舟系赤壁之下,蒋坚置酒于舟,为儿子行冠礼。

抛却心中的猥琐与徘徊,灵魂如做了一次特殊的洗礼。一路上,蒋士铨意气风发,他想:人一生,徒然行走,得到的教化就是要走一条他人未曾走过的路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难道自己就不能有所担当、有所作为?用自己的努力和作为,在抗争的路上跻身文臣之列。这种想法虽然带有几分幼稚,但也多了些英气。蒋士铨在山水的陶冶中完成自我的重新检讨。他开始了新的阅读,也开始了新阶段的写作,意境升华让蒋士铨有了一个新的自我。蒋坚看着儿子的变化,心中多少有了些安慰,他对钟令嘉说:儿子真的觉悟了,长大了,其前程将不可限量。钟令嘉也为儿子的进步感到由衷的欣慰,想着以往的艰难岁月,想着哺育儿子成长的历程,钟令嘉不由得满脸泪水,哽咽着说:“蒋家中兴有望,这也是托祖宗的洪福。不过现在说来,一切尚早,只有功名成就才是最好的回答。”从山西凤台县打道回府,游子返乡的激情始终在蒋士铨心头洋溢。他在《浩歌》诗中,将这种情绪发挥得淋漓尽致:“二十男儿不得意,酒垆醉卧游新丰……倔强匣中三尺水,疾声夜吼丰城铜。”他在另一首《对酒》诗中抒发自己的少年意气和少年壮志时写道:“不见锦袍白日骑长鲸,青天碧海龙蛇走。”

一路行,一路诗,蒋士铨每经一地,必有一诗。或欣赏大自然美景,或体察市井人情。蒋士铨陶醉在广袤的天地,难以自拔。在郑州闹市,他在店肆中品茗,陶醉于香茶美酒;在新郑,他在古宅中寻觅春秋之风;在许昌,他在残破的古城上察看昏鸦绕树;在信阳,他在樵路上欣赏野雾炊烟。进入湖北境内后,蒋士铨一家由陆道换行水路,舟过武昌,市井的繁华热闹,江南的乡俗风情,让蒋士铨多了几分异样情怀。在这里,他留下了不少诗文,他陪同父母登上晴川阁后,江南雄阔潮平的宽广尽收眼底,他在诗中写道:“忽听秋岗飞百雉,推篷急走看龟山。”

乾隆九年(1744)的十一月间,蒋氏全家长途跋涉,顺长江自武汉进入江西境内,湖口作为江西门户加剧了蒋士铨的故乡情怀。他兴致勃勃写道:“家乡无数好烟鬟,青入东南第几弯?不似太行窗户里,年来饱看割愁山。”这首《湖口县守风》寄旅江北,面对无穷尽的群山,蒋士铨曾有过无眠之夜,曾有过乡愁别恋。江南的美好风光,让他感到自豪。重回故里,蒋士铨的心情豁然开朗,诗的字眼也表现得十分自然舒缓:“风帆帖帖入鄱湖,镜里烟鬟指大孤。一棹如飞留不住,云窗雾阁总模糊。”这首《大孤》从乡情到鄱湖情,他陶醉在故乡的云水间。可是,当舟行至赣江樵舍河段时,他的思乡情绪又开始升华,船舱外纷至沓来、呼啸而过的风雪,将其阻隔在离南昌四十里不到的樵舍街码头上。他凭吊史迹,想起了在这里以不义之战溃败的明朝宁王朱宸濠,想起了朱宸濠的妻子娄妃,想起了江西新建县籍京官裘曰修、曹秀先这些让他敬重的乡贤长辈。朱宸濠不仅仅是个武夫,诗文书艺,在南昌城也颇得喝彩。

船在风雪中穿行,归心似箭的等待,熬得蒋坚一家心焦。整整一天,才缓移十几里水路。到傍晚时分,船趸黄溪渡(今称黄家渡),黄溪渡是娄妃殉难漂尸之处。不过,时至如此隆冬,雪冷冰冻,蒋士铨再也难有思古幽情而叹其节操了。寒冬雪埋大地,地里的植物也被冻得无法生长。阻风的日子消减了人的锐气,滞留于茅屋草舍小旅店,不知这雪何时下得有个尽头。吃食更是难以下咽,新鲜的菜蔬格外金贵。蒋坚一家每天只以腌制的干鱼虾下饭,吃得人口都张不开。蒋士铨感叹这种生活:

市小冬归客,湖宽暝聚船。

寒鸡茅店雨,晚饭柁楼烟。

酒薄难为醉,鱼腥不值钱,

何当故乡路,留滞转凄然。

湖光千顷见,山势一痕收。

猛雨扶溪涨,雌风病客舟。

可怜虾菜市,无复获芦秋。

向晚繁星乱,渔灯出细流。

沙颓高岸缩,风紧莫寒增。

家事猜无限,乡音学未能。

人沽迎腊酒,犬吠隔篱灯。

不寐推篷起,低回雁一绳。

(《晚泊黄溪渡守风》)

望着灰蒙蒙的天,蒋士铨见父亲长吁短叹,轻声安慰父亲:“家近咫尺,乡音已闻,父亲不必急返如火,这雪中一家人抱团取暖,岂不是其乐融融的美事?”

蒋坚手搭在钟令嘉肩上,凝眸远望,听儿子劝慰,笑了。他对钟令嘉道:“儿子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他怎知我们心间的想头啊!”

钟令嘉对蒋士铨道:“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做娘的想抱孙子了。”

蒋士铨的脸好一阵绯红,道:“行呀,但愿天遂人愿,成全你们的美意吧。”

钟令嘉满意地瞟了蒋坚一眼,两人会心地笑了。

雪停了,风住了,蒋坚一家带着阳光心情,重新上路。顺水行舟,至余干县瑞洪镇才午阳当空。虽然空气中充满寒意,临家的激情足可融冰化雪。蒋坚眼见岸边树丛一鸦窝,有鸟哇哇直叫,当即令蒋士铨赋诗一首:“来,考考你的即兴之才,来个七言古风,让老夫我开心。”

蒋士铨立于船头,略略沉思后,笑道:“如此意境,正是成诗的好料子。父亲您的想法与我意不谋而合,正想以诗吟情,也不虚此行所得。”当即,他便浅唱低吟,信口而出:

尾毕逋,城上乌,三年辛苦将一雏。羽毛渐干雏忽死,老乌绕树呀呀呼。我语老乌尔勿哭,巢间尚有同栖。老乌低头作人语,同巢之雏各有母。纵能反哺及他人,不若我雏亲其亲。

(《尾毕逋》)

这首诗,诙谐悠缓,形象生动,趣味盎然,抒写了亲情的真挚,将蒋士铨对父母的依恋刻画得入木三分。钟令嘉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蒋坚听:儿子长大了,儿子真的长大了。

地处鄱阳湖边的瑞洪镇,是余干县西北方向的一个水乡小镇。早年,水路便捷,信江上溯可至弋阳、铅山;下行可至鄱阳湖;西行可达南昌。这弹丸小镇,竟有风光八景:洲浮去雾、亭瞰风波、羊角山横、牛头浪蹴、茶庵疏馨、洪福晨钟、渔舟唱晚、下风野岸。这个地方,不仅风光好,还是“闽越百货所经”之处。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街巷,街上的建筑雕梁画栋,游龙戏凤,气势不凡,青苔绿竹,浸润乡俗,自成风格。小街上有药铺、茶铺、当铺、银匠铺、铁匠铺、木匠铺,当然还有棺材铺。南来北往的商绅士子都把这里当作歇脚或打尖的去处。于是,别有风情的市口便在吆喝声、叫卖声中出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采买、兑换物什、叫卖菜蔬的百姓车水马龙,成全了瑞洪镇的热闹。

蒋坚偕夫人钟令嘉与众人交会而过,一行人兴高采烈,急急忙忙来到老丈人钟志顺在老街上的家。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旧土库,前后三进,各进之间有天井相连。两侧各有耳门方便出入。天井的穿方梁柱上雕龙画凤,屋檐下的瓦楞沟沿一字排开福字瓦当。土库冬暖夏凉,舒适宜居。钟志顺家的土库为前店后宅,店前门楣上的匾额用红石雕刻“祥瑞雍芳”四个字,中进门楣上的匾额用红石雕刻“豫章世家”四个字,庄重肃穆。后进则为女眷居所。平日无大事,前店后宅间,前店的后门一般不开。豫章世家门内的人,出入都走天井中的耳门。而这一回,蒋坚父子远道出访而归,喜鹊鸣枝,鸿雁翔天,灯花结彩,喜气洋洋。钟家土库热闹非凡。蒋士铨的族兄也大开土库中门,让蒋士铨一家从店中大门迎进,自开后门,鱼贯跨入后面的豫章世家大门。一挂长长的爆竹响过,大家相互打招呼,互致问候,气氛融洽。亲情盛意让钟令嘉热泪盈眶。蒋士铨倒没在意这么多,一头栽进后院,又钻进书堆中去了。

在瑞洪待了几天后,蒋家乘船前往江西的省府南昌。蒋士铨并不了解父母此行的意图,其实蒋坚和钟令嘉意欲去南昌为蒋士铨定亲。

好大一场雪,狂风卷着雪花,铺天盖地往下扯。落尽叶片的老树就像孤舟一样立于酒肆前的大路边。一群饿鸟从枯枝中哨出,飞落屋檐,抖擞翅膀,卸尽身上的雪花,使尽全身解数用嘴啄开屋檐茅草,从中寻找虫子充饥。远处,西山空蒙,隐藏在雪雾中,只有几个峰尖初露,好一幅美妙无比的雪景寒山图。坐在酒肆中,蒋士铨呷一口温酒,仍难以压住一夜寒意难耐的寂寥。此时此处,置身于黄溪渡,他对娄妃的思念又添加了不宁心绪。老天似乎也读透了蒋士铨的柔弱,让他置身于美人漂入天国的去处,打开心头的忧闷,去遥想当年那守节为义的一幕。

黄溪渡这地方市面小,在这风雪的寒冬,小街上难见到几个商客。由于雪下得厚,酒肆中也找不到新鲜的菜蔬招待蒋士铨这个客人的吃食,只有水边的出产货,不值钱的腌干鱼,腥味扑鼻,拌着饭咽。

雪越下越大,夜也来得早,沉浸在这无垠的乡土气息里,蒋士铨的思绪一刻也不曾停歇。他在心底盘算,得闲时,一定要用自己的笔,为娄妃写上一曲,赞美她的德行。

船老大是个勤快人,早把船上的积雪扫个干净,船舱中也烧上一盆炭火,蒋士铨第一个跨上船,躬身进舱,顿觉周身多了一层暖意。他再度回身,来到船头,走下轿板,迎接父母上船。钟令嘉朝儿子示意,让他留意父亲的动作,牵着父亲上船。蒋坚的身体经几十年在外奔波劳碌,已远不如从前。身子佝偻前倾,双腿踏上轿板后,颤颤巍巍让牵扶着的蒋士铨不敢掉以轻心。看到老父满头银丝和满脸络腮胡子,蒋士铨心中发酸,眼底泛潮,一股深深的内疚之情油然而生。这之前,蒋士铨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认真地看一眼老父,也从来没有牵过父亲的手,携他上船下船。今天的经历使他长大了,像一个成年人了。他好像倏忽间,懂得了更多的世情,懂得了该好好地孝敬父母,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家庭困窘的现状,减轻父亲肩头的压力,用胸中的文华才情去实现自己的宏伟图画,以示报效。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这一层想法来得太晚了,让父亲过多承载了他不该担当的家庭重担,让母亲过多承受了遥遥无期的不眠之夜。

母亲和父亲在船舱中坐定后,两人围着火盆,窃窃私语,有时还冲着蒋士铨指指点点。

船动了,朝着西南方,沿赣江上行,南昌隐隐约约已经映现在冬日的图景里。蒋士铨的心在温暖阳光的熨帖下,热血沸腾。进入青春期的心底骚动和不安分,也在激烈地喷发能量。蒋士铨的两颊红红的,他从父母的悄悄话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思考。他也是个大男人了,需要情感的慰藉,需要一个男人所需要的爱、所需要的情。

江南的女子如花似玉,一个个仿佛荷花、桃花、橘花、桂花,馨香扑鼻,花红映日。蒋士铨在痴想中醉了。

钟令嘉的心是急迫的,她曾经几次三番背着蒋士铨在蒋坚面前发牢骚,希望儿子能尽快成家立业,传承蒋家的香火。蒋坚何尝没有这份心。他在给儿子举行冠礼时,就萌发了念头,这次回南昌一定得张罗为蒋士铨完婚。

梦寐以求的故乡终于姗姗来迟,唐人有句诗写得好:“近乡情更怯。”船至南昌码头,蒋士铨没待船拢岸,便一个箭步,跃然上岸。他要去拜见祖母,拜见伯母,与众位家人相聚。

蒋士铨的伯父蒋汉先等人早早等在码头相迎。蒋士铨热泪盈眶,第一次远行虽然眼界洞开,可纠结于故土难离,心态的不平静无时无刻不在搅扰蒋士铨。蒋汉先拉着蒋士铨的手,一再嘘寒问暖,同时,也询问蒋士铨的学业可有长进。蒋士铨尽管有些忸怩,但是在伯父面前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心间私情,笑着说:“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吃不惯,睡不安稳,饭是北方食,睡是他人床,不安逸啊!”蒋汉先听了,大笑起来:“看来,以后有朝一日,皇榜高中,皇上要你在北方做官,你也会以水土不服辞官不干吗?”蒋士铨道:“我才不受那芝麻官儿的约束,我就像那南行的大雁,想往何处飞,就往何处飞。自由自在。如渊明先生教诲的那样,‘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为官为民,各人有志,难道皇上还勉强不成。”

蒋汉先与弟弟蒋坚并行,他迫不及待对蒋坚说:“士铨侄这次游学而归,精神焕发、意气盎然,旧日的萎靡一扫而光。你做父亲的不仅要关照他的学业,也要为他的婚事拿个主意。其年纪也二十郎当,正是成家立业的当口,你们两个做父母的不上心,谁会替你们操心啊!”

蒋汉先一口气叙说了自己的想法,也着实感染了蒋坚的情绪,他望了望前面行走的儿子,叹口气道:“您的话正中我的下怀。这么多年,我在外奔波,于老家,人生地不熟,人缘关系很难攀得上,谁家有女会嫁给我这样一个困顿的家庭呢!”

蒋汉先道:“哈,你还别急,凭你在南昌人中的口碑,还有你在外的经历,大家都把你传神了。不愁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

蒋坚再度长叹道:“我上无片瓦,下无寸地,连个蜗居的去处都没有,从何谈起?”

蒋汉先沉吟片刻,略加思索后,亲昵道:“谁叫我们是兄弟啊!俗话说:兄弟姐妹一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这次来,权且就在我的居所内清扫两间。小金台这个地方,虽不是个热闹所在,倒也容得士铨在这儿吟诗诵古,作出锦绣文章。我想,或许这样会更妥帖些。”

“也只有寄寓于您的住地了。”蒋坚笑着说,“南昌有古训,弟过兄门为客。我这次自北方回来,带了些东北人参等上佳补品,给您滋补滋补。”

蒋汉先高兴极了,接过小布袋,掏出一支人参,细细察看,笑着道:“不瞒你说,我的老弟,这之前,我就与士铨侄物色了一位女子,她是流徙到南昌的淮安山阳国正人,张海山之女,长得秀丽端庄,贤淑有度,正合俺家门风,不知老弟你意下如何?”

“啊,行啊!”蒋坚几乎不假思索满口应承。他的眼眶已有几分湿润,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以及街巷中穿行而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无感慨道:“我也开始进入老年人行列了。见不到孙子,我死不瞑目啊!”

转眼间,蒋坚一家便来到小金台的旧宅,让蒋士铨意想不到的是,蒋汉先的夫人、士铨的伯母竟迎门放了好长一串鞭炮,吸引了众多亲邻前来问候道贺凑热闹。

繁文缛节的应酬过后,月上柳梢,人散灯亮,屋内只剩下蒋家诸翁。大家的话题又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为蒋士铨完婚这件事上。蒋坚把蒋士铨从书房扯出来,也不管他态度如何,只把淮安山阳国正海山公的为人家道讲了个大概,又把海山公之女的长相、人品、德行说了个透彻。只以先入为主的口吻,容不得蒋士铨不答应,责令蒋士铨写婚帖。蒋士铨笑了,其实,他并无苛求,也无意抵制父辈的决策。他的笑意,也算是某种默认。他只是认为父辈们如此神速地为其完婚有些匪夷所思,多少有几分突然和唐突。虽说是媒妁之言,也总得用个什么方式见上一面,或者说上几句话。可这一切,在蒋汉先和蒋坚的眼里,似乎是多余的。看父亲的态度,好像在告诉蒋士铨,答应也得办,不答应也得办,仅此而已,别无选择。

蒋坚仍在苦口婆心地开导蒋士铨:“人生三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为啥古人要把洞房花烛夜放在首位,这就是古训,先人留下的规矩。人的一生就得按照这个程序往前走。跨过了婚姻的门槛,再去成就功名不迟。”

蒋汉先也在一旁敲边鼓:“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错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人家可是冲着咱蒋家的门风好,脚路宽,人缘热闹,祖上曾经沾过些富贵味儿,这才应允将女儿嫁过来。要是咱不领人家的情分,把头抬得天高,恐怕人家也会背手反向,找个比咱家强的,也是自然的事。南昌街上,掰着指头算,大户人家多如麻,谁家不比咱家强,咱也得喝酒量底,娶亲量身份。用戥子戥一下自己,值几斤几两,免得做那抬头不看低头去瞻的糗事,让街坊邻居笑话。”

蒋士铨听得伯公蒋汉先如此一番指教,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早年并不肯多说话、做事木讷、不管分外一钱事的伯公,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像个媒婆般絮絮叨叨,炒豆子般讲了如此一大通,简直不可思议。蒋士铨目瞪口呆,他被这轮番上场的车轮战闹晕乎了。他用求助的目光望了望母亲。

钟令嘉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启发道:“人长大了,迟早得过这一关。这也是一个家族的传承。依了南昌的乡俗,也实在不需要你点头同意。你不看别人,就看我与你父亲的婚事经历,十八岁囡子嫁给四十六岁的糟老头,我听的也是媒妁之言。你外公和外婆应了蒋家的口气,就做了决定。这就是天意,既然天意让你选择了这位张氏,孩子,你就认命吧。”

蒋士铨扑哧笑了,没想到知书达理、经常拿小鞋给父亲穿的母亲竟在这个问题上与父亲、伯父一个鼻孔出气,看来,这真是天意。于是,蒋士铨拿出文房四宝,纸笔墨砚伺候,磨墨挥毫,龙飞凤舞,凭借所学瞬时写好了媒帖。

早年,南昌地区男女择婚礼俗十分讲究,男方托媒,经双方亲友撮合,定下媒妁之言。男方、女方各有一媒人,在听了媒人对双方家境、男女相貌、人品德行的叙述后,男方及男方的父母、女方及女方的父母,由媒人约定地点,在街市集镇的逢墟日,选择集镇上或街市上人流量较大的杂货铺、绸缎铺、裁缝铺、瓷器铺,男女双方皆以前往该铺裁布做衣或购货为名,在店中由媒人偷偷指认,打个照面。男女双方表面上不接触、不打招呼,各行其是,而各怀居心,时不时互相瞄一眼,注意对方的身段、长相、容貌。等到过了这一关,才是下媒帖。蒋士铨之所以写帖时那样不情愿,多半也是在这之前,没有过瞄一眼的经历。

待到女方回帖,各自经过术数先生推演年庚八字。同时,男女双方对对方都有好感,女方回帖后,这门亲事方算有了点头绪。

随后,媒人便会要求男方行使“驳帖”仪式。女方便率领家族中的三姑六姨上门或于酒肆与男方汇集,由男方随礼。随礼的多寡以男方家境的好坏而定,可以每人一条手巾,或是一条手帕,或一段布。这个环节事先媒人都要与女方沟通好,以免聚会时引起女方的不高兴,双方不欢而散,甚至以这点小事拆散鸳鸯。

过了这一关,男方便挑了礼篮去女方家过门。礼篮中的礼物包括一对公母鸡、一对鱼(必须是鲤鱼)、两个蹄花、两斤白糖、两套女方所喜爱的衣料、两双婚鞋(布鞋)、一对金耳环、一只金手镯或是银手镯。另外还得包一个红包的现大洋,作为驳帖的费用,供女方支配。再由术士先生选择举行婚礼的日子。

完成了这些礼仪,婚事便进行过半,双方都吃了定心丸,只待佳期来临,宾朋聚会,共庆家族盛事。

蒋坚一家在忙忙碌碌为儿子操办完下聘驳帖礼仪后,如释重负。一段时间的筵宾接客,恭贺问候,蒋坚不胜其烦。冲着蒋坚的声名,不少慕名者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前来登门拜访。蒋家门庭若市,往来客者络绎不绝。年岁不饶人,蒋坚的精力、体力都难以应酬,一家人在商议再三后,只好重新登船下湖,前往鄱阳县月波门内小食(市)巷史氏宅。史氏乃鄱阳富绅,与蒋坚在山西结为好友,相约蒋氏回江右后可来鄱阳栖居。蒋坚居家鄱阳县的重要原因是,鄱阳县地广人多,蒋坚与县令黄获村(登谷)交好,欲将蒋士铨于鄱阳县通籍,入童子试。再以后就以鄱阳县籍生员入乡试、会试。再者蒋坚考虑到兄长蒋汉先一家住得本来就拥挤不堪,加上自己一家凑热闹,挤上加挤,窘境日显。再者近段时间人来客往,不堪人事相扰,去鄱阳落脚谋生即为上策。

蒋士铨在南昌时,婚事好像是父母安排的事,与他干系不大,顺着父母所指的去处朝洞房花烛夜奔就行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诗文间。

让蒋士铨感到得意的是,他在南昌的这段时光里,结识了新的文朋诗友,这就是被人称为奇童的赵由仪(即赵山南)、杨垕(即杨子载)、汪轫(即汪辇云)。四人诗文不相伯仲,各有文名,后被人称为“江西四大才子”。

杨垕,字子载,江西南昌人。生卒年均不详,约自清世宗雍正初,至高宗乾隆中之间在世,年三十二岁早逝。六岁解吟咏,九岁以诗名,与汪轫相伯仲,时称“两才子”。乾隆十八年(1753)拔贡生。垕诗清超深浑,自成一家;新乐府诸作,尤独出冠时。著有《耻夫诗钞》,生平事迹见《清史列传》卷七二。

南昌文气盛,每年的谷雨和重阳两季都是诗人骚客雅聚的时日。滕王阁、秋屏阁、铁柱万寿宫、北兰寺、百花洲,都是孕育诗文种子的地方。蒋士铨自山西一路船行,路途阻隔,无有良师滋补,其所学多有局限,耽搁了不少就师听教的机会。船在南昌落岸后,蒋坚虽然极力为儿子指媒完婚,但也没少为蒋士铨的功名操心。他欣喜地读着儿子的诗文,也相信士铨是个可塑之才。只要有饱学之士从旁指教,儿子成为饱学之士也不无可能。于是,他权且将儿子寄于豫章书院入塾,杨垕正好也在这个书院塾读,两人相见如故,相互同题为诗,很有乐趣。一天塾院例假,杨垕邀上蒋士铨,说是要带他去一个有意思的去处游玩。蒋士铨以前也在南昌居住过,年幼不更事,对南昌很少唤得起记忆。离开南昌这么多年,离多居少,南昌的世情俗态千姿百态,让他既好奇又新鲜。原来,杨垕带他去的地方是南昌的铁柱万寿宫。

南昌有两个万寿宫,一为西山万寿宫,一为铁柱万寿宫。西山万寿宫为道教净明道的祖庭。东晋宁康二年(374),人们为了纪念治水专家许逊的功绩,修建了许仙祠。南北朝时改为游帷观。沿至宋朝宋太宗、真宗、仁宗都曾颁赐御书,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升游帷观为玉隆宫,并赐“玉隆”御书匾额。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勅令以西京(河南洛阳)为例,大兴土木,于西山兴建六大殿(高明殿、三清殿、老祖殿、谌母殿、关帝殿、玄帝殿)、十二小殿(轮殿、列仙等)、六阁(玉皇阁、紫微阁、三官阁、书阁、玉册阁、冲升阁)、七楼(钟楼、鼓楼、迥鹤楼等)、三廊(十二廊房等)、七门(中山门、东山门、西山门、道院门等),宫旁还建有三十六堂,作为道士起居之所。宋徽宗颁赐御书“玉隆万寿宫”匾额,并赐真君神像、铜铸香炉、花瓶、钟磬、烛台、银器、法器、玉案等一批物件。当时的万寿宫雕梁画栋,斗拱层叠,飞檐仰空,金碧辉煌,气势宏伟,蔚为壮观。随后,屡修屡废。金兵侵入西山时,把玉隆西院的“王朝宸翰及真君玉册”等文物及典籍洗劫一空,宫中殿宇楼阁亦多被毁损。宝庆元年(1225),宋理宗赐给国帑,对玉隆万寿宫做了全面重修,并命礼部侍郎奚德秀任提举官,还派道官二十一人来逍遥山福地,开设道场。“羽士云集,道风高倡”,为东南祀典第一。

元泰定二年(1325)拆除宋代的各个小殿,在旧址上新建了六楹别殿,东头三楹,祀奉日、月、火、水、木、金、土、风、雨、雷、电十一尊形象;西头三楹,祀奉许逊嫡传的十二尊弟子塑像。顺帝至正十二年(1352)兵乱,西山万寿宫宫殿全遭焚毁,成为一片废墟。

明代,万寿宫再度兴起,明洪武年(1368—1398),西山各乡绅捐款捐物,百姓出力,在被毁的玉隆宫遗址上重建许真君正殿;明武宗正德十五年(1520),重建高明大殿,并颁赐御书“妙济万寿宫”匾额。

清顺治年间,吏部侍郎熊文举会同新建地方官吏筹款捐物重修万寿宫。康熙二年(1663)万寿宫又恢复昔日风貌。

南昌铁柱万寿宫是江南一座著名宗教景观,坐落在南昌市翠花街西,在洗马池与筷子街之间,系东晋永嘉六年(312)为奉祀著名道家四相之一、净明道派创始人许逊而建,因许曾任旌阳令,故当时称旌阳祠。宫内有一铁柱,传为许逊所铸,为镇蛟螭之害;宫左有井,与江水相消长,称“铁柱井”。唐代咸通年间(860—874)改称铁柱观;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改为“延真寺”;宋宁宗御书“铁柱延真之宫”;故宋元明初期间称“铁柱宫”,又称景德观、延真观。明世宗赐名“妙济万寿宫”,清顺治十四年(1657)改称万寿宫。

沿着珠宝街,只见摊店林立,采买者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蒋士铨觉得这市口氛围确实让人耳目一新,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连连催着杨垕去铁柱万寿宫。杨垕倒是笑着,一味地在街上做看客,在闹市里绕圈子。一会儿,他将蒋士铨带到一个名叫万和食铺的小吃店,点了两碗牛肉炒粉,甫待坐定,蒋士铨笑着说:“杨君有道,历来是应时应点,出手大方,此次请我吃米粉,岂不是折煞蒋某人么?”杨垕也笑了,却默而不答,只一味地请蒋士铨下箸再谈。蒋士铨说归说,吃也是要吃的,心中也真有几分觉得杨垕小气,做东请吃就这么一碗米粉。不过,客随主便,不吃白不吃。蒋士铨吃东西有细嚼慢咽的习惯,而杨垕,操起筷子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如风扫残云,吃个碗底朝天。蒋士铨吃食进嘴,先用慢功细细品味,待舌尖上找到了食欲的兴趣时,方才开始有量进口。吃这米粉,蒋士铨是不屑一顾的,他将几根送进嘴后,似乎有如发现新大陆一般,嘴中辣、香、脆、韧,这牛肉炒米粉竟似吞山珍海味一般,吃起来,香气满口,有滋有味有劲道。杨垕故作漫不经心模样,也不去留意蒋士铨的神情变化,默不作声,只待蒋士铨发声。

蒋士铨见杨垕不理不睬,带几分歉意道:“刚才玩笑了,唉,还真没想到南昌有如此地道的炒粉。”

杨垕仍不吱声。

蒋士铨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扯了下杨垕的手臂,低声下气问:“你说的好去处,莫非就是这吃食?”

杨垕忍不住哈哈大笑,轻声问:“感觉如何?”

蒋士铨赞不绝口:“地道,地道,好吃食,看来你是个老吃货了。”

杨垕说:“你还初来乍到,不识锅灶,南昌城内好吃食多着哩。”说着,他扳着指头如数家珍:“你看这街头,有豆津包子、有炒杂素、有藜蒿炒腊肉、有狮子头、有三杯鸡、有松湖米粉肉、有红酥肉、有老鸭炖汤……你没有吃过的多着哩。”

蒋士铨听了,也很惊讶:“我也算是个南昌人,对这么多的菜肴竟一无所知,惭愧惭愧。无怪乎古人谓南昌:百闻不如一尝。这美味佳肴,吃得人心舒畅,真可谓不虚此吃啊!”

杨垕说:“是不是你的诗兴又来了。”

蒋士铨笑着说:“诗兴来不来无所谓,图了这嘴巴图不得心,好像我还在等你的下文呢?”

杨垕乐了,他指着远处的官阙道:“走啦,蒋大人,会有你得意的地方等着你去流连啊!你这人真是,我没说透,你就能看破我的心事,算你厉害。走啦,起步。”

两人说着笑着,来到铁柱万寿宫。

铁柱万寿宫人潮如织,香烟缭绕,飞檐翘角,极尽威严。神圣的大殿上,福主许逊安详地端详着众多的朝觐信众。灵符、圣箓、玉册、籖语,朦胧的感应见证了众多男女百姓的心愿,个中的征兆谁也道不明、讲不清。蒋士铨似乎对道行的高深有着独到的见解,正想就许逊从人到神的脉络与杨垕来一番细研时,杨垕却挡了他的话头,将他扯了往宫后跑。

只听得一阵锣鼓唱过,宫后的舞台上,正上演一幕好戏。明代戏剧家汤显祖的《牡丹亭》在这戏台上活起来了。跌宕起伏的剧情一下就把蒋士铨和杨垕带入了多情而又充满梦幻的天国。《牡丹亭》是汤显祖的代表作,也是中国戏曲史上浪漫主义的杰作。这出戏通过杜丽娘和柳梦梅生死离合的爱情故事,洋溢着追求个人幸福、呼唤个性解放、反对封建制度的浪漫理想,喊出了要求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呼声,同时也暴露了封建礼教对人们幸福生活和美好理想的摧残。

戏中,杜丽娘抱怨父亲在她的婚事上讲究门第,以致耽误了自己美好的青春,终于在梦中接受柳梦梅的爱情追求。可是梦幻中的美景在现实生活中却难以寻找。杜丽娘死了,她的灵魂不死。她在冥冥中托梦给柳梦梅,让他砸开自己的坟墓,促其复活,有情人终成眷属。杜丽娘和柳梦梅又成了现实生活中的恩爱夫妻。如此动人的情节,如此震撼的剧情,能不湿了蒋士铨的汗巾?他泪如雨下。杨垕看着他,笑了:“没想到,蒋大人,你还真是一位多情种。”

蒋士铨带着几分羞意道:“汤翁真把世态写活了。他不仅写活了杜丽娘,也把我的心写活了。”

“你也想着自己的梦中情人?”杨垕问。

“你呢?”

“哈哈!”俩人不约而同笑了。

蒋士铨感慨良多,他嗟叹道:“汤显祖真乃一支不朽如椽巨笔,如此传神,实乃吾辈所不及。看过如此动人一幕,也勾起吾之写戏欲望。如若得闲,我也当效仿汤翁,写几部戏,以飨众生,留下今生今世的愿想。”

杨垕击掌欢呼:“好,蒋大人,你的诗写得刚正厚重,你的戏文也一定会有独到之处,我等着你的本子出来,做第一个欣赏者。”

蒋士铨道:“我倒不在乎别人欣不欣赏,我只想在文字上寄托我的所思所想,把我崇尚的人、崇尚的事,做个记录,让这些光鲜的人物传承百代,得个久远的光大。”

南昌的夜,在静谧中缓缓降临,一曲既罢,人们已经走出了宫殿,四散离去。

只有蒋士铨与杨垕在这舞台边长久徘徊,畅诉衷曲。杨垕告诉蒋士铨,在同辈舞文弄墨者中,南昌还有赵由仪和汪轫,诗文成就如何了得。蒋士铨责怪杨垕为何没有早告诉他。杨垕笑了,说:“这也是缘分,一旦缘分到了,撕也撕不破,拆也拆不开,到时候,你可别讨厌就是了。”蒋士铨也笑了:“诗文留下的情谊应该天长地久啊。”

汪轫,字辇云(一作字鱼亭),江西武宁人。生卒年均不详,约自清世宗雍正初至高宗五十年之间(约1723—1785)在世。少孤贫向学,从同邑盛谟游。乾隆优贡生,官吉水训导。尝与鲁仕骥客雷幕中,极为器重。与蒋士铨、杨垕善,相视如昆弟。性憨直尚气义。与赵由仪交尤契。晚年,自放于酒,醉则痛哭呼由仪不置。轫好为诗,古体追汉、魏,近体师李白、孟浩然,所作凡二千余首,名曰《鱼亭诗钞》,生平事迹见《清史列传》卷七二。

赵由仪,字山南,江西南丰人。生于清世宗雍正三年(1725),于高宗乾隆十二年(1747)卒,年仅二十三岁。五岁涉经传史,一目了然,称为奇童。既闭户十年,沉酣载籍,才思益壮,纵谈天下事,慷慨自喜。乾隆六年(1741)中举人。由仪颇工诗,所著有《渐台遗草》,生平事迹见《清史列传》卷七二。

后来,杨垕将赵由仪、汪轫相约在滕王阁边的茶楼相叙,四人一见如故,从此,诗文唱和不断,成就了“江西四才子”的佳话。

虽然蒋士铨对南昌依依不舍,多有几分留恋,可父命难违,也只得相随着上船。蒋士铨的几位好友汪轫、赵由仪、杨垕都来相送,因为他们在南昌的日子里听戏、吟诗,过了好一段舒心惬意的生活。临行之前,他们相约初秋前往苏杭地区行走一番,四个人好好地再续诗文。蒋坚听儿子要去苏杭,原本不乐意,他认为蒋士铨已经聘妻,年内即将完婚,在这件大事未完成之前,不宜分身出外周游。蒋士铨看出父亲的心绪,他不得不提出自己的条件,如果不让他去苏杭,他就不去鄱阳。这个要挟的条件很是厉害,让蒋坚哭笑不得。在钟令嘉的劝说下,蒋坚方才答应了儿子的请求。

得了父亲蒋坚的“恩准”,蒋士铨与汪轫等得意欢呼,大家相约九月底左右自南昌动身。四位好友在依依不舍中告别。

鄱阳县是江右大县,也是江右名县。春秋战国时期为楚番之邑。秦统一中国后,于公元前二二一年置番阳县,由九江郡管辖。西汉时期,番阳县改为鄱阳县,是因为县治在鄱阳湖之阳,改属豫章郡。后来,属地小有变化,唐武德五年(622)为饶州治,天宝元年(742)为鄱阳郡治,乾元元年(758)复为饶州治。元、明、清属地没有发生变化。

鄱阳县依山襟湖,山清水秀,风光旖旎,是个宜居之处。

四月的鄱阳县城,花红草绿,新荷玉立,杨柳拂翠,田禾郁青,与南昌景致相比别有韵味。城中更有寺塔林立,梵音暮鼓,络绎不绝。以至街巷中,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蒋士铨游走过街巷,对这个县城产生了深深的喜爱。

蒋家落脚鄱阳县月波门内的小食巷史家大宅。月波门近水路码头,出行方便,加上小食巷虽居闹市,但史家大宅幽深雅致,闹中取静。蒋家能来鄱阳客居,因及鄱阳县令黄获村先生的中介。黄先生与蒋坚交谊甚厚。早年,在往来于山西江右之途时,两人于官船上由朋友介绍相识,成为挚友。史氏因异地为官,举家西行,抛宅而去,托付黄获村先生管理。史家大宅因之成为空宅。蒋家住进史家大宅,如入无人之境,好个修身养性之地。几个月下来,蒋士铨渐渐对鄱阳地方有了好感。

在鄱阳期间,蒋士铨的诗兴勃发,佳句迭出。他遍游县城胜迹,常有感慨。浮洲寺于宋治平二年(1065)兴建。位置在鄱阳县东湖督军台,蒋士铨行走其间,不能无诗,他写道:

倒景开平湖,浅涨落沙步。

一径入空翠,乱石出新路。

深林蓄微凉,修竹莽回互。

虚亭上暝色,波光动秋树。

云气苍茫生,渔艇晚烟赴。

不见伴鸥人,轻舟自来去。

(《浮洲寺》)

蒋士铨笔下的湖寺山色写得生动逼真,湖、沙、石、林、云、鱼、鸥、舟,各成一景,美不胜收。在这样的心境中,寄情山水,自以诗文逸志。他几次游历浮洲寺,都有感而发:

绝壁悬孤寺,江天打暮钟。

逆流高坂折,斜日怒涛舂。

到眼玄黄合,当门紫翠重。

山云飞不尽,万木老秋容。

(《晚过山寺》)

秋天的湖寺让蒋士铨寄托了万般感慨,诗文的意境更瑧完美,湖光山色彩笔勾勒。

农家的新鲜气息深深感染了蒋士铨,他的足迹遍及乡村。他走进一个名叫黄叶村的地方,只见一间间低矮的茅草屋前,老人们坐在桑榆树下,领着自己的孙辈,尽情戏耍。成群的鸡鸭在孩子们四周凑热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牛栏中的水牛悠闲地吃着稻草。远看,田地中那一片连天绿色,都是它与人的劳累所获得的成果。

眼看秋日一天天地临近,炎热的气息也渐渐弥散,风开始见些凉意。落日照着古城鄱阳,充满野性狂澜的鄱阳湖水,渐渐开始收敛。湖滩上渔民已经在小河港中打开闸门,安装上鱼笼,捕捞水货,收获渔利。满湖的鹤雁嘶鸣啭啼,与渔民分享一杯羹。蒋士铨独自登临饶州北面的芝山,感怀千百年来饶州的兴废,叹息朝代的更迭和世事变幻莫测,自有一番感慨系之:

城上风烟靖女墙,团营洲小月如霜。

康郎人物春秋共,彭蠡风涛日夜忙。

战垒鲸翻无黑白,沧江龙死变元黄。

何人艳说番君事?酹酒荒祠拜芮王。

西风残照月波门,烟火千家断岸分。

古井残碑留帝业,高城楼橹属将军。

湖边酒肆菰蒲合,堤上歌台草木薰。

拟到芝山重回首,尧峰缥缈剩荒坟。

(《饶州怀古》)

蒋士铨饱含深情,面对鄱阳的古色古香,抒发了好一通思古幽情。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与陈友谅对决于康郎山,战事的惨烈,验证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法则的正确性。残碑也好,歌台也罢,逝者如斯夫,往事尽在风尘中,不堪回首。

芝山上的怀旧仍觉不解心中凝结的思绪,几天之后,他在游荐福寺时,又将心中块垒写得入木三分:

古刹萧然冷劫灰,残碑何处偃苍苔?

不关天地非奇困,能动风雷亦异才。

佛子堂空香雨散,英雄坟老野花开。

白杨摧尽无封鬣,寒食凭谁展墓台?

稻花香晚寺门秋,堤上笙歌废冶游。

卧柳桥长曾系虎,迎湖山好正眠牛。

千林黄叶开僧舍,两岸丹枫合酒楼。

我正微吟斜日下,钟鱼声出殿西头。

(《荐福寺》)

后来,清代著名评论家舒位在他的《水瓶斋诗话》中谈到蒋士铨的诗,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袁(枚)、蒋两家诗,实是劲敌。袁长于抒写性情,蒋喜于开拓心胸。袁之功密于蒋,蒋之格高于袁。各有擅场,不相依附也。蒋诗之雄者,如《西岳题壁》云:‘万马西来野色宽,莲花开出古长安。’此起句也。《送人入陕》:‘桃花马上胭脂雪,去看秦云似美人。’此结句也。中间如《读南史》云:‘六代文章藏虎豹,百年花月醉鸳鸯。’《荐福寺》云:‘不关天地非奇困,能动风雷亦异才。佛子堂空香雨散,英雄坟老野花开。’此类集中尤夥,读之有铁如意击唾壶意气。亦有香艳如温、李者,如‘银钩字小教亲记,金扣环松许暗开’‘江湖绿鬓丁年改,楼阁红窗子夜开’。晚年专宗山谷,少此风致矣。又《送某进士归班》云:‘一第还家无限好,十年从政未嫌迟。’此联蕴藉含蓄,亦与袁公诗无异。”

蒋士铨的诗经此半载之阅历,诗风渐臻成熟,诗道既成,吸引了众多关注的目光,就连一些隐居鄱阳县城的画家也声闻其名,与之交往甚笃。

蒋坚的好友高圣敷,出身名将世家。其人兼善文武,弃官高卧,在鄱阳县城以涂鸦度光阴。平日里,他酷爱字画,虽然画作不见得入时入眼,但高圣敷穷尽所能,弥久而坚,枕书画以眠。听蒋坚介绍蒋士铨的诗文成就后,他特意画了一本虫草册页,请蒋士铨见教。蒋士铨见七十高龄的老人对自己毕恭毕敬,心下不安。为了回敬老人,于是在册页上为老人画作题诗款,他称老人为丈人,因为是父辈的朋友,这也是尊重长者。《题鄱阳高圣敷丈草虫小册》诗中恭敬、恭维话虽不露形迹,倒也迂回地赞美一番。他在诗的语句中写道:“一般同向秋风蜕,不恋林端恋草根。”

蒋士铨喜秋、游秋、写秋,把秋描摹打扮得如诗如画。秋意装填了他的诗匣,也充满了他的语境。这种勃发的诗兴在他后来行吟的《湖上晚归》中抒写得淋漓尽致:

湿云鸦背重,野寺出新晴。

败叶存秋气,寒钟过雨声。

半檐群鸟入,深树一灯明。

猎猎西风劲,湖心月乍生。

这是蒋士铨游鄱阳县东湖所见暮秋景致,蒋士铨把本属常见的水乡风景一吟成诗。他体察入微,独具慧眼,常精心挑选富于特征的意象营造画面,显示了蒋士铨炼字锻句、刻意为工的功力,表达了他的真实感受,也提炼出一种独特的优美意境。

开始一句“湿云鸦背重,野寺出新晴”便让人觉出一股深秋凉意袭来。虽然始句无一字写秋、写晚,却把暮秋黄昏绵雨暂歇的特定景色写得入木三分。“湿云”,既非雨中乌云,也非雨后淡云,而是好像被刚过的秋雨浸湿泡透,仍蓄积着浓厚雨意的阴云。用归窠的群鸦暗点诗题“晚归”。而一“重”字,满天湿云好像堆压在群鸦背上,令人更感到雨意之沉浓。在这阴云鸦群组成的泼墨一般的背景上,露出一“晴”字。其间一“出”字之妙,既写原被雨帘遮住的野寺因乍晴而现,又像写这新晴是因为野寺显现才“出”。晴以衬阴,更渲染出湖岸周围阴沉、荒凉的氛围。

第二句写归途所见与所闻,又选择两个有特征的景物。蒋士铨既不写枯叶,也不写落叶,而写被秋雨秋风摧折的残枝败叶,所以更多地收蓄了秋的气息。“寒钟过雨声”一句更显功力。妙在不是简单直接的运用,而是写远处野寺传来的阵阵钟声,仿佛经过秋雨的淋洗,也带上了阵阵寒意,与整个画面自然吻合。不仅描摹了秋色与秋声,而且传达出诗人触觉感受到的秋凉。

接着以地点、时间的转移写出了“归”字。蒋士铨乘坐的小船将近归处,看得见屋檐了。但只是“半檐”,另一半或许是被树影遮挡住了;更近归处,已可见树丛中那一星灯火,在行走中,时间也许更晚了。古人有所谓“移步换形”的写作技法,这里却以景的“换形”而暗写了人的“移步”。

尾句叙述的是蒋士铨弃船登岸,于堤岸回首湖中,黄昏已去,夜幕开始降临,凌厉的西风中,一轮明月初升,映在雨后湖心中。西风之“动”反衬出湖月之静。仿佛蒋士铨静静地伫立湖边,凝望湖心秋月,仍在回味归途秋景……

全诗无一字写人,却无一句不写出了“人”。因为蒋士铨没有简单地摹景,而是精心遣词造语,写出他身心所感受的“景”,因而这景也就表达了“人”的感受、“人”的行动、“人”的心情。这正是诗人的过人之处。

人在景中,景在人中,这种新颖的写法,让我们看到诗人独步秋野、徜徉湖边,伫立于暮色中,与秋对话,回味秋色的美妙和寒湿的禅意。蒋士铨以秋入诗,诗风渐至成熟,其诗的底蕴和意境渐显,自成诗路的风格奠定了他作为诗文大家的基础。

鄱阳给蒋士铨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在这同时,他也在漫步秋色中,深深地惦念着他在南昌的几位好友。他在写给杨垕的诗中,感叹杨垕祖先身世,又为其贫困交加所忧虑,“意气真怜见面初,一灯风雨对踟蹰”。他在给汪轫的诗中更是把几个穷酸文人的交往写得力透纸背:

秋鸿嘹呖尺书频,冰雪文章骨肉亲。

大雅名当归作者,奇穷天不负诗人。

饥寒未市千金骨,贫贱终成一代身。

莫趁蹇驴乌帽去,穷途何处哭风尘?

飞觞文宴气纵横,客里交情好弟兄。

万卷难驱五穷鬼,十年才博一诗名。

过江白日寒无色,入夜悲风壮有声。

珍重相思同起舞,扶桑东去正鸡鸣。

(《寄汪辇云》)

友情的牵念几乎调动了蒋士铨的神经末梢,一个“穷”字凝结了寒士文人的自傲心态和悲壮心境。这年七夕节后不久,蒋士铨便告别父母,与汪轫、赵由仪、杨垕一道,前往苏杭游历。

这是一次欢快而无羁无束的旅行。蒋士铨在鄱阳闲居时,就一再梦想着尽快成行,他甚至写了一首《梦游金山歌》来抒发自己的急迫心情:

我昨梦登浮玉山,高台直上凭危栏。

天光落水走万里,大江曲注流潺湲。

……

同游六七者谁子?武宁汪轫今愁潘。

兴酣耳热作猊视,力挽九鼎扛无难。

西川杨垕独奇崛,虬夔郁律蛟螭蟠。

摩挲百遍宛法物,苔花藓结凝青斑。

自古以来,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蒋士铨带着憧憬和向往来到了南京。

傍晚时分,顺风顺水的客船载着蒋士铨一行于长江中飞驶,六朝古都的繁华呈现在眼前,人间兴废,朝代更迭,成败只有天地知晓。可是,展现在面前的南京城,已经没有了帝王气象,龙盘虎踞成了昔日黄花。只有热闹的市口,仍然在灯火的流变中成就繁华景象。想起这些历朝如烟往事,对历历在目的白下(南京)心头似如沧浪之水,难以言说。

蒋士铨心中盼望能早一刻见到梦寐以求的金山寺。杨垕深知蒋士铨的秉性,一再催促赵由仪他们跟上蒋士铨的心思,赶上蒋士铨的节奏。

蒋士铨自己也是跟着心绪走,顾不上同伴们的行止,一意孤行,翘首以盼,只求满足自己的循道念望,这种冥冥中的守望,寄托了他的一种情怀。历史上就有“金山寺裹山,焦山山裹寺”的说法,当然还有白蛇娘子和法海的传说,这都让蒋士铨产生了某种渴求。

金山寺门匾额“江天禅寺”四个字为清代康熙皇帝随太后来金山祈祷时亲笔题写。金山寺又名江天寺,自古就是一座闻名遐迩的禅宗古刹,始建于东晋,初名泽心寺,南朝、唐朝称为金山寺。金山这里,形胜天然,风景幽绝,自古就是文人骚客向往、聚集的地方。金山寺巧夺天工,依山而走,富有独特的建筑风格,殿宇后堂幢幢相衔,亭台楼阁层层相接,山体与寺庙浑然一体,丹辉碧映、景色壮观、气势雄伟。更有慈寿塔,玲珑、秀丽、挺拔,矗立于金山之巅,山与塔、塔与寺,相得益彰。塔身为砖木结构,七级八面,循内室旋转楼梯,于塔上登高望远,四面八方,景色各不相同。东临水得见长江中焦山和北固山两山相望;西临波得见浩浩荡荡的大江流;南迎门市口得见风光还有远山近景;向北远眺,烟波浩渺中古镇瓜州和古城扬州若隐若现。

金山的最高处,建有石柱凉亭,亭中石碑镌刻“江天一览”四个大字,乃康熙皇帝陪同母亲巡游至此,奋笔手书。

蒋士铨立于亭上,登高远眺、只见大江东去,云水相接,千帆竞发,心胸登时豁然开朗。顿觉眼界大开,心旷神怡,诗兴勃发:

楼阁参金碧,孤峰若建瓴。

诸天盘鹳鹤,大地走雷霆。

岸阔连瓜蒜,江空浴斗星。

漫浸京口酒,吾欲问中泠。

空青悬万仞,雪浪啮孤根。

元气留江影,天光缩涨痕。

鱼龙阴拜舞,岩壑怒崩奔。

向晚千帆没,苍茫海气昏。

(《金山》)

如此壮观之景,怎能不叫人陶醉,怎能不叫人直抒胸臆。蒋士铨的诗将他赞叹不已的心境表达得淋漓尽致,岩岸的涛声给了他的诗力。行走在崖壁间,他与几位诗友谈笑风生,唱和不已。

在游历完金山的山水之胜后,蒋士铨一行来到妙高台。只见层台回转,高台缥缈,峭壁万仞,云雾四合。高台四周,云路千盘,近峦远岗,仪态万千。远处,太阳从江上冉冉升起,雾弥晨光,天风拂面,高处不胜寒,妙高台犹如人间仙境。蒋士铨不由得诗由心生:“乾坤真坦荡,容我放怀看。”

传说妙高台是宋代诗人苏轼赏月的地方。此外,还有故事讲述,公元一一三〇年南宋名将韩世忠用四千水兵将几千入侵金兵困在金山附近,夫人梁红玉登上妙高台亲擂战鼓,鸣金助阵。鼓舞士气,勇猛冲关。因此,韩世忠的军队大破金兀术部众。宋代诗人楼钥有诗《妙高台》:

一峰高出白云端,俯瞰东南千万山,

试向岗头转圆石,不知何日到人间。

妙高台左有伏虎洞,右有消凡台,前有晏坐台。雍正四年(1726),台上筑石奇禅师舍利塔。蒋士铨的诗中就有如是句:“花雨开钟梵,神风语塔铃。帝阍知不远,谁与叩青冥?”

上得留云亭,蒋士铨更是开怀,他自认为这里就是人世最佳风景处。

他对杨垕说:“世间佳妙处我们见了,殊不知人生最妙处,我们何时得见?”杨垕听了笑笑,没有吱声。一旁的赵由仪指着远处的云境雾幽处,笑着说:“你看,远处的絮飘间,便是我们的今生今世。”

杨垕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四处张望,叹口气道:“唉!谈如此话题,把我们的游兴都打发到天国去了。人得衣食足、非命促,就是万幸。说不定,就在我们的行走间,失足万仞,成千古遗恨,最佳处从何谈起?”随后,他挥起一脚,踢起一块小石头。只听那飞石瞬时跌落山崖,发出清脆的哨响。

汪轫对杨垕打趣道:“这石头原本栖身高山,被你一脚改变了它的命运,让它成了谷底之石。命运的变化,在此一脚。悲也,叹也!人世不过如此。”

蒋士铨惋惜地长叹一口气,仰天有感而发:“啊!补天之石,成为坑中僵石,天意啊!”

蒋士铨是个戏迷,而扬州又是戏窝,尽兴游玩之余,稍有闲睱,他便在戏台下栖身,成为一名忠实的观众。在感叹《长生殿》的情缘时,他向主人特意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宰相固然当伏剑,将军何事不勤王?”蒋士铨对杨贵妃之死所透出的信息进行筛选,得出自己不同的看法。这种独特的思维和有别于他人的分析,为他日后从事戏剧创作埋下伏笔。

蒋士铨同情在封建制度下命运受到摧残的女性,他关注的目光远远不止身居皇权高端、日夜伴君的杨贵妃。在他游历玉钩斜后,便对隋朝遭受杀戮的宫女表达了极深的同情心。

玉钩斜在扬州西北吴公台旁四里许,附近的戏台往下有路,称为玉钩斜。蒋士铨在《玉钩斜》诗中表露了自己的心志:

荒陵寂寞误婵娟,萤火青磷共黯然。自昔麝兰皆作土,只今离恨不成天。宝钗耕出空凝血,香魄归来定化烟。一样蓬蒿悲艳骨,五羊花散素馨田。

此次扬州之行虽短暂,按照蒋坚的意愿,这也是蒋士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实践。在飞逝而过的日子里,得到一种浴火重生的效应,给了蒋士铨很好的启发和鼓舞,让他找到了效法先人、独辟蹊径的切入点。

金山之游,开阔了蒋士铨的眼界,在依依惜别中,客船再度将蒋士铨一行送回了江西鄱阳县。

日子就在这游历与吟咏诗文中度过。与蒋士铨欢快顺畅的心境不同,蒋坚与钟令嘉却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个音讯的到来。

仲秋时日,蒋坚终于盼来了蒋汉先自南昌托人捎来的书信,信中说,海山公已托媒人告知,同意择定十一月中旬左右女儿出嫁,与士铨完婚。蒋坚与钟令嘉见信后,欣喜万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做父母的能为儿子操办婚姻,这是人生的大乐事。眼看日子迫近,蒋坚毫不犹豫,率领一家,租船下湖回南昌。

长风送帆,客船出没风波,偌大的鄱阳湖上,空蒙寥廓,天边一群大雁南归,秋霜遍布船上的仓苫,人在船舱中也觉寒气侵骨,真可谓:“冷光含雨重,秋气入江深。”(蒋士铨《舟次偶占》)

冬夜很快降临了。

蒋坚一家落脚于鄱阳湖中的矶山岛。蒋士铨面对苍茫夜色,立于小岛的滩岸,吟出了带着叹息心情的诗句:“月寒人影瘦,暝色空鱼梦。”荒凉的小村,稀疏几户人家,参差不齐的茅草屋,柴门无定向,穷乡僻壤,天高水远。可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自甘寂寞,自得其乐。见有客船进村歇脚,欢乐的男女都不由得唱起他们自编自演的竹枝词来。

蒋士铨又有诗句从心吟出:“月寒人影瘦,霜重雁声迟。”最后,他诗锋一转,叹息道:“茫茫天宇阔,客路转凄其。”(《野泊》)蒋士铨眺望夜色中,寥若寒星的渔火若隐若现,心情又多了几分凝重。

船继续在湖上转悠,路过康郎山,他决意要父亲让船老大将船泊于崖岸,他要去寻踪觅迹,发思古幽情了。

康郎山是蒋士铨凭吊的去处,也是他心仪的地方。朱元璋在这里成就大明霸业,成为大明一统的真命天子。时至今日,那些在康郎山战死的忠烈将士,可曾想到,有一介书生竟至于动了真情,非得实地考究一番,细细品咂,认真咀嚼,把历史还原于战火纷飞的枪来刀去,也让历史记住那些用鲜血换来江山的忠烈勇士。蒋士铨的本意很清楚,他就是要在历史中找人、找真谛,也渴望自己成为一个能书写历史、改写自己命运的人。

船泊南昌惠民门,蒋坚一家上岸后,便忙碌张罗蒋士铨的婚事。一切都按旧制而行,蒋士铨倒不屑于如此俗事,随着父母的安排行事。只与诗友汪轫、杨垕、赵由仪等穿梭于南昌的大街小巷。蒋士铨似一孩童,各种零食,来者不拒,接了进口便狼吞虎咽。南昌是个有深厚底蕴的城市,扼赣江、鄱阳湖要冲,居豫章平原腹地,东引吴越,西控荆楚,北接中原,南极粤闽,通江达海,汇集四方,是得天独厚的水运中心。

汉代名将灌婴率军筑城后,逐渐延展的市口,接纳天下宾客,南来北往的货什,经便利的水路自鄱阳湖和赣江而入,江右的富庶和丰富的物产令商绅青睐有加。如此青山绿水绕城过的地方,也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栖身此处。唐代诗人王勃赞叹南昌:人杰地灵,物华天宝。雷次宗在描述古豫章时说:“地方千里,水路四通……嘉蔬精稻,擅味于八方,金铁篠,资给于四境……”张久龄描述豫章外的赣江景象是“邑人半舻舰”,商船、官船成为南昌的另类风景,也平添了南昌的繁华,成就了江右商帮走南闯北打天下的大势。南来北往的商客,货尽其流的顺畅以及江右地方的丰饶,南昌逐渐成为江南的咽喉地带。历史的文化积淀写在滕王阁里,也高耸于绳金塔尖。经济与文化的相互影响,培育了特殊的江右文化,展现了南昌市井文化繁荣,儒学兴盛。儒人徐孺子是我国东汉时期著名的高士贤人,经学家,世称“南州高士”,以“恭俭义让,淡泊明志”的处世哲学受到世人推崇,被认为是“人杰”的典范和楷模。理学名家朱熹以其高深的儒家学说导引着江右人,以天、天命、天理、心性、身、血气这些反映其生命哲学观去走江达府,成为儒家文化的传播者。

南昌因之成为文化人趋之若鹜的集结地。南昌在江南幻化的烟雨中也成为隐士之乡,唐朝文人施肩吾在《西山静中吟》诗中谈到这种情形时说:“重重道气结成神,玉阙金堂逐日新。若数西山得道者,连余便是十三人。”南昌人信奉道教为多,文人崇尚进取图新,在现实与理想中矛盾地生存着。蒋士铨虽然算不上南昌的隐士,却也是南昌安闲自得的寓公。

在游走于南昌城惠民门外的紫极宫时,内有纪念吴彩鸾的建筑写韵轩,蒋士铨似乎多了一份心情。这吴彩鸾千里追寻自己的心上人,来到南昌西山的鸾冈,闻听到萧史的箫声,当即降下云头,实现了自己的情感和愿望。此时此刻蒋士铨对自己即将来临的婚姻有所期待,他在轩中苦苦流连,感慨道:“回首空庭不见人,可怜三五婵娟月。”吴彩鸾不见了,只有月儿中的婵娟在孤寂地闲荡。也许,这就是他的心爱所在,是自己的心仪的情侣显现。

他在自己的生日——乾隆十年(1745)十月二十八日——写的一首感怀诗,就把自己这种想法更直白地表述出来。他在诗中回忆了去年生日时,他与父母舟泊赤壁,为自己举行冠礼的情景,想起了在泽州度过的读书岁月。人生如梦,行迹匆匆,“吟边谢客愁春草,望里张星隔绛河”,蒋士铨在这句诗后注四字:时将就昏。这不仅表明蒋士铨对婚事的期望,也表明自己对妻子的期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蒋士铨成家立业的打算与其父母相通,他也盼着自己在二十一岁初度时,跨过绛桥,似牛郎织女一般,痴情相约,挚情相会。

蒋家为士铨的婚事,上下忙碌。蒋坚和钟令嘉还有阿洪几乎每天都在闹市街巷中转悠。今天去棉花巷为蒋士铨婚房添置新被;明天去嫁妆街去为张氏买梳妆台;后天又去瓷器街为蒋士铨、张氏购买一对结婚帽瓶。蒋坚还不忘提醒钟令嘉去珠宝街为张氏添置金耳环和金手镯。当然还没有忘记叮咛阿洪去爆竹街买些响动,即那种大名叫猪婆带崽的大封爆竹。

蒋士铨的婚礼完全按照南昌的旧制而行。

杨垕做了蒋士铨的伴郎,汪轫、赵由仪前呼后拥,做了婚礼上的帮脚。

杨垕的父亲杨大业(字藏用)也来贺喜,送来画作两帧,让蒋士铨多了一重惊喜。对老人的热情,他由衷地表示感谢。他赏画而吟,给婚礼带来另一重喜庆气氛。

婚礼十分隆重。临夜,还特地请了当地的戏班子上演了一出茶灯戏,以飨宾朋。街坊邻居都说蒋家的爆竹响遍南昌城,锣鼓唢呐响过半天云。

这样的做派和热闹,是蒋坚的性格使然,为了儿子,他宁愿手头拮据也要露头脸,在南昌地方得到别人的高看。可是,岁月不饶人,持续的热闹于他的体力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络绎不绝的应酬使他身体透支严重。钟令嘉似乎看到了蒋坚强撑的难处,力劝士铨前往鄱阳县去过恬淡、闲适的日子。

蒋士铨自己也意识到父亲身体日见衰微,他极力说服新婚的妻子张氏与他一道前往鄱阳县。张氏尽管有一百个不愿意,不想离开南昌,不乐意离开自己的娘家,可中国传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张氏对蒋士铨一往情深,能不随了蒋士铨去鄱阳县?临于南昌上船,蒋士铨竟将杨垕也扯上船。杨垕原本死活不肯,因为蒋士铨刚刚新婚,两口子的亲昵话还没说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岂不是有负人道。君子成人之美,杨垕何尝不知人之常情,哪会让蒋士铨在蜜月分心,冷落自己的新婚妻子?无奈蒋士铨死活不依,就连蒋坚也在一旁规劝,他也不从。一向对母亲钟令嘉十分孝顺的蒋士铨,就连母亲的面子也不肯给。横竖一句话,就得杨垕上船。蒋士铨的妻子张氏是个贤惠淑雅之人,对丈夫百依百顺,纵然蒋士铨重友轻妻,她也受得了,耐得住。

蒋士铨眉飞色舞,向杨垕讲叙鄱阳县的湖光山色、古迹人文,把杨垕也听得入迷。蒋士铨不无炫耀地津津有味道:“鄱阳县是个古县,纵观历史,大起大落的事件,牵动历史的走向。遍布城内城外的古建筑,鳞次栉比。古县衙、古城墙、古寺观、古亭台、古楼阁,比比皆是。尤其番君庙和止水亭,是太值得我辈凭吊的地方。”

杨垕问:“番君庙是不是纪念番王吴芮?”

蒋士铨认真答道:“正是,这番王自溪族而为长沙王,其经历,盘根错节很是复杂。他爱民如子,护民似盾,很得鄱阳人的爱戴。前两次来,我无缘观瞻。这一回我得陪你去细细品咂,效法他的为人之道,景仰他的爱民之心,践行他的亲民之义,不负朝廷,做百姓的护犊之士。”

杨垕听后,不由得连连击掌:“好!好!你的想法,也是我的愿望,我们一起努力,为朝廷效力。”

蒋士铨深情道:“我最爱去的地方,就是鄱阳县城北的止水亭,宋丞相江万里投水自戕的地方。一门忠良爱国舍己,国破家亡之际,不行苟且,以死相拼。如此壮节,气贯长虹。这样的人物更是我辈崇尚而不及的。”

杨垕听后,很有同感,他不无感慨道:“人的一生,命运遭际不同,只是为人为事有德有节,方为人子。听你这么说,我还真对鄱阳多了些异样的情愫。好吧,去也就去吧。”

说完,杨垕朝蒋坚和钟令嘉歉意一笑,上了船。

蒋家再一次蜷缩于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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