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一|人生道 归乡路

三十岁,回乡去 作者:蔺桃 著


序一|人生道 归乡路

偶尔有花开错了季节,美丽且孤独;不断有人走对了村路,收成亦付出。

蔺桃这本新书《三十岁,回乡去》,告诉我们有一批年轻人在而立之年,回归乡村,立于土地,尊重内心,成就别样人生。

我和蔺桃、蔺桃的先生黄庆明,曾是杭州媒体的同事,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处一间办公室;蔺桃到台湾读硕、庆明赴美国读博,我作为业界人士,都曾修书推荐。蔺桃本科四年学的是新闻学,2011年辞去媒体工作飞赴台湾,读了三年研究生,人生道路由此有了很大的改变。彼时她一边学习,一边采访写作,在台湾与同仁合著出版《陆生元年》;学成归来后,她又出版了《藏在小日子里的慢调台湾》,别样的题材、别致的人和事,总是让人喜欢。如今又一本特别的“回乡”之书呈现在读者眼前,一定会让很多人欣喜。

这里是20位返乡青年的故事,他们人生的创业之路充满了“烟火气”。因为他们从此关心粮食和蔬菜,因为他们能够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因为他们可以在广阔的天地山水间创造更多最美好的东西。这里有周华诚的“父亲的水稻田”,这里有桃二的自家茶园,这里有陈统奎的家乡荔枝,这里有陈茹萍在森林里搭盖的家,这里有刘璇在西藏建造的森林学校,这里有许著华的乡村文创,这里有夏莉莉的下乡养儿,这里有吴志轩、蔡舒翔、王大欣、王求安返璞归真的村建……

家园是让人安顿心灵的地方。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美好之后又发现,乡村让生活更更美好。蔺桃2014年毕业离台前夕,因为内心的冲动,去寻访了一批“变革台湾社会的年轻人”,在宜兰、台中和台南的乡村社区,采访到了好多位返乡的青壮年,她被他们深深触动了;隔年蔺桃女儿降生,随后在孩子四个月大的时候,随着先生一起赴美;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在学校宿舍旁边耕种一块菜地,开始了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共耕共食”的生活。

美国的优秀记者,有一个最大的愿望,那就是写着写着变成作家。蔺桃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也在向作家转型;而且她有在海峡两岸以及在美国学习和生活的经验,对美丽乡村、新型农人、可持续农业特别感兴趣——那么,方向和道路对了,就不怕筚路蓝缕了,相信终归能够以启山林。

《三十岁,回乡去》中的人物,他们其实在城里都干得不错,能力、经验、兴趣和向往,让他们回到乡村,在绿水青山之间“天开图画”。从望乡到回乡,这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结果。进城和回乡是大不同的,就方向和心态而言,一是漫漫上城路,一是浪漫归乡路。说漫漫,那是因为需要进城打工脱贫奔小康;说浪漫,那是因为兴趣和趋势使然。如今我们清晰地知道,中国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发展中国家,我们人均年可支配收入大约是3万元,但是有6亿人每月的收入在1000元左右。悠悠万事,民生为要。在城镇化过程中,大部分人先要到城里干活儿谋生;而把国家建设得更美丽,是一种家国情怀,需要更深更真的改革,需要更多更大的开放,而不是关起门来搞发展、回到狭义的“农耕时代”。

然而,美丽中国的构建,离不开美丽乡村的建设。城市与乡村的交融,应该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正常态。城市需要“烟火气”,乡村更少不了“烟火气”,无论是否有“袅袅炊烟”,都需要活化。台湾音乐人李双泽作词作曲的《美丽岛》,最后一句歌词让我深为感动:“我们这里有无穷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兰花。”这里生命的意象,那么美丽美好,无不出自生机勃勃的田野乡村。

返回乡村,可做的事情当然不仅仅是种稻米、收麦子。我读蔺桃《三十岁,回乡去》一书,一些我所知所感的人和事也不断地在脑海里冒出:在浙江杭州富阳区一个山坳里,原来的养鸡场,被一批城里来的公益人士改造成看花开岭公益村,他们致力于乡建和乡村儿童联合公益;在浙江的莫干山脚下,文化人朱锦东远道而来,在这里开了家“莫干山居图”民宿,是全球率先建成的图书馆精品民宿,成为作家创作基地,那顶天立地的巨大书墙让人震撼,声名远扬;粉丝无数的“网红”李子柒,她从城市返回乡村,成为“田园精灵”,她既拍摄视频展现浪漫悠然的乡村田园生活,又通过网络销售乡村美食;而在日本的乡村越后妻有(哦,这个名字有特色),北川富朗回归乡村用艺术唤醒大地,成功探索出一条活化乡村之路……

反哺乡村不是施舍,而是另一种生产和生活方式。这在《三十岁,回乡去》一书中有充分的呈现。读蔺桃这本书,我深切感受到的是书中所呈现的五个“言之有”:

一是言之有人。写人物的文章,不一定都能做到“言之有人”,而蔺桃是把人物放在心中写的,人物就被写活了。比如开篇所写的“父亲的水稻田”里的周华诚,他是我的前同事、青年作家,我和蔺桃早已熟悉他,华诚君放弃了报馆的职务,不仅下田种稻米,而且观察和写作稻米;30多岁的他,在稻田里找回了自我,找到了自由。他写了诸多与稻田、与山村相关的文字,结集出版了《下田》《草木滋味》《草木光阴》等书,那是“有生活、接地气、有品质感的文字”。我曾感慨于周华诚的“父亲的水稻田”,写了一首诗《稻可稻》(收在我的诗集《相思的卡片》中),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原是‘替天行稻’于红尘/春心一骑/便与春工春吹醒/一路声波荡漾/望春风。”《三十岁,回乡去》中的人物,个个都是那么鲜活可人,令人难以忘却。

二是言之有情。情,是共情,是情怀。杨阳是在上海奋斗过的云南女孩,她回到昆明工作后,在公司开始接触公益;她想过上一种知行合一的生活,就去泰国的生态农场打工学习,开始探索生命本质。2018年,她搬进昆明大墨雨村——一个以永续生活为目标的新乡村社区。她学习并实践朴门农业,恢复土壤活力,构建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她35岁第一次扛起锄头,带领一批人开垦果园,种植森林食物。“只有自己内心真正转变了,身边的环境才会改变。”她的这句话,相信会引起不少读者的共情和共鸣。返璞归真的新田园生活,不只是疗愈地球,更疗愈人心。

三是言之有物。蔺桃的文章都通过扎实的采访而得,内容丰富、言之有物,有的细节让人尤为难忘。书中的桃二,辞职回到杭州富阳自家的茶园,和父亲一起做龙井茶。“制作礼盒是一个随机创造的过程,比如她会在里头偷偷放两颗松果、一个院子里刚摘下的柚子、一只私藏的手工杯,甚至只是用山上剪下的树藤来裹一个茶包……”这些细节,是桃二的心思和诚意,也是她表达自我的一种创作方式,蔺桃则细腻地写出了她的“茶礼美学”。“快乐酒,慢乐茶。”与《藏在小日子里的慢调台湾》一样,读《三十岁,回乡去》一书,亦是一种“悠然见南山”般的“慢乐”。

四是言之有识。蔺桃笔下的陈统奎,本是海南岛走出的穷小子,在南京、上海奋斗多年,曾做过《南风窗》的高级记者。因2009年一次台湾采访,了解到社区营造改变家乡;于是他帮助家乡修路、盖水塔、建立灌溉机井,弥补当地火山土壤不利种植的缺点,使得当地农民荔枝、蔬菜得以丰收。多年来他往返上海和海南两地,致力于打造家乡“火山村荔枝”品牌——是的,我在杭州也吃到过不少海南的“火山村荔枝”。陈统奎的见识不凡,识见更深刻,他说:“几乎所有的进步都来自偶然的灵感,方向对了,很多事就会水到渠成。”这说得极妙,而“偶然的灵感”,又何尝不是来自自然的灵感呢?

五是言之有文。蔺桃用她的文笔,写出的是“美丽”,是“乡愁”,而不是“哀愁”。这里的文字,有高度、有温度、有醇度、有鲜度,清新可人。她写林小熏,一开始是一句“林小熏一直很喜欢一张照片”,接着写:“夏日湿润的黄昏,她着长裙,和几位友人走路去参加安徽黄山脚下的碧山精酿啤酒节。身侧是稻田和矮树,道路那头是层叠的群山。几人背影,信步从容……”然后再另起一段写道:“归,回家。第一次到访碧山,她就有回到家乡的亲切感。带着都市人的一身紧绷来到村里,她说自己就像茶叶泡进开水里,整个舒展开来。”寥寥几笔,就写活了人和乡村以及两者和谐相融的关系。可谓“文章文章,有文能成章”。

在《三十岁,回乡去》中,我们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我们能深切感受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而绿水青山更是回乡青年们的金山银山,物质和精神的双重的金山银山。

英国哲学家阿瑟·赫尔普斯曾说:“推动世界这部水车运转的水浪,发源于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人迹罕至之处,一定是山林深处,是林中水滴折射太阳光芒的地方。

人生道,归乡路。因为热爱乡村,因为热爱土地,到哪里都是双脚接地气,到哪里都可以成为不带地图的旅人,因为脚下的土地都是一样美好的。

徐迅雷

于2020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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