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只眼睛 作者:彭程 著



  已经是第几次拿起笔又放下,这个晚上。将身子向后仰去,竹靠椅发出烦躁的吱吱响声。桌上新打开的一包烟,已经空了四分之一,弹落的烟灰撒在白色塑料布上,缭乱着心境。是个安静的夜晚,只开了小灯,灯光划出了一个淡黄色的很柔和的圆圈,将我连同面前的纸和笔框在里面。曾经迷醉于这个姿势的淡淡的诗意,但此刻它消失殆尽。


  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


  没有一处字迹,洁净的稿纸在灯光下惨白得仿佛一张不怀好意的脸。盯久了,绿色方格像一颗颗眼睛,鬼一样地睒动着。抬头望窗外,浓稠的夜色中闪烁着霓虹灯的图案。那里该是一处歌厅,有过多的郁积过剩的精力,在狂放或者缠绵的歌喉中被宣泄、被释放。离去时,脚步和表情一样舒展轻松。若是有谁恰好从我的窗下走过,瞥见灯影里枯坐的身影,他会怎样呢,在心里暗笑或是扯一个响亮的呼哨?


  如果不是自寻烦恼,至少也是不智。不管是哪样都足以让人怜悯。


  连我都开始怜悯自己了。耗去了整整一个钟头,仅仅为了一个开头,而期待着的那种感觉依然杳如黄鹤。找到了又怎样呢?后面也未必会轻松多少。为了一个独特些的意象、一个尽可能新颖的比喻,或者一个错宕的句式的安排、一处回环的语气的布设……至少为了对得住自己,为了不至于过后嫌恶地丢弃,像扔掉一块破抹布,多少次我把自己全身心地投进去。仿佛一个孩子,刚刚学会几下扑腾,经不起海的诱惑,不知深浅地跳进去,才发现这一大片水体原来那样难于泅渡。我泅渡在语言之流中,苦于没有舟楫。好不容易游到了岸边,感觉到力气几乎耗尽了。


  多少次想掷笔离去了。


  然而仍然还是稳稳地坐着,逼迫自己,母鸡孵蛋一样地等下去。像过去多少次经历过的一样,只要有耐心,酬报会在某个时刻降临。会有那样的时候,语句相簇拥着纷至沓来,仿佛闪着光亮,而且发出奇异的声响,争先恐后地向笔下涌流。它来去倏忽,你得尽快捕捉、俘获,纳入一个个方格中。那时你会觉得一支笔远远不够用。而散发着新鲜油墨清香的出版物更是带给你微醺般的喜悦:在你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满篇黑字是你的创造。你会觉得它们仿佛键盘上的一个个键,被心的手指轻轻触摸,就会流出歌声来。


  多少次好像下足了决心,但在最后时分终于又转回身。是因为这样一种诱惑吗?


  但辛劳和报偿之间,相去也未免太远了。且不说比起搜索枯肠的窘迫,顺畅地流泻总是少数,仿佛露出汪洋水面的几块可怜的礁石,即便那变成铅字的让人羡慕的所谓成功,究竟又有多大的真实性呢?竟日的伏案只换得五分钟的愉悦,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煎熬,看不到尽头地伸延着,只要你仍然固执地不肯辍笔。我有时想到马戏团里驯养来娱人的猴子,在做出某个让主人满意的姿势动作后,会得到一颗糖果、一块点心、一点小小的奖赏,便觉得自己可怜的成功正仿佛是这种情境,有些滑稽,更有几分凄凉。我也是一只猴子,被语言戏弄着,表现是我邀功受宠的手段。但猴子至少不能清醒地识破这个圈套,我却能够。这就更惨。


  周围的人们个个都很飘逸地走动谈笑,置身那一派悠然闲散中,你会奇怪他们脸上居然也会有皱纹。“干吗活得那么累,潇洒些!”这句话仿佛是当下的季节风。他们高声地说着,神态那么自若,以至让我打消了探询这个词汇的原本意义的念头。谁能怀疑大众呢?既然不想作对,那就跟在他们后面吧。可去的地方多得很呢,去哪儿都强于闷在小屋子里。


  犹豫过动心过也走出过,但最后总是返回。陪伴一盏灯、一支笔、一沓纸,不变的“三一律”。仿佛有谁在说:你的命运中少不了这幅图案。


  于是又一次抓起笔,正襟危坐在灯影里,因为明白了别无选择。一切都因为那个精灵。我看不见它,却能时刻感觉到它的躁动。它追逐着我,逼迫着我,执拗而顽强。它一次次命令我拿起笔,像暴君役使他的臣民。我极不情愿,却不得不服从。我曾四处张望它的踪迹,在一个寂静的时刻,却发现它原来就藏匿在心中。


  我并且念出了它的名字:创造。


  多么有声有色的一个词,让人想到天地初始时的一团混沌,想到生命最初的洞穴。我们都从那个洞穴爬出,便宿命般地接受了一份礼品。我们懵懵懂懂地长大,看什么都平淡无奇,任时光的河流载负着,从一处水埠到另一个码头,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但是有一天会忽然颖悟。启示是突如其来的,虽然酝酿时间也许很漫长。那时就像童话里的那道神奇的咒语,一念起,人马上不复是原来的自己。


  去创造吧!他听见一个声音在朝他呼喊。


  我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得到这支笔的。我小心翼翼地拿着它,带回我那间狭小阴暗的屋子。从此一支笔支撑起许多的日子。在阳光下,在灯光下,慢慢地写着,只听从自己内心的指令。有时不动声色,有时如醉如痴。白天很喧闹,夜晚很寂静,我用一支笔连接夜与昼,像一尾穿梭于两岸之间的鱼儿。我看见自己的精血慢慢从笔尖流出,流淌成一片黑压压密麻麻的文字。我有时相信我看到了一个人形的物体从字里行间站起来,逐渐地变大,那样子有几分像自己,但显然更加自信和强壮。这当然是错觉,我却宁愿相信它提供的暗示。我在写下文字的同时也提升了自己。


  用画笔再现世间的色彩的、用琴键奏出优美的曲调的,其实都是我的族类。大家分散在各处,相互间不通音讯,却都是听命于同一个君主。像我一样,你们也曾抗拒过,试图保有一份自由,但一旦听出这是自己心的呼喊,你们就变得驯顺了。刚才我看到你们还在蹒跚地学步,转眼间却急不可耐地加入了那场名为创造的赛跑。你们狂热地将自己融入进去,变为色彩,化作旋律。生命明亮在画布上,延伸在曲折的五线谱里。


  罗曼?罗兰说过:“我创造,所以我生存。”


  原来只需要一句话,就足以廓清整个昏昧的思维疆域,就仿佛要照亮某个幽暗的墙角,一束阳光便够了。这句话让我沉静了一个下午。我看着窗外,没有风,几株草花微微摇动,那是几只蜜蜂在起落。它们小小的忙碌却也在帮助我完成一次觉悟。为什么要加以限定呢?岂止人类,一切生命不都是以创造为最本质的属性的吗?一朵花的开放、一只蜜蜂的酿造、一个婴孩的诞生,不都同样体现着生生不息的意志?创造是它的另外一个名字。生存着,便要创造,不管是自觉还是无意识,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创造寄寓在生命中,就像箭之于弓,就像弦之于琴。


  我还是要庆幸我属于进化最高级的那一个物种,可以选择适宜自己的方式。我拿起一支笔,将它握在手里。握住一支笔原来就是握住自己的生命,握住那肢体形骸之外看不见的部分。




  慢慢地写,字斟句酌。停下,挑拣字眼,再写,再停下。如果思路常常如一沟滞涩的水,艰难地流动,那么手里的笔仍然是一尾鱼—围在词句的美丽的栅栏中,困于意义的幽暗的网罾内,左奔右突,一尾不自由的鱼儿。


  为什么畅达的奔流稀少得仿佛奇迹?


  这才算真正地懂得了那句话:“最大的痛苦是语言的痛苦。”


  “向你的痛苦臣服吧,不要抗拒。”我对自己说。并且还要会意地微笑,从心里。这是神祇的一个圈套,一个诡计。他应允了创造不再是他的专利,但又不肯爽快地出让地盘。在吞吞吐吐半予半夺中,他维持着自己的一点尊严。他在必须经由的路途中布设下许多绊子,然后躲起来,等着看一场热闹。


  于是所有的创造都先天般伴随着某种残酷的意味。你想获取吗,那首先要交付。一个赤裸裸的经济学等式。太缺乏诗意了吧,但正是它孕育了美好,孕育了诗。就像一株只有半尺来高的新出土的树苗,鲜嫩的枝叶带给人喜悦,但它顶破瓦砾岩石拱出地面的艰辛,却并不常被记起。就像动物界某些族类的繁衍,新的个体的产生要以父辈死亡为代价,孕育的刹那伴随着萎谢。就像那一切创造之母—生命的诞生,在地狱般的撕裂一样的疼痛中分娩出一个新生命、一颗小太阳、一个希望和未来。


  那血光和惨叫一定是为了强调和凸显某种意蕴,使它更接近一个仪式。我在想。


  一缕淡淡的笑意浮上我的嘴角。为什么要抱怨呢?因为某个机缘,你分得了一支笔,从此它陪伴你,如影随形。你不喜欢喧嚣,又羞于向外人吐露自己,这时这支笔成全了你。你写下自己的热情和悲哀、梦想和谵妄,开始不过是出于一种幽秘的好奇心,还有一点儿自我表现的愿欲。但是有一天你却发现再也无法放下笔,尽管那引起你恶毒诅咒的写作的艰难,依然缠绕着你。


  我对自己讲,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不过依旧是那条铁律的显现罢了。虽然形式不同。可创造的神祇并不曾亏待你。你吃进桑叶,又吐出自己的丝,不多也不少。要是你的那一份果然更难堪些,那分明预示着更多的获取,应该感激才是。你因为使用了一支笔,实现了它的使用价值,拿起它时心中常常会有一些自矜的情绪,殊不知应该感恩的正是你。在多少个恍惚的日子如云如烟般飘散后,这支笔让你感受到地面的坚实。连痛苦都是为了确证。就像有的时候,为了相信眼前的情形并非梦境,我们掐痛自己。


  如果没有疼痛……一个怯弱的声音仍在迟疑地发问。


  我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也曾享受过彻底的轻松。我无思无欲,乐也融融。我挥霍啤酒也挥霍泡沫般漫来又灭去的日子。没有人逼迫我做什么,内心深处那个间或让人不安的声音也久已不闻,我疑心它已经喑哑。这样岂不更好?无须劳心苦志殚精竭虑,我躺在时间的臂弯里,像一个幸福的婴孩。直到在某一个深夜的梦里,我看见自己飘飞成一只风筝,悠悠飘滑向一大片泥淖。我惊惶醒来,神色迷乱。


  原来我的守护神并不曾离去。它放纵我的滑坠而沉默不语,也是一种别具深意的机智。它懂得代价远比空谈更能令人记取。它让我轻飘恍惚地活过,是为了在适当的时间揭穿一个阴谋。当有一天连最劲烈的歌舞也不能触动末梢神经时,它给我看所谓的轻松潇洒后死亡设下的陷阱:空虚正张开两颚准备好一次吞噬……这时它交给我一支笔,告诉我:创造是消灭死。我接过笔,艰涩地写着,很苦很累,却感觉自己正在成长,开放,枝繁叶茂,纷披如一株夏天的大树。


  那么,还抱怨什么呢?



大地的泉眼


  寒冷寂静的冬夜,不想去按电视机的按钮而又缺少可与之倾谈的对象时,逃向文字便成为一桩聊可自适的事情。但这一次手伸向的不是书,而是一本刚刚摆到桌上的崭新台历。它正躲在台灯温馨雅洁的光亮里,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即将由它管辖和分割的日子。此刻已是岁末,窗外悄然飘落的一场大雪正用洁白和简练迎迓一个新的开始。


  没有想到一次信手翻阅会成为一篇文字产生的契机。随着一个别致而富有诱惑的念头骤然跳上心头,联想之网也迅速地在脑海中被架设起来。接下来便是意义的渐次涌现,像泉水从大地的深处汩汩冒出一样。在一个适当的时间我拿起笔,我胸中蕴积的东西在寻求表现。


  触动来自台历本上的节气。


  惊蛰、清明、谷雨、芒种、白露、寒露、霜降……在我的手指随意地翻动下依次出现了这些字眼。开始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对我来说它们和上面的日期一样,不过是一些抽象的标示。但随着它们联翩而至并且轮回成一个完整的四季,我的面前开始凸现一些亲切而模糊的形象。我将目光从纸上移开。像一条琴弦被一根手指拨动,我感觉到胸间某种板滞的东西正在剥蚀、融化,而一种遥远的原野气息却慢慢地鼓胀,渐渐地盈满了。


  我该从哪里开始我的诉说呢?




  雪把一切都遮掩了,凸起和凹进这样的词汇在这个日子很难被想起来。早上推开门,满眼白皑皑的光亮会刺伤人的眼睛。要是深深吸一口气,就会觉得是把一部分冬天都吸进去了。脏腑像被谁蘸了雪擦拭过一样。我说的当然是在乡间,最好还是在童年。


  那样雪地上很快就会排起一行行的小小脚印,绕着一个肥胖的雪人。一定还会有响亮的笑声、叫喊声,和着被脚步溅起的雪粉,飘飘洒洒。但后来的日子却很寂寞了,雪人渐渐消瘦了但坚硬了,落下的灰尘使它看上去混沌而迷惘。


  小雪,大雪。窗外皑皑的白色为我的思绪准备好了开端。有这一大片素净做铺垫,我相信足以保持它的纯正。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就是一片银屑样的记忆,幻化出童年的天空和大地。




  真正理解语言并领受它的魅力,需要一些特殊的时刻。那时,它的朴实和凝练,它的生动和丰富,使得事物仅仅是由于它们,而不是因为自身,才显得容光焕发。洛根?史密斯说:“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慰藉比得过语言带来的安慰呢?”


  语言的魅力常常并不取决于描写的繁复摇曳。有时,倒是一些简约至极的词句反而更能拨动感受的琴弦。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点。或许,它的不加修饰的素朴正像一片无遮无拦的原野,为想象提供了最为宽阔的空间。摆脱了具体狭隘的经验的拘囿,这样的想象最能接近事物的本质,同时散发出浓郁的诗意。


  小雪。大雪。想出这两个词来概括一段节气的是聪明人。它把性状和差异、现时和趋向都收容在一起了。你还能找出比这更恰当的表达吗?在纷纷扬扬的背景中时间隐匿了,寂静寒冽袭来无声。




  日子过得很快。“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在读懂这句诗之前许多年,我们就已经记熟了它。窗外的雪很厚,但用不了几天它便会消融得无影无踪。它到哪里去了?天空和地下有它们的消息。不过你马上会发现,这是另一个季节的故事了。


  立春,雨水。春天的降临如同一个童话的开始,这个童话弥漫着湿淋淋的气息。一年中的第一场雨从天上落下来,润湿了、松软了冻结一冬的土地。冬眠的动物苏醒了,纷纷出土活动。惊蛰。这两个字里有着隐隐的雷声,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让人心灵生发出愉快的紧缩的东西。


  迈进春分的门槛,白天就和夜晚一样长短了,就像两间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屋子。但很少有人会细心品味这一点,前面几步开外,清明正在一片绿意迷蒙中散布着湿润柔和的光亮。说到清明,人们通常会想到清明节,节气在这里第一次成了节日。墓草萋萋,纸幡飘飘,哀思播撒在这一天,好像连绵遥迢的春草。文化传承的力量强大而深厚,不过这种理解显然是后来被赋予的。这个词汇的本来意义仍旧是描述性的,就像字面透露出来的那样充满感觉:天气温暖起来,天空晴朗,草木繁茂,空气清新润泽。清明,这两个字里有水汽氤氲。


  这以后,雨水越发多起来了。这时的雨水是为了唤醒谷物的种子,发芽出苗。谷雨。因为是和收获、和生存系连在一起,这两个字显得分外美丽,令人动容。滋润万物生长的雨水,带给我们口粮的雨水呵。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雨水的春天呵,一千多年前让杜甫欢喜欣快的雨水,如今依然飘洒在我们感受的天空。喜悦恒久如初。




  诗的最初的源头在哪里呢?


  我们阅读节气时,其实已经是逼近它的边缘了。这一刻,感受向世界敞开,原野的鲜腥气息注入胸中,灵魂感到了微微的悸动。拂掠过它的是自由的风,而风来自大地。


  因此诗要向大地叩问。


  节气无疑包含了最为原始质朴的诗意,它直接源自大地,就像雨水从天空落下,而未经过过滤和雕饰。它给人看到大自然率真的表情和微妙的灵性。它是大地上轮番上演的戏剧的一幕幕背景。


  诗潜藏于大地的深处,节气是它涌现的泉眼。水声汩汩。




  春天是萌发,夏天便是生长了。季节的脚步是纵向的,它像传说中的精灵,喜欢沿着作物的秆茎上上下下。关于夏天的节气,我愿意接受这样的想象。


  麦子的籽粒饱满了,北方,绿沉沉的麦田一望无际,大地陡然感到了重量。小满。这样的命名意味深长。饱满的籽粒是农业时代人们的梦想,这个词里有着沉甸甸的希望。


  风在大地上吹,黄金色的麦浪起伏涌动。成熟和收获的时节来临了。芒种。芒指的是麦类等有芒作物已成熟,多么质朴无华。农人的眼光唯有在这一点上才显出精确细腻,你能想象出他们怎样一次次挽起麦穗细细端详。风在丰饶的大地上吹,金黄的麦浪照亮了劳动者的眼睛。哦,亲爱的麦子!


  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其实仍然是序幕。夏至来临,我们才正式走入季节的深处。这一日的白昼最长,夜晚最短。太阳选择这一天实施它一年中最长的一次统治,既是预兆,又是象征。紧接着,炎热撒一张巨网,罩住了大地山河、城市乡村。天空和土地的火力毫无遮拦、酣畅淋漓地喷射着,暑气一日甚过一日。炎热炙烤着漫长的夏三月,连绿沉沉的田野,也仿佛是凝固的绿火焰呵。小暑,大暑。念起它们时脸边拂过夏日的热风。


  可是还有蝉歌如雨,还有暴雨如注,还有阳光的鞭子凶狠地抽向大地……那么多的节目正在搬演,大自然的威力和魅力在这个季节最为袒露和彻底。我们睿智而善感的祖先,为什么不曾用别的字眼来表达这一种热烈?


  小暑,大暑。只是这样的简单朴拙。但无疑它们是对的。这样的字里有着一切:色彩、声音,所有的细节。它们是原色,其余的只是它们的伸延和表现。




  我们一任自己被感受之船载负,沿季节河道顺流而下时,另外一件事情也在悄悄发生。我们透过节气的舷窗向外张望,结果看见了自己儿时跳跃的身影。好像童话中读到过的,某人不经意间进入了一条时光隧道,于是往昔重现。


  没有什么时候比童年更贴近土地。池塘、树林、果园、草场,这些地方在印上我们稚嫩的脚印的同时,也占据了我们的心灵。捉迷藏、戏水、掏鸟窝、摸鱼捞虾……儿时的欢悦深藏在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阵微风中都有我们的笑声。


  诗就是这样同生命结缘。大地是诗之源泉,童年的心灵最容易受到它的浇灌。许多年后我们在日渐阔大的河流边漫步,涛声浩荡中,我们听得见最初的潺潺和泠泠。


  所以返回常常很有必要。时光一往无前,但自由的心灵却可以回溯,回到过去。那里有生命的根。每个人都应适时回去,培一捧土,或者浇一罐水。他会发现,这样他站得更稳。




  看看又到秋天了,大地上的故事也掀开了新的一页。立秋的信号在夏天浓绿的襟边打出时,太微弱了,几乎没有人看到它。风还是那样热,蝉声还是那样响亮。


  但端倪终于逐渐显露。变凉变爽的皮肤知道气温在降低,变白变硬的小径知道雨水一天比一天少了。这就是处暑。暑气飘散,夏天的背影也慢慢不情愿地隐去了。


  再后来,到了夜间,空气中的水分会凝成露珠,缀在紧贴地皮的草叶上,晶莹清亮。如果春天是从天上飘降的,那么秋天则是自地表滋生的。这些日子被称作白露。露珠是大地分泌的泪珠,是对于刚刚过去的那个火热季节的悲悼和祭奠。接下来秋分到了,白天和夜晚再次一样短长,但谁都清楚,从此后路标指着完全相反的方向。从这道后门出去,有一天人们觉出脚下越发寒凉潮湿,发现原来已经走得很远了,周围是被割倒的庄稼和枝叶日渐稀疏的树木。寒露。有几只蟋蟀颤颤瑟瑟地唱出这个调子。


  第一场秋霜多半飘降在拂晓前混沌的梦境里。它看上去那样黯淡、凝滞、沉闷、了无生气。对它们产生爱恋是不可能的,因此霜降是一个再平实不过的言说。这个轻描淡写的词汇有意掩盖了许多人们不愿见到的东西,譬如因叶子脱光而露出的褐黑色的树干,譬如连日灰蒙蒙的天空和缠绵冰凉的细雨。


  有人很投入地望着田野,进而很落寞地看自己的心,写下一些让人怅惘的句子。这样的人被叫作诗人。诗人的年龄几乎和土地有记载的历史一样长,五千年诗的天空中,布满了他们嘘气凝成的片云。秋天降临到人的心上,这就是愁了。在造字的时候,做出这样规定的一定是他们中的一个。诗人是田野最诚笃的守望者,风向着他吹。




  这样的人如今越来越少了。人们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喝着五光十色的饮料,眼前大屏幕电视播放着一个个悲喜交集翻云覆雨的故事。室外,楼顶上巨幅的霓虹灯广告闪烁明灭,歌舞厅里嘶哑的声音随风飘荡。城市里有太多的去处可供娱乐宣泄,人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满足呢?


  就这样,在物质累积的背后也暗暗滋生着贫困。水泥地面和摩天高楼将天空和土地隔绝,机器的轰鸣和流行音乐使人远离鸟鸣和水声。人躲进一个个狭窄的笼子里,什么样的风才能吹到他?人们不再用皮肤,而是靠电视广告里的应季服装,来感知节令的变换交替。没有谁肯去关注最后的雪和第一场雨。感受之水被闸断了,失去滋润的心日益干涸荒芜。


  我们获得了舒适,却丧失了诗。我们拥有了过多奢侈的东西,却远离了土地。谁能算得清其间的得失?


  一百多年前,在那本有名的《瓦尔登湖》里,梭罗记下了这样的思想:每一个人,一年中至少应该有一次,放下手头的劳作,来到一片未受袭扰的田野或湖畔,静静地站上一会儿,直到清新的空气注满他的肺部。在今天,这些话依然适用。压迫我们的东西,似乎更多更重了。


  节气,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呢?


  没有鸟可以单凭一只翼飞。事物栖居于空间和时间的双重维度里。如果诗是种子,大地是温床,节气便是风和雨水。每一朵花、每一颗果实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季节神。




  最后一只寒虫噤声时,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时,冬天的大幕便完完全全拉开了。立冬。标示四季开始的用语都一样平淡,但唯有在冬天,视野中一望无际的单调枯燥,才最能够与这个词的缺乏色彩相匹配。在这样的日子里,只能巴望来一场雪,好给黯淡的底色刷上一层耀眼的白。


  小雪,大雪。小雪过后是大雪。但怎么回事?睁大眼睛,眼前依然只有稀薄的阳光和凛冽的风,偶尔飘下薄薄几片雪花,刚刚触到人的鼻息便融化了。看来大自然有时也会开开玩笑,它允诺,但并不急于支付。它在等待合适的时候。


  这个日子常常在房檐下垂着的冰溜的断裂声中来到,充当伴奏的是西北风的呼啸。冬至。最冷的时辰从这天开始,最长的黑夜也属于这一日。冬天的安眠曲奏响了。在某个弱音或停顿的部分,雪,真正的冬天的雪,无边无际的、鹅毛般厚重而温暖的雪,梦一般飘落下来了。


  看雪的人早晨走到户外。雪把一切都遮掩了,凸起和凹进这样的词汇在这个日子很难被想起来。他的鼻子和耳朵被冻得通红,嘘气时像一根小烟囱。从仿佛发出脆响的空气中,他听到两个日子正在走来:小寒,大寒。


  孩子们的笑声飞扬起来了,无忧无虑,空旷响亮。但他似听未听。他只是很有兴趣地看着尚在飘舞的雪花,脑海里一些印象、一些画面相互叠加了。他知道,这是去年的雪,这也是明年的雪。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对于大地和岁月,这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一只土拨鼠飞快地从田埂溜过?一只鹰隼迅疾地射向高空?


  但在诗人的意识里,时间却模糊了、隐匿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美丽的环,首尾相衔,无始无终。环串起了时间,环因而在时间之外。这个看不见的环上,这儿那儿,像钻石的闪光一样,放射出强大的诗意。这便是节气。音乐、图画、神话乃至历史,在它无穷的循环中渐次显现。


  这是真实的吗?再没有一种真实能够和它相比了。读懂了它,一切文字便都索然无味了。这其中什么没有呵:土地、自然、季节、诗。


  没有理由不为此感动。大地已将自身向我们敞开,启示是清晰昭然的。


  海德格尔说过:人应该诗意地栖居。




  最后,二十四节气歌是这样唱的——


  春雨惊春清谷天


  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


  冬雪雪冬小大寒


滚烫的石头


  你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干涸焦渴的黄土地望不到边,你的眼睛都给炙伤了。你去河边汲水,几只小鸭子围着你的水桶嬉耍,抻抻脖颈,扑棱翅膀。你坐在炕沿上剪窗花,不时去剪一下油灯的灯芯,灯光跳跃起来,屋子里霎时间便亮堂了许多。你睡下了,满腹心事,久久难眠,里屋爹爹响亮地打鼾,窑洞外,呼啸的风撕扯着树枝,牛在反刍,邻居家的狗偶尔吠两声,把夜色衬得空旷。


  那么说你是歌里的妹妹了。但哥哥却不在画面里,而是在你的念想里,当你做每一件活计时。他仿佛是一个隐身人,陪伴在你的身旁。在歌里,他要么在耕地,要么在放羊,要么在砍柴,你用一双毛眼睛偷偷地瞅他,又喜又羞。但他更可能是在外乡,在走西口的路上,分别和距离,点燃起你的思念。


  一把手扯住哥哥的马,


  拉住哥哥手,


  说下个日子让你走。


  手指定老天赌上咒,


  哥哥赌上咒,


  谁要昧良心谁断后。


  夜深人静,一天到了终点。你的牵挂也达到了极端,如同夜色一样浓稠。你躺在黑黢黢的土炕上,想着这幕送别的场景,你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这时,在遥远的某个地方,哥哥也在想着你。青春的热血在他强壮的躯体里汹涌冲撞,如同看不见的火苗,烧炙得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吱作响。他是男儿,没有那么多的哀愁幽怨。他只想抱紧你,箍得你透不过气来,把一腔就要爆裂的激情,淋漓恣肆地倾注到你身上。他不管不顾地唱了,脸红心跳。


  我走那天没亲你的嘴,


  左盘右算真后悔。


  想你想得我瘦啦,


  裤带上的眼眼不够啦。


  二不溜溜山水淘河塄,


  难活不过人想人。


  想亲亲想得呛不住,


  泪蛋蛋刮倒一苗小柳树。


  爱情无所不在。唱歌的妹妹不仅仅是一个,于是哥哥也有了无数的化身。此处的歌声刚刚停歇,那边的却又响起来了。


  他也许是孤独的牧人,在鄂尔多斯草原的深处。肥美的牧草地像绿毛毡一样,一直伸展到地平线,天和地的轮廓浑圆,仿佛放大了的蒙古包。羊群安静地吃草,像一粒粒散落四处的白色卵石。高天远地,不动声色,把他的性情也濡染得沉默隐忍,尽管灵魂深处的思念翻江倒海,说出来却似乎水波不兴—


  想起往日的相好,


  喝上酸奶也不香;


  想起心上的情人,


  嚼着奶皮也不香。


  他当然也可能是河州的少年,骁勇的回族人,正挥镰站在青稞田里。累了半日,该歇口气了,他直起腰,撩起汗禢儿擦汗,脚下有被收割的青稞,摊了一地,远处湍急的河水打着漩涡。他想起了牡丹花一样的尕妹,这贴肉的汗褟是她给缝的呢。他想起他们俩的恩爱,也想起可恶的财主在打她的主意,要搅散俩人的好姻缘。不服,愤懑,让少年的心中陡然生发一股冲动。他掷掉镰刀,扯开喉咙,要对着天地发誓—


  千万年黄河的水不干,


  万万年不塌的青天;


  千刀万剐的我情愿,


  舍我的尕妹是万难。


  响亮的歌声冲上天际,仿佛被力大无比的臂膀抛出去的一条绳索,一波三折,盘旋飞舞,拽住几片过路的流云。




  这些当然都是民歌。只有民歌才会这样唱,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唱。


  热烈、决绝、直露、酣畅。歌声钻进你的耳朵,叩击你的灵魂,像一块块被炭火煨热的石头,烫你,砸你,让你的灵魂颤抖战栗。连那些最为平静内敛的,也有着暗藏着的热度,像一眼深山里的地热温泉。热情是它们的本质。热情早已经在歌唱者的灵魂里积蓄、涨满,急切地等待喷泻。一个人清清嗓子,就要歌唱时,让人想到挽弓待发前的那一瞬间:弓弦绷紧如同满月,臂膀上肌肉隆起,微微颤抖,筋络的痉挛清晰可辨,要将全部力量灌注到箭矢上,让它挟一阵风,呼啸着射向远处。


  一支歌也是这样飞出喉咙的,驱动的力量来自心灵。


  真实,是民歌的魂魄,是坚硬的核。号子、山曲、爬山调、长调牧歌……民歌的世界,如同歌唱者的生活一样辽阔繁复,无穷无尽。曲调或舒缓或急促,或高亢或低回,相互之间的巨大差异,如同他们分别置身其中的不同地域。但共同之处,是它们都牢牢守护着真实。是这点而不是别的什么,成为一切真正的民歌所具备的区别性特征。这种真实可感可触,仿佛肌肉下面的骨头,黑暗旷野中的一堆篝火,湍急河流中的一块巨礁。挂念漂泊他乡的哥哥,那个彻夜不眠的妹妹的幽怨,真实;咀嚼生命的艰辛,那个颠簸在马背上的牧人的苍凉,真实;那个被爱情浸泡,也遭权势欺凌的少年,他的幸福、激愤和誓言,真实。


  真实,也便成了必须。歌唱便不是可有可无,而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不唱就要憋坏自己,就要阻碍生命。歌唱,就如同春天到来时,屋檐上的冰溜一定要融化。尽管被瓦片砖头层层叠压着,野草仍然要顽强地发出芽来。漫山遍野的野花,笃定了要尽情开放。


  一首宁夏花儿,说足了这种源自生命根部的歌唱的必然性:


  花儿本是心上的话,


  不唱时由不得自家;


  刀刀拿来头割下,


  不死了就这个唱法。


  这样的歌声响起时,必定会有某一个背景同时展开、浮现,若近若远。仿佛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出一片水晕。


  民歌是土地里长出的花朵,因此歌词、曲调以及围绕它们的一切,都和土地有关,散发出鲜腥的泥土气息。歌声飘荡在磨坊里、在打谷场上、在吊脚楼里、在摆渡的船上、在脚夫的队列中。歌声幻化出一幅幅画面,在你的眼前。由近及远,你看到了贴着窗花的窑洞、屋檐下悬挂的大穗玉米和辣椒串,然后是村头孤零零的几棵老树,被风雨切割成千沟万壑的塬上,再远是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是黄河后面的平川,平川尽头是云雾笼罩的高山。


  那个哥哥或者妹妹,那个伢子或者女娃,那个老汉或者婆姨,他们是在劳作时唱的,是在劳作后的休息时唱的,脚踏在大地上,脸对着山峦或江河。声调的长短、高低、急促或舒缓,要同他们身边的土地田野的面貌相和谐,要随着它们的走向、起伏而变化,要应和它们的内在韵律,那样它们才能够成全他们的歌声,才能够起到最好的聚拢、烘托、放大的效果。这是一个神秘的过程,是无数的歌者经由漫长的岁月才与大自然达成的默契,不是语言能够轻易说清的。但只要你深深沉浸在民歌中,你总会在某个时辰,感知到这一点。


  他们的歌唱有着明确的指向,听者是远方的亲人,是冥冥中的神灵。他们首先要打动风和云彩、月光和星光、路旁静默的老树、村边流淌的河水,只有那样,歌声才可能被传送到远处。他们知道怎样做到这点。


  这样的歌声响起时,周围便会氤氲起原野的奔放、生动、蓬勃的气息。曲调的摇曳里,隐约有树木植物的姿态,有时是静止的,有时则仿佛风中的偃伏。而不同唱词之间,似乎是用风声、用水流声、用鸟雀虫子的唧鸣啼啭,来连接、过渡和填补的。侧耳细听,你能够听到树枝上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毛驴喷了个响鼻,小河里泼剌剌地跳起了一尾鱼。从曲调的悠长曲折或者急促跳荡,你能够感受到歌声回荡其中的那一片土地的性状,是山地还是平原,是丰腴湿润还是贫瘠干涸。天和地、岁月和山河、风和水、动物和植物,都参与进来,化身为其中的一串音符、一阙旋律、一段丰富的和声。这样的歌声是天籁之声,是大自然的另一种形式的表达。


  屏住呼吸,仔细地听听。你的听觉深入到了歌声的深处和细部,你的灵魂被歌声中飘荡的大自然的魂魄覆盖、裹挟。你看见不同地域的大自然,是怎样在曲调中获得不同的表现,展开各自鲜明的面貌的。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孤独的牧人踽踽独行,伴随他的只有胯下的马,和无边无际草原的单调绿色。成吉思汗的后裔,咀嚼着一缕忧伤的心绪。歌声舒缓悠长、沉郁浑厚,沿着每一片草叶渗入大地深处。在另外的时刻,你会陶醉于另一种声音,高亢、灿烂、嘹亮,像裂帛的声音,你看到雪线之上的阳光,把薄薄的云层镀亮,空气透明得散发寒意。你知道,那是高原上的藏人在歌唱。




  我应该及时地收缩自己的视野,否则面对民歌的汪洋,我会被淹没。此时是一个月圆之夜,在大都市以亿兆计数的光源的映衬干扰之下,天空的月亮黯淡无光,几乎不被留意,弃儿一样孤独。


  然而在民歌中,明月当空照耀,水波一样汪洋漾荡。那些听了后会将心融化的调子,许多都是被月光浸泡出来的。月亮圆时,桂花树的形状清晰可辨,嫦娥娟秀孤独的身影楚楚动人,唤醒最柔软的情绪。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月亮照着南方的丘陵,为清浅澄澈的河水镀上一层银光。河的两边,丛生的灌木葳蕤繁茂,金黄的油菜花连绵一片。妹妹的心要融化了。清亮的声音,像是一道把月光淬火后做成的鞭子,有着银子一样的质地,轻柔地抽打在身上。歌声属于南方,属于梦境,属于一种原始、蛮荒、淳朴的生存。


  月亮也照着北方,寸草不生的沟沟壑壑上,被敷了淡淡的白霜。河水浑浊滞重,黑色的波浪仿佛沉重的喘息。一望无际的荒凉静寂中,蓦地唱响了一首河湟花儿—


  地奶奶铺给的金沙滩,


  软绵绵,


  月娘娘照给的灯盏;


  好大的天地没人管,


  由我俩玩,


  活神仙巧摘了牡丹。


  两情相悦,荒原也便是天堂。没有人才好呢,爱的嬉戏更可以放肆恣意。青春生命的欢愉、性爱的快乐,是各地民歌中最为普遍的主题。也许因为情爱是对生命的最强有力的肯定,是最根本的生命体验,蕴含了许多人生的命题和要义。按照那些质朴的民歌手的说法,是“山曲不酸没听头”。


  但并不是说民歌都是单纯的、易于概括的,它的领地远为广袤。同样吟唱月光,那首著名的塔塔尔族民歌《在银色的月光下》,就抵达了辽阔和幽深。


  在那金色沙滩上,洒满银色月光,


  寻觅往事踪影,往事踪影迷茫。


  往事踪影迷茫,好像梦中一样,


  你在何处躲藏,背弃我的姑娘。


  我骑在马儿上,箭一样地飞翔


  飞吧飞吧我的马,朝着她去的方向。


  许多年中,它一直令我迷醉,我为之悬想不尽,低回不已。岁月流逝,它的内涵却日益丰厚。失落的爱情并不足以囊括它的全部。消逝了的青春、破灭了的憧憬、梦境与现实的对抗、人性中对永恒的企求和世事的纷纭多变之间的对比……都栖身于那一种意象之中,温馨而忧伤,月光一样迷离浑茫。


  这样,我们就接近了这样一种真理:民歌吟唱的是生活的全部,它的半径也正是脚步所能抵达的距离。就像月光把一切事物都笼罩于自身中一样,有关生命和生活的一切,也都在那些真挚朴实的歌词和曲调中,被一遍遍地吟唱了—爱和死亡、岁月和山河、劳动的艰辛和收获的欢愉、短暂的幸福与无边的磨难。


  山曲儿本是顺口流,


  多会儿想唱多会儿有。


  山曲儿本是出口才,


  看见甚也能唱出来。


  这些,对我们来讲已经十分陌生和遥远,仿佛一座巨大的山体横亘其间。


  无法想象我们会在天空下、田野里歌唱。我们参与歌唱的唯一的场合,是大街小巷上的歌厅,我们关于歌唱的知识、见解和道德感也来自于歌厅,它们或者豪华排场,或者幽暗暧昧,散发可疑的气息。处所的不同,当然会影响到歌唱的品质,就像作物和水土的关系一样。贫瘠的盐碱地上怎么可能生长出高大茁壮的乔木?那些充斥着千篇一律的道具的场所,径直将人引入一种表演的情境中。


  在这里,歌唱变成了可以预约和安排的事情,仿佛是工业流水线上的程序。人们翻动印制精美的厚厚的点歌本,挑选要唱的歌,而这种选择,基本上是依据当前的媒体排行榜。于是,你沿着那条笔直的长廊走下去,往往许多房间里唱的都是那几首同样的歌,区别只是在于有的模仿得颇像,有的则是荒腔野调。悲伤的唱过了,再换上一支轻快的,然后是一支滑稽的……感情可以勾兑,心境不妨排练,仿佛调制一杯鸡尾酒。


  既然不关涉内心的冲动,有关灵魂的因素都被省略删除掉了,此处的歌唱,便只是一件纯粹属于生理学范畴的事情,打嗝排泄一样。技术具有无比的重要性。模仿得让人感到像某个歌星便是成功,拿话筒的姿态、站立走动的样子都很重要,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里就是表演。周围坐满了人,给你打分,叫好或者起哄。尽管唱的人做出深情款款甚至痛不欲生,但谁都明白,那不过是一种日常的情感操练而已,当不得真的。


  当然,那一两个时辰中,有时的确会涌现一些怅惘、感伤,一些微酸微甜的体验,一些在平时的匆忙中无暇顾及和深入琢磨的情感,诸如时光的磨蚀、生命的脆弱、擦身而过的爱情、不堪回首的往事。此刻,封闭的场所、幽暗的光线,暂时隔开了现实生活的坚硬和明晰,让内心深处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蠢蠢欲动,获得一些滋生的空间。这该是KTV、卡拉OK等娱乐方式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且持久不衰的理由。但它们顶多也只是一种情感的奢侈品,是餐后的甜点,不必寻死觅活也能得到,本质上是飘忽浮泛的,仿佛闪烁跳跃的光影中,那一张张看不分明的面孔。不能想象,歌厅中沉醉于某种虚拟的情爱体验中的人们,谁会真的这样发誓—


  若要我把妹丢脱,


  牛长上牙马长角;


  若要我把妹丢下,


  青蛙长上龙尾巴。


  黑头发缠成白头发,


  缠着满口牙掉下;


  拄上拐棍还不罢,


  死了还要埋一搭!


  于是,我们终于理解了,什么是造成这种巨大差异的根本原因—神性的有无。


  每一首真正的民歌里,每一个真挚的歌唱者的心中,都有自己的神。神无形无迹,那是他的信仰、他的念想、他用生命呵护和看守的东西,海枯石烂,生死以之。从歌词到曲调,民歌是原生质的、单纯的,甚至粗糙,但这并不妨碍神灵藏身其中,既然马厩中盛放饲料的木槽接纳了初生的基督。那些简单朴实的歌子,尽管摇曳多姿,风格迥异,但都有一个坚硬明确的内核,都簇拥着一种值得珍视的价值:同情、悲悯、忠贞、热烈、献身……传递的都是神性谱系中的某一道光束。民歌中没有玩世不恭,没有与世推移,没有虚无的藏身之地。


  那么,听得懂听不懂歌词,也都并不重要了。因为,神是超越语言的。在蒙古草原,在雪域藏地,歌者用他们自己民族的语言在唱。你一句也不懂,但你分明被打动了,你忧伤,你感动,你潸然泪下,你心中翻江倒海。语言的鸿沟,已经被歌者饱含激情的歌唱填平,歌声中的苦难和幸福,获得了真实生动的转译和表达。就像母爱,普天之下,共同的语言是亲吻和爱抚。


  将近两百年前,一位德国作曲家,谱写了一首名为《乘着歌声的翅膀》的歌曲,试图用旋律描绘出遥远东方的神奇美丽。在其后漫长的岁月里,多少人曾沉浸在它美妙的乐声中,如醉如痴,仿佛置身于幻想中的东方世界。今天,地理、空间上的一切阻隔已经打破,借助超音速飞机,借助电脑网络,昔日梦想的疆域可以毫不费力地抵达,可以从容地端详它的每一个细部。这是一个彻底敞开的世界。


  但有些东西却反而被遮蔽了,被遗忘了。因为它们不合乎商业利益,因为无法成为经济运作的浩瀚复杂的系统和构件上的一个环节。民歌就是这样的事物之一。当然,这里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民歌,而非假借民歌的名义,兜售种种滋味寡淡的廉价情感饮料。它们躲藏在某一个深山旮旯里,某一处偏远的湖边泽畔,只在某个感情激荡的特别时刻,电光石火一般地闪耀,然后又复归于长久的缄默,仿佛难以克服自己的害羞。但这其实正是一种自尊。这种处境,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获得的,也许更多是无奈,但经由这种方式,却能够保持自身的纯粹和彻底的精神性。


  当某个或清澈或嘶哑的喉咙歌唱时,那一道道起伏颤动的声波,分明也仿佛是一双翅膀,承载了我们的灵魂,向着残存的神性殿堂飞翔,升腾。我们风雨飘摇的内心,从而有望和天长地久的事物、和亘古不变的品性产生联系。


  如今,这样的渠道已经不多。


  因此,就让我们仔细谛听吧。


漂泊的屋顶


  每个人都会有同生活贴近的特别的道路,借此他得以进入它的广阔和幽深。我们无时不在生活,但多数情形下,这种所谓的生活让人想到那种雾蒙蒙的天气,肉体和灵魂都感到疲倦、滞重、缺少清爽,某种暧昧乏味的东西像灰尘一样在心里累积起来,不知不觉间遮蔽了感知和梦想,隔断了诗与思。然而也总有一些时刻,他会获得拯救。一些事物进入他的感受,内心深处某种鲜活、轻盈、强健的东西于瞬间复苏,于是他眼中的一切仿佛被擦亮,露出纯金般的光泽,并映照出自己的深邃和无限。这是神的安排,为了人的健全和完整,尽管人对此可能懵懂不觉。


  它们是什么?它们来自何处?


  它们更多的应该是个人化的,而且往往是神秘的。经由它们,他发现并显露了自己,也同他人区别开来。不知道对于别人它是什么,对于我,它经常是一种声音。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深夜,当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平静挟带着一丝落寞和茫然降临时,我会听到一种声音,在昏暗的墙壁和柔和的灯光间若有若无地飘动。我侧耳谛听,却发觉它原来就在胸间,越来越清晰,渐渐能听出那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中间是一阵长鸣的汽笛:呜—


  于是,那晚的梦境里,常常会有一列火车擦身而过。




  那列长长的火车后面是一个更长的梦境。梦境遥远的那一头连着二十几年前,冀东南平原上的一个乡村土炕头。


  一个孩子,当他的感觉正发育得十分敏锐时,如果每天是在野草和树丛、苇荡和坑塘间度过的,那么即使日子贫困,也总会有许多幸福的时刻。那些树木、庄稼、飞的跑的动物带来的欢乐,不是今天城市里的孩子能领会的。但当夜晚、阴雨天,或者大人不允许出去的日子,一颗童心也会无聊烦闷,这时候,要是有一个老奶奶讲故事,或者有一张彩色画片可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比别的乡村孩子幸运,有一个当小学教师的妈妈、在县城工作的爸爸,印象中他好多天才回一趟家,每次都给我带来一两本新的小人书。


  这些连环画册成了点燃最初的想象力的火花。那些画面让我知道还有和村子里的日子不同的、别的样子的生活,它们在遥远神秘的地方,不可企及而充满吸引力。那些书早已记不清了,但有一本当时我最喜爱的书,我至今还约略有印象,写的是一个名叫阿福的越南小英雄如何机智勇敢地炸毁美国鬼子兵营的故事。最吸引我的还不是故事情节,而是画面上的椰子树、仙人掌、大海和沙滩,它们给我一种隐约的激动,一种莫名的向往。我朦朦胧胧地知道,它们是在一个叫作“南方”的地方……


  可是,这些同火车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一个阴天发现了它们之间的联系。那天我和邻居家的孩子正在村边的一片洼地里玩,阴天里声音传得更远、更清晰,我听到一声很长的、低沉的、颤动的声音,像老牛吼,但要有力得多。我好奇地问小伙伴这是什么,他很不屑的样子,说连火车叫都不知道?他告诉我,东边十多里路外有铁路,一直通向南方。于是,仿佛是在一瞬间,那个从画册上看到过的遥远的世界,在我心里立刻变得可以触及了。我激动不已,像获得一个重大发现:原来在自己身边,也有一样东西,能够和那陌生遥远地方的奇妙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它就是火车。到这时,我还没有见过火车,只从大人的话中听到过几次,像听到其他我不理解的词一样毫无反应,但那个阴天,在那声汽笛声中,这个词第一次具有了意义,我发觉自己对这个不知模样的东西竟产生了强烈的向往。


  那以后,我便经常能听到火车汽笛声,夜深人静时,听得尤其清楚。有好几次,我强撑着不睡,只为了等待那个沉闷的声音。出于儿童不好解释的心理,我固执地不肯说明缘由,惹得奶奶直唠叨“这孩子魔障了”。终于有一天,在我软磨硬泡下,父母答应我跟着一个亲戚去火车站,这在他们看来显然是奇怪的念头。那次看见的是一列货车,当那个长长的黑色的庞然大物呼啸着疾驶而过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我是怎样被那巨大的声音惊得目瞪口呆,又怎样兴奋得忘乎所以啊……


  在我身上,这种情绪在那一年里一定持续了好长时间。我常常怀着一种奇特的、类似柔情的心情,想起那个越南小英雄,盼望有一天去见他,而每当这时,眼前总会浮现出铁路和火车的影子。那时还不知道,那条铁路是津浦路,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做梦罢了。夜里睡觉,我也确实梦见过小阿福,而且不止一次。一个异常清晰的印象,是我常常梦见炎热和阳光。这点所以被牢牢记得,是因为那正是个很冷的冬天,我醒来时仍常常觉得被窝冰凉。这些知识从哪里来的?并不曾有人教给我。那么仅仅是想象?为什么又会那样逼真?那个到处弹片横飞的地方,却奇怪地成了我想象中的乐园。多少年后,我第一次站在南国的土地上,在炽热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端详阔大的芭蕉叶时,首先袭来的竟是一种重返童年的感觉。我隐约听到了一声汽笛。




  又过了几年,差不多快读完小学了,我才有机会第一次坐火车。


  记得是麦收放农忙假的时候,我跟着在乡镇中学当教师的小姨去衡水二舅家。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们先乘汽车到几十里外一个叫作龙华的小镇,再从那里坐石德线上的火车。破旧的客车在乡间简陋失修的公路上颠簸着,天气又热,很不舒服,但我却始终处于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中,觉得美妙无比。想想吧,过一会儿不但能看到火车,还能坐上它,而且是到一个那么远的地方去!车站到了,候车室刷成墨绿色的墙壁,售票处圆形的小窗口,背靠背摆放的、好多栅条已经折断的破旧长椅,都让我感到新奇、喜爱。我还没有看够呢,小姨拉起我的手,从入站口来到月台上,不一会儿,一列也是墨绿色的客车从远处驶过来,当它停下时,车身下喷出浓雾般的白色蒸气……


  那是一辆逢站必停的区间车,开得很慢,总共一百多里路程,仿佛走了很长时间。这正合我意,我直担心太快到达呢。车厢内长得好像望不到头的一排排座位、晃荡的感觉、那种独特的气味、陌生的人们、车窗外闪过的景物,所有的一切都使我着迷。可惜,有一件事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挨着小姨坐的一个男人头倚着靠背睡着了,每当车厢晃动得厉害时,他的头都要朝这边歪过来,我直担心他会砸着小姨,但好在每次都没事。


  火车终于进入城区了,那是地区首府,当时还未设市,但却是我眼中的大城市了。它的楼房、工厂屋顶上冒出的浓烟、空气中某种呛人的气味、铁路两旁一片片污黑的积水,都让我感到新鲜。与我的小县城相比,这些东西里面有一种杂乱的、难以捉摸的东西,紧紧抓住了我。车停住了。我跟着小姨,随着拥挤的人流出站。我们在站前广场上等人来接时,旁边站着两个女孩,比我大不了几岁,都很好看,但都黑黝黝的,好奇地看着我,又嘻嘻地笑,搞得我很紧张。但同时,我体验到一种莫名的、前所未有的崭新的情感,有些甜蜜又有些痛苦,强烈地闪烁了一下。在多年后的青春岁月里,多次侵扰我的那些情绪,都有这样的一个开头。


  在纸上,时间可以被轻易地调谴。又过了几年,我去北京读大学,四个寒暑假期里,是一道铁轨连接了故乡和校园。今天,那些失散的日子已深埋在记忆底层,只有偶尔才浮现几处断片。有关火车的回忆,便是一束温暖的光波。寻检过去的时光,每每最先看到它的闪亮。


  最清晰的记忆是一年级暑假返家那次。


  那次期末考试得了较好的分数,我心情愉快。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到天津中转一下,在南开大学一个老乡的陪同下,逛了街,玩了水上公园,住了一晚,第二天坐上天津到德州的一列慢车,家乡就是靠近终点的一个小城。车开时已经将近中午了。


  七月的炎热烧炙着车厢。阳光透过大开的车窗,投射在座位和过道上,明晃晃地刺眼。光线中有无数尘埃飘浮、旋转,时时被脚步搅乱成另一种形状。到处充满了简陋的短途车厢特有的气味。我把头伸出车窗,热风扑面而来,挟带着焦干的尘土呛人的气息,耳朵里即刻灌满呼呼的风声。与铁路平行的公路上,汽车看上去开得很慢,玻璃有时发出几下闪光;远处,深绿色的田野却让人觉得萎靡不振……车逢站必停,上下车的多是沿线的乡下人,穿着破旧,说着家乡话,串亲或者做些小买卖。其中一个来我旁边找座位的人很小心地递给我一支烟……车厢的女乘务员三十五岁上下,个头高高的,表情生动,两只显得过大的眼睛总给人一种喜欢大惊小怪的感觉。她一刻不闲,时而和同伴高声谈论什么,时而脚步急急地走来走去。有一次她向我借笔用,我说没有。她眉毛一挑,很夸张地指着我的校徽,对同伴说:“大学生还没有笔……”然后是一串响亮的笑声……


  这些都充满难言的魅力,使我迷醉。我意识到自己的感觉出奇地敏锐、清晰,几乎是怀着一种贪婪的热情,看着、听着、嗅着,想把一切印象都吸收进来,储存在心中。四五个小时的旅程,我一直沉浸在难言的快乐中,但其中几乎没有即将回到家的成分。相反,倒是想到这点反而有些不安,只盼望这个过程无限拖延下去。


  这一切,其实更多是后来才感受到的。它们在记忆里沉淀,发酵,很长时间以后才散发出它的醉人的香味。多年后我常常没有来由地忆起这次旅行,那种心情我以后再没有过。甚至不只限于旅行,在一直到今天的全部生活中,即使最快乐惬意的时刻,都不能比拟它的纯粹、圆满、深沉和无穷无尽感。如果勉为其难让我命名,迟疑到最后,我拈出的会是“幸福”二字。


  为什么是这样?它有着什么意义?这种强烈的幸福感受,同青春的欢乐明媚心境、对于自己的信心和对生活的憧憬是怎样的关系?也许这一切同火车并无关系,只是由于它恰好负载了幸福,本身便也成为幸福的一部分了。这是一种存在于事物之间的神秘联系。




  江河、池塘、田野、农舍、森林、丘陵……在疾驶的车窗外它们飞快闪过或缓缓旋转,仿佛记忆中的某些不同的日子。你会在某个时辰惊讶于它们让你联想起生命流逝的形式,但你却说不清楚。


  高峰体验无法重复,以后的多次旅行,我再不曾达到那样的沉醉,但仍有许多可圈可点的瞬间。一次是大学三年级暑假前夕,全班去湖南作方言实习,一昼夜的颠簸后,当在晨光熹微中南方第一次闯进眼帘,看到飘散淡灰色雾气的稻田、水塘、水牛、满山鲜嫩的绿,吸着明显变得湿润的空气,那因睡眠不足的疲惫,一瞬间立即踪影全无。另一次在贵昆铁路,我辗转卧铺上,快天明时才勉强入睡,梦境中遣散不去的是刚刚辞别的山城贵阳的阴雨和晦暗,和夜行车在荒蛮的贵州高原上被一轮月亮照耀的悲凉。被旅伴推醒时,我看到他脸上挂满兴奋。诧异中朝窗外一撇,我即刻愣怔全无:原来已到中午,车已进入昆明郊区。天蓝得不真实,大朵大朵的云彩白得耀眼,沉静地悬挂着,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大气中充满一种响亮、欢快、生气勃勃的东西,一下子把心底照得透明。也好像在突兀中,过去从哪儿看到过的、对这块土地的诗意的称呼—“云之南”这几个字眼跳上脑海,美丽得揪心……


  与这些闪耀的时刻相比,其他大量的时光该是渗透和浸泡了。目光随着列车的行驶浏览大地,进入它的无限。从整体到每个细节,从声音到色彩,大地全面敞开。你感到阳光的照耀、风的吹拂,看到万物生长的姿态。你的目光抚摸它们时,心也被它们抚摸。这时你能切肤般地体验到做一个漫游者的幸福。许多年后,我读到海子的一首写给叶赛宁的诗《旅程》,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我是浪子


  我戴着水浪的帽子


  我戴着漂泊的屋顶


  ……


  漂泊的屋顶,多么好!我感到被词语的闪光照亮了。移动的车厢,正是每个旅人的屋顶,而自行进中的列车窗口往外望,在缓缓转动的大地之上,天空是一个更大的屋顶。诞生、劳作、歌唱、恋爱、受苦、死亡、生活和生命的一切,都在它的下面展开。在这第一个屋顶下面,我们更能够具备一副开阔的、穿透的目光,更容易感觉到和读出那些无穷和深邃,那些大地上的秘密。


  期待着一次跨越北中国的旅行,到新疆,或者内蒙古。应该在冬天,至少深秋。在这两个季节,才能最好地体会这一片大地的精神。凛冽的空气,最能匹配那坚硬的土地,它的沉郁、静穆和悲哀。我觉得,我的心境越来越走近它。




  青春岁月,每次旅行心中都揣着一个隐秘的念头,希望能邂逅一位美丽的少女。那时,对她们的爱,差不多是诗情的唯一源泉。飘扬的秀发、目光的顾盼、姣好的容貌,织成了一道迷人的风景,其中藏着生活的全部幸福和痛苦。


  我多少次从远处羞涩地凝视过她们,那些同一车厢的陌生的姑娘。她们出现在眼前,没有背景,足以让我想象得完美无缺。她们端庄矜持,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是一个不可轻侮的公主。那时我还不能够想象,一个美丽的姑娘怎么能不同时是一个天使。当因疲惫困倦而稍稍忽略了留意举止时,她们神态中那人间的朴素真实,又让我感到姐妹般的亲切。每当一个这样的姑娘结束她的旅行从视线中消失,我都会有一丝惘然。仿佛火车驶过不留痕迹,我的默默的爱情曾经怎样地飘散?


  许多爱情源于旅行,或者把伏笔埋在火车上。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曾经是我们那一辈人的精神圣经。在那部宏大嘹亮的交响乐中,最令我怦然心动的却是一个柔美的乐句。克利斯朵夫搭乘晚班火车回家,车停在一个中间站上,旁边刚好停下一列从相反方向开来的车。短暂的时间里,他望见一个曾陪他看过歌剧的、不知姓名的羞怯的法国少女,她也看见了他。彼此的车厢里都没有人,他们把脸贴在车窗上,透过周围沉沉的黑夜,静静地对望着。她原本极度胆怯,这时却大胆地直视着他。他正要招呼她,车开了,她慢慢地远去了,消失在夜色里。他感到自己的心给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个窟窿。他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明明有个窟窿。几年后,在巴黎,在人生的战场上,他结识了挚友奥里维,才知道那个女子正是他的姐姐安多纳德,他的守护神,而此刻她已经因为过多的操劳损害了健康,死去了。从她秘不示人的日记,和死前打着寒战写下的无法投寄的信中,他们知道了她对克利斯朵夫的隐秘而热烈的爱情……我曾经梦想这样的爱情。


  今天,我依然时常将目光投向她们,那些当年的少女,今天的少妇,但已不复往日的情怀。岁月在冲刷掉什么的同时也添加了什么,并不是只有听滥了的韶华将逝的感慨。如果说,昔日的清丽因缺少映衬显得单薄些,今日,岁月已把经历和磨蚀、智性和情韵调作底色。这使她们更多地具有可亲的、母性的、丰厚的气息。女性的美这时才真正到达一个顶点。即使在最幸福自得的脸庞上,我也一再发现神态里隐隐的疲倦、无奈和隐忍,尽管她可能浑然不觉。这是造物的神秘安排。它无处不在,但在疾驰的火车上,因了一种神秘的关联,却使人更容易发现这点……带了一丝怜惜的微痛,我对她们的爱情不减丝毫。




  人们到处在生活……


  没有哪儿比在火车上更能使人感受这句平淡的话里的神秘的蕴含了。它让人想到一种弥漫无边而又深不可测的东西。旅行中常常会遭遇某些新奇的、逸出常规的事情,让人兴奋或骇然。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本身便已经是意味无穷了。


  从进入车厢起,熟悉的生活便暂告隐遁了。每个因为偶然而坐在面前的人,都能够让你驰骋一次想象力。他或她是什么人?自哪里来去往何处?这些不可知和不确定中自有一股含混的魅力、一丝隐约的撩拨,让人欲罢不能。每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有人是同家人团圆,有人却是去奔丧,作生与死的最后告别。也许是奔赴又一个梦想,也许某个策划已久的阴谋正付诸实施。这个空间比任何别的场所都更能容纳生活的神秘和暧昧。


  相比之下,有些要明朗清浅些,不易遮掩。有秘书奔走前后的人,即使偶尔走下软卧到站台上散散步,也总是那样矜持庄肃;那位躺了几十小时不食不语的年轻女人,不免使人猜想她可能正陷溺于一场情感的泥淖。那些经商暴发的人仿佛是一个模子铸成的,穿着、言谈、炫耀财富的方式,总是那么单调贫乏;那些初次外出打工的农家姑娘,怯怯地挤在一起,目光里交替着憧憬和茫然,等待每人的会是一份怎样的命运?在列车上,你才强烈真切地意识到置身生活中间,它的声音、色彩和气味鲜明可感。谁有一颗民间的心,谁怀抱体验的热望,必定会对这种情形感到亲切。我也有过多次飞机旅行的经历,但我少有这样的感受。那毕竟只是少数人的事情,是相对易于概括的生活形态。而火车则让你想到人群和大地,想到生活本身,它的丰富与纷乱,它的朝着无穷的敞开。


  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中,有一段很长的篇幅写到火车。为躲避饥馑和混乱,医生全家离开莫斯科,前往遥远的西伯利亚。旅程漫长而多难。铁路、田野、森林和村舍无边无际,肆虐的暴风雪时常埋没铁轨。牲畜栏一样的货车车厢内肮脏、拥挤、嘈杂,挤满各种身份的人:经纪人、商贩、修道士、红军战士、苦役犯、精神病人等。旅途屡遭变故,匪帮拦阻、铲雪清路、检查行李证件,使列车频繁地停在旷野。恐惧和担忧压得每个人都透不过气来,命运如同迷漫的风雪一样无从被知晓……但即使这样,也还有稠李花的淡淡的气息,有不可思议的爱情。生活展开它的两极、苦难和期望、罪孽和美好、悲哀和欢乐,都是那样使人战栗。


  直到今天,我最乐意做的事情之一,便是送人或接站。当看到来自远方的火车缓缓靠近站台,车窗玻璃印满无数张望的脸,或者目送开出的列车消失在天际,一缕烟雾渐渐飘散,我仍然会激动不已。什么在结束,又有什么即将开始。但不论开始还是结束,都会让人想到某种永无停息的运动,它是属于一个更为巨大的实体。开进开出的火车强烈地传递出生活的气息,就像海风的咸味使人想到大海。




  要是不记叙一番夜行车的体验,这篇文章肯定不完整。


  列车行驶在沉沉夜色中,窗外黑黝黝的,深不可测。空间感消失了,只能从灯火的密集或稀疏分辨城镇和乡村,从身下的平稳或颠簸分辨平原和山地,从声音的空洞或沉闷分辨桥梁和隧道。此外便是沉重单调的黑暗,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失去明朗确定的形体,思绪便也变得飘忽、随意,一些念头升起,追赶着前面的影子,但很快自己又被新涌来的挤压、驱逐。你有意去思念一个人,去追怀一件事,最后你发现,你捉到的只是碎片,仿佛影子的影子,皂泡上的一点霓彩。它甚至不如梦中来得真实和清晰。这又是因为什么?


  我有过好几次午夜梦回,在顶层卧铺上。眼睛睁开的当儿,意识尚未从懵懂里醒转,漆黑一团,我不知身在何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充塞脑海的只有身下车轮的咔嚓声。在最初瞬间的情感空白后,心被一种遭遗弃的、无依无助的、孤独和悲哀的感觉,强烈地攫住,如醉如痴。终于,意识一点点恢复,我听到邻铺的鼾声、母亲哄孩子的声音、有人轻轻走过的脚步声。于是心里便不由得感到一丝暖意、一丝熨帖,对这些萍水相逢的人油然生出同类间的、相依为命的感情。伴随它的来临,黑夜也变成庇护了,一种温暖而湿润的、母性的遮盖。


  这时,往往能听到汽笛被拉响了。


  它被拉响的瞬间,总是显得很匆促、突兀,尖锐而嘶哑,仿佛一把钝锥子在捅人的耳膜。但很快,声音变得散漫,向着四面八方逃逸,听上去迟疑、游移而无力,终于消失在夜色和大气之中。一切复归于沉寂。短暂停顿后,第二声又响起,重复如初。听着,听着,你会感到情感、想象还有思索,你意识中残存的所有东西,也都被这声音带走了,消融于无际夜色中,像一缕晨雾被风扯散,一段往事被时光湮没。渐渐地,心里充满了茫然的、深沉的平静,仿佛在母亲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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