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贺(中唐790-816)

品中国文人.4 作者:刘小川 著


李贺(中唐790-816)

李贺从长安返回老家昌谷,从仲秋走到初冬。日行三十余里,或岔道访古,或留居客栈,被一地之苍茫辽阔所吸引。夜行中原大地,仰看满天寒星。瘦驴瘦男人,秋水秋波横。枯草千里……谁在安排他走这条路呢?是神的旨意还是鬼的主意?李贺日行,夜行,风行,雪行,咀嚼着悲凉,回味着痛苦,品尝着绝望。他骑驴飘过暮秋时节的洛阳城,那低垂着的头颅像个大问号。把头垂进呼啸的西风.把背影扔给变形的冬阳。

古人云:“太白仙才,长吉鬼才。”我们来看看这位中唐鬼才。

中唐指安史之乱后,唐帝国走下坡路的一段相对漫长的时光。朝廷控制地方的力量减弱,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又加剧,这一减一加,使国运更趋衰微。文学艺术却由于单纯的叠加效应而保持繁荣,流派纷呈,奇才辈出。诗人们面目各异,李贺尤为突出。

李贺的外表也特殊,“细瘦,通眉,长爪,能疾书苦吟。”李商隐是这么描绘的,杜牧、欧阳修也这么说。通眉指浓眉。两道眉毛太浓,连成了一条醒目的粗黑线,配着细瘦身躯、细长指头和长而弯曲的指甲。

李贺是河南昌谷县(今属宜阳县)人,昌谷距洛阳一百五十多里,是个交通要冲,“西往秦晋,南连吴楚。”昌谷境内山水纵横,旷野遥接天边。李贺骑毛驴转悠,从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落,日行百十里。有时候他在原地打转,从日出转到日落,驴蹄画个三五里地的大圈而已。旷野像一座巨大的精神迷宫,杂花,野草,山峦,溪流,乱坟,神庙,奔蹿的野物,惊飞的怪鸟,夕阳射向大地的支支金箭,山风突然卷来的一阵鬼雨……毛驴驮着少年诗人,诗人编织着文字迷宫。或者说,文字迷宫编织着诗人。

昌谷的野地令李贺百般着迷,“我有迷魂招不得。”他一般早出暮归,沐晨曦,披星月。出门神清气爽,归家满脸迷色,神态举止不类常人。野地究竟有多野,也许只有李贺这样的人才知道。内心的狂放和野地的交响仿佛天然合拍。

李贺少年多病,病身识字又早,导致他高度敏感。方圆几百里,没人像他这么年复一年地飘荡,远看像是移动在地平线上的孤魂野鬼。躬耕的农民由于离泥土太近,生存的重压迫使精神图景限制在实用的水平上。而李贺不愁吃穿,家里至少有两个奴仆,他也不承担家务,可能因病,受到母亲的格外垂怜。老父亲做着九品小官,长年在外宦游,远走巴蜀,官身如飘蓬,在小李贺的眼中形同虚幻。

李贺字长吉,长吉二字的背后,隐藏着父母的担心。南宋辛弃疾字幼安,也是童年多病,名与字倾向于吉祥安康。辛弃疾二十几岁白了一半头,李贺生白发更早。估计他懒得理发,任它通眉之上白发萧萧。

少年病体的敏感,笔者缺少体验。但1970年代,我所居住的眉山城尚有几段悠长的古城墙,城墙内外,河边道旁,不乏荆棘丛生杂花怒放的大片野地、湿地,草盛莺飞。野地里走啊走,仿佛朝着天尽头,春夏秋冬景象各异,那感觉爽极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拒绝分类的那种爽。单说风吧,草风,水风,树风,云风,熏风,麦田风,洼地起旋风,“平畴交远风”……人在旷野的风中,不沉醉亦难。旷野真好。人造的都市广场是不能与之同日而语的。人造广场大抵单调,不能惹发许多情绪。

看来空旷这类词,即将在城市消失。雨,雪,雾,越来越脏……

李贺漫游昌谷,或有几百回之多。

史料称,李贺除了大醉及吊丧日都要骑驴出去,一个叫巴童的小奴仆默默跟着他。他背一个古破锦囊,望天冥思苦想,得了句子就写下来,反手塞进锦囊中。

高高的女几山上有座神殿,供奉着有风流传说的杜兰香女神。李贺登山人殿,凝望典雅而又艳冶的女神,直欲与她肌肤相亲。女神殿外的那堵红墙,他往往一倚半天,站够了就蹲下,抱紧一双长臂,歪着脑袋痴想……斑驳红墙有绮梦,女神遗山作案几。杜兰香临崖升天的故事让李贺再三着迷。

无边无际的原野在女几山下,梦幻般铺开。绿水如裙带,连昌河交汇洛河。昌谷县东面的福昌宫,他也频频去造访。

这片土地,留下过武则天、杜甫、高适等人的足迹。

李长吉是个梦游人,分不清实境、幻境。他行走,转悠,几年乐此不疲,是因为梦幻、野地和词语的交互作用。瘦男人走在昌谷,也是走在自己漂浮的魂魄中,走在病体的怪异感受中,走在汉语诗歌蕴涵的能量中。

“昌谷五月稻,细青满平水。遥峦相压叠,颓绿愁坠地。光洁无秋思,凉旷吹浮媚。竹香满凄寂,粉节涂生翠。草发垂恨鬓,光露泣幽泪……”

李贺的《昌谷诗》近千字,情绪强烈,直逼昌谷五月风物,颓、愁、恨、泣一类字眼再三跳跃。句子紧凑,意象绵密,挑战读者的耐心。

李贺写诗是不管读者的,他也不问忠诚的巴童懂不懂。

主仆二人,隔三差五醉酒肆。巴童抓肉吃,用斑竹筒饮酒,三分醉就趴下了,打几个呼噜又抬起头来。李贺醉眼瞅黄昏,摸摸古锦囊。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物,与皇家有牵连。

李贺自述,他是李唐皇室诸王孙的后代。别人也信他,加以转述。李白自称出自陇西(今甘肃陇西县)李氏,属皇族。而杜甫的外祖母李氏也是皇亲。杜甫晚年为李贺的父亲李晋肃写过诗,亲切地呼为“二十九弟”。

没落贵族愁绪多。李贺少年多病,苦吟,令人联想杜甫。杜甫不无自豪地讲过:“诗是吾家事。”

昌谷的李氏家道中落,但文化的优越感反而会上升。文化通常是没落家族的一根救亡稻草。

李贺多次提到杜甫、李白。他的视野中还横亘着一位巨人:写《离骚》的屈原。屈原行吟楚国大地,披头散发,状如野人,诗人之身乃是天、地、人、神、巫的合体。

李贺的昌谷类似屈子的楚地,魅惑无穷,一湾水,一棵树,一座坟,一抹幽光,均可人诗。病身,诗身,没落身,契合于野地和神庙。

昌谷的几年漫游,奠定了李贺浑身疯长的诗性。

驴背驮诗人,诗人驮着汉语艺术。且看他描绘腻香肉感的兰香女神:“密发虚鬓飞,腻颊凝花匀。团鬓分珠案,浓眉笼小唇。弄蝶和轻妍,风光怯腰身。”珠案指酒窝。

细瘦男人想象着婀娜女神的日常情态:“看雨逢瑶姬,乘船值江君。吹箫饮酒醉,结缓金丝裙。走天呵白鹿,游水鞭锦鳞。”

杜兰香走在白云上,游于天河的碧水中,柔声呵白鹿,轻鞭催锦鳞。

李贺早熟,想女性想得仔细,不管她是凡女还是神女。他写《李夫人》、《帝子歌》、《苏小小墓》、《贝宫夫人》……

他希望娶一个杜兰香那么美艳的妻子么?

平日里,李贺游了一天暮归家,那浓眉下的一双眼,是灵感燃烧之后的倦怠痕迹。他累得喘息,歪在角落里,嘴角浮现了虚弱的微笑。劳心费精神,比干力气活更累。病魔欺他已久,偏偏又伴随着诗魔。

病魔缠身,诗魔绕魂。“无奈诗魔昏晓侵……”

李贺的母亲郑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几乎惊叫着说:“是儿要当呕出心乃耳!”

李贺蜷缩于黑暗中的墙角,冲着母亲笑笑。他挨骂习惯了。老是惹母亲生气,心里也歉疚,可是第二天,他又听到了旷野的声声呼唤,于是骑上驴子,带了巴童,背起古锦囊,迎着满天的朝晖红云或是西风灰云,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李贺呕心写诗,将写出什么样的惊世之作?

唐宪宗元和二年(807),十七岁的李贺出现在东都洛阳。

他是奔韩愈去的。这一年韩愈四十岁,做着国子监博士,文名如日中天。得韩愈推荐者,考进士比较容易。这个长安的大人物初到洛阳就门庭若市,疲于应对各类访客,每天看大量的应试诗文。门人将李贺的诗卷呈给他时,他正“困极”,唇焦口涩,两眼昏黑。李贺的字潦草,看上去犹如枯草乱飞。韩愈的体力已耗去五成,鉴赏力下降了大半,他手拿李贺诗,先瞥一眼书法。唐代的进士科,须过“书判身言”四道关。李驾的书法近于狂草,一般官员不耐烦看的。韩愈一瞥之后闭目养神,慢慢喝下两口醒脑茶。门人垂手站在旁边,等他发话,见不见那个长得奇怪、衣裳语言迥异常人的昌谷县后生。

韩愈提一口气,揉了揉眼,坐直了,认真看诗。通常看几句便知呈诗者的水平。呈诗的后生满怀期望远道而来,韩愈多年来养成了不废一人的习惯,再累他也要看看,虽然看不人眼的作品要占到八九成。

时为冬季,韩愈府内生着暖暖的炭火。而朱门外的李贺衣裘单薄,“两手如怀冰。”街上行人纷纷掉头看他的容貌,他的瘦驴,他那宝贝般的破锦囊……

韩愈读李贺诗,眼睛亮起来了。

这是一首拟古乐府,《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燕脂:女子化妆用的红颜料。燕脂凝夜紫,是说战血凝和着紫色泥土,长城附近多紫土。黄金台为战国时代燕昭王所筑。玉龙指宝剑。诗写危城守将血战到死的气概,头两句就先声夺人。北宋的王安石表示怀疑说:既言黑云压城,为何又称甲光向日?其实黑云翻滚,有时也能见到层云里忽隐忽现的日光。李贺的旷野体验比王安石多。黑云,红日,形成了反差。李贺诗之怪力,此间初现端倪。他写作此诗的年龄只有十几岁,写哪个年代的哪场边塞战争,也不得而知。

乐府诗能唱,李贺擅长这种体裁。

昌谷漫游,奇思峥嵘。

少年李贺从未习武,也没有见过战争场面,却写出了唐朝边塞诗的一流作品。韩愈对岑参、高适了如指掌,这首《雁门太守行》,足以比肩高岑边塞诗的任何佳作,直追屈原的《国疡》。

韩愈愣了半天,然后一跃而起。

门人一溜烟奔向了大门,恭请那细瘦后生人府。

李贺人韩府,先趋炭火后渴巨公。韩愈毫不介意。

二人促膝剧谈,添了炭火烤手。李贺的言谈明显逊于他的纸上功夫,浓厚的小城口音让韩愈听一句漏一句。然而韩大师境界高,阅人多矣,一个奇才十年难遇,大师对李贺的怪异发音和神经质的指爪动作视若无睹。李贺通身暖和了,表情颇惬意,说:饿了,酒肉把来。韩愈大笑而起,吩咐’(鬓上佳肴、斟美酒、再添炭火。

是日也,李贺回昌谷只嫌驴蹄慢,漫天的冬雪好似遍地春花。中途歇了一回骚站,花光盘缠痛饮,醉卧,梦里哈哈笑。翌日睁眼,大红日头挂在树梢。一路上金光灿灿,白雪皑皑。驴背上的李贺仰天唱歌诗,“黑云压城城欲摧”,那两条细胳膊上下挥舞,仿佛挥戈跃马驰骋沙场。路人纷纷惊骇,听那细瘦后生的沙嗓子迸出的歌声,却受到吸弓……

李长吉“笋条条”的背影渐舞渐远,镶人了朝霞灿烂的天边。

漫漫归途中他得诗一首,描绘天子御驾亲征,大胜,班师回朝盛况空前。《上之回》:“上之回,大旗喜。悬红云,挞凤尾。剑匣破,舞蛟龙。蛋尤死,鼓逢逢。天高庆雷齐坠地,地无惊烟海千里!”上,指天子。末二句是说,高天上的庆雷全都坠地,轰隆隆炸响,从此千里和平无烽烟。

李贺虽然是李唐皇室的远支,但正因为遥远并且没落,反而要强化诸王孙意识。赞美天子,意气风发。又有《黄家洞》,却谴责边将滥杀大量的土著以邀功请赏,反战之态一如杜甫。

李贺奔洛阳渴韩愈,一渴成功,表明他的直觉相当好。韩愈的文学理论:“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

又云:“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

说得真好。不平则鸣,连鸟兽也是这样。

欢乐、祥和、典雅、雄奇、豪放之类的生存情态,则不妨理解为不平的变式。生存如同波澜起伏的大海,各类人生情态生成于起伏中。情绪以波浪的图式走曲线,不走水平直线。正面情绪有它的负面支撑,反之亦然。所以,在若干情态中单单提取娱乐元素,使之膨胀或稀释,进而形成五花八门的娱乐业,以迎合资本的运行逻辑,乃是对人类情绪丰富性的直接威胁。

乐个没完,叫做傻乐;笑个不停,则是憨笑,当年的四川人称为憨娃儿、痴把头。眼下的蜀人又当别论。

韩愈的核心理论“不平则鸣”,对情绪的界定是有效的。但是.未能展开更有效、更强有力的追问。

李贺情绪饱满,这不成问题。混合型的意绪中,突然间喜从天降:天人般的韩愈高看他,欣赏他的才华,确认他的价值。当时韩愈的名气,和另一个文坛宗师白居易在伯仲之间。

从洛阳回昌谷一百五十里,李贺几乎是舞回去的,飘回去的,心里的节奏锁定了铿锵,打铜锣敲战鼓,端端端,咚咚咚。他即将赢得自己的历史舞台。韩愈人称韩吏部,韩博士,掌管东都洛阳的国子监,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物。

昌谷的三月遍地春花。李贺迎娶新娘。新娘子虚岁十七,颇具姿色,有李贺为她写下的几首诗为证。她的特点是婀娜多姿,媚到骨头,有点儿妖姬相,青春颜色逼人。她手捧一束海棠花,或是站在一棵玉兰花树旁,人们通常会忘记海棠玉兰为何物。人比花艳。她走在辽阔的原野,俏步上山冈,含笑思女神。李贺迷她的面影背影侧影,把杜兰香给忘了,这可是多年来发生的一桩新鲜事:梦中的老情人丢了。

两情缝蜷,更更缠绵。

诗人的漫游暂停了。娇妻的娇躯才是他无尽的原野。乳峰胜过女几山峰,香唇取代五月甘露。

日上三竿时,巴童歪倚院墙晒太阳,打磕睡。那毛驴也闲着,驴蹄不耐烦,倍思青草地。古锦囊被遗忘在显眼处……

蜜月之后还是蜜月,不到中午房门不开。

小夫妻关起门来天地宽,发现那欲望山越挖越高。真是很奇怪!

李贺迷劲大,诗笔搁下了,他用另一种方式发挥着想象力。年轻美娘是他眼中不断后移的地平线,冰肌玉骨供他态意漫游,从脚趾头到乌云发全是好风景,不单调,不重复。

昌谷千种野,娘子百般娇。

老父亲去世了,李贺整日号哭于南园。妻子向壁抽泣,双肩颤动。李贺哭够了,戏称她“泣兰”。蜜月里她也曾幸福地抽泣,泪珠儿散发出幽香,新郎巨贪,一颗颗吞将下去。

李贺像一把浇花用的提壶,浇灌着他的泣兰。泣兰其实也是笑兰:玉齿开合间,红唇闪香舌;珠案分左右,轻红染双颊。

小两口夏日里奔跑野地,比赛疯狂劲。泣兰的银钗飞了,风刮起她的浓密头发,耸立向青天,仿佛升起了一朵蘑菇云。裙带紧束的小腰身,仰面红笑的山杏唇,越沟过坎,翻坡滚地。李贺喜欢她这样。喜欢就是喜欢。

打倒笑不露齿,推翻夫为妻纲。

细瘦情郎坐于半人高的茅草深处,朝他的婀娜艳冶的娘子注目,打手势送笑容。娘子知他意思,薄面羞成夕阳。

李贺笑道:叔梁绝与他妻子野合而生孔丘。

泣兰在他的纵容下有三分浪劲,却哪里敢野合?她朝西边圆圆的大火球走去了,野草边缘停着驴车和巴童。走出几十步她蓦然回头,看见丈夫的黑粗眉毛像一把乌金剑。

她回到驴车上,坐等七月的黄昏。晚霞点燃了半边天……

瘦而高的李长吉从野草深处走过来了,青袍舞东风,剑眉向蛾眉。回家又是整夜缠绵,袭被间似有道家图谱。李贺颇善于温柔呵护,一双长臂忙鸳帐,爱抚妻身如拨琴弦,并不横扫帐外红烛。诗人的情诗,乃是清新的民歌调子,《后园凿井歌》:

“井上辘护床上转,水声繁,弦声浅。情若何?荀奉倩。城头日,长向城头住。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荀奉倩是众口争颂的模范丈夫。

水声繁喻浓情,弦声浅指青春短暂。城头日住城头,时光凝固。有个二十世纪的西方诗人,写他年轻漂亮的妻子拼命涂脂抹粉,神经质地拒绝嘴角眉梢细微的皱纹。诗人看三十年犹如三五天。所谓“向死存在”,“先行到死”,此为一例。让·保尔·萨特讲他青年时代的好朋友们,二十来岁疯狂享受美好之物,例如尼赞,狂迷汽车。尼赞的意念总是要越过几十年直抵死亡,平时行走香榭丽舍大街,逛蓬皮杜广场,人群中显得忧心忡忡,为时光飞逝而愁眉苦脸。

年纪轻轻优死亡,中国人是不多见的。

孔子曰:“不知生,焉知死?”

西哲强调:不知死,焉知生?

李贺接近后者。

笔者向来以为,孔子对死亡的思考是有问题的,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展开追问,却又要谈论这个至关重要的话题。

时间意识,死亡意识,乃是西方人几百年来一以贯之的重大课题。

李贺这首情诗,凸显了这两种相连的意识。诗人歌颂爱情,而爱情直指衰亡。

李贺眼下的这些好日子,是由脉脉温情笼罩着死亡、时间,几年后才转为悲凉覆盖,怪异包裹。

怪异是旁人的感觉,怪异者视怪异为常态……

李贺丁父忧三年,大抵居昌谷。妻子未能怀孕,不知道什么原因。小两口的恩爱时光一千多日,李贺下诗笔,并无牛鬼蛇神。再看他的另一首著名情诗《美人梳头歌》:西施晓梦纳帐寒,香装堕髻半沉植。辘护申呀转鸣玉,惊起芙蓉睡新足。双驾开镜秋水光,解装临镜立象床。一编香丝云散地,玉钗落处无声腻。纤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替不得。春风烂漫恼娇愉,十八装多无气力……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摘樱桃花。

古代学者点评:“状美人之晓妆,奇藻茜艳,极尽形态。顾盼芳姿,仿佛可见。”

辘护转鸣玉,芙蓉新睡足,美人的声音和容貌纠缠在一起。辘护晰呀翻转,也让人联想她刚睡醒时的娇懒躯。诗中的时间停滞了,显现出刹那间的永恒,正好与《后园凿井歌》形成对照。

一编香丝云散地,玉钗落处无声腻,视觉、听觉通向了触觉,是谓通感。李贺诗密度大,象征性强,和白居易的明白易懂不同。据学者分析,中晚唐有六大诗派,李贺二十几岁自成一派宗师,继承他的是稍后的李商隐。李贺的两首情诗都提到辘护,他对辘护的转动、发出的唯呀声颇敏感。辘护转到床上来了。泣兰玉体辗转。

李贺家有南园、北园。

婚前婚后日子不错,加起来七八年。而李贺的童年备受父母疼爱,心境也是好的。少年诗人骑驴漫游昌谷,带着病体的特征,意念向外辐射,而不是倒过来纠缠于病体。这一点很重要。如此看来,李贺有二十余年的幸福生活,虽然这种幸福比较特殊。

泣兰嫁李贺数月后,公公亡故,丈夫丁优。小夫妻数年相厮守,而一般士子结婚后通常要出远门,赴京应考,归期难数。他在外面干些什么,老婆也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她还不能随意打探。

泣兰总是不怀孕,夫妻生活质量高。

李贺有时候显得怪怪的,笑容,举止,行为。他把妻子的乌发形容为老鸦色,管她叫泣兰,吞吃她的泪珠,想与她在原野上的深茅草中野合。美人艳冶婀娜,复被丈夫的怪手塑造,得以袅袅悠肆。她娇懒,屡作女孩儿状,梳头梳进了丈夫的美妙诗篇;她去后园摘花、井边打水、阶下扑蝶、树阴里荡秋千的种种俏模样,吸牢丈夫浓眉下的目光。她是他的大磁铁。

李贺少年白发,如今转黑发……

这一天,家里来了贵人。

贵人是韩愈。韩愈还拉着另一名士、官居监察御史的皇甫提,“连骑造门”。韩愈从洛阳来,走一百五十多里泥巴路,中途歇过释馆。进了昌谷小县城,打听李贺的住处。这个显官巨公亲自造访偏僻小城的后生,引起轰动,传为美谈。

李贺大兴奋,作《高轩过》,描绘他听到高贵马车人寒门时的感觉:“华据织翠青如葱,金环压髻摇玲珑。马蹄隐耳声隆隆,人门下马气如红……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说文注》:“轩,大夫以上所乘车也。”高轩指韩愈乘坐的高车。庞眉指浓眉。

韩愈下马气如虹,李贺死草生华风。

那场面,颇具戏剧性。

韩愈、皇甫提听李贺即席吟诵《高轩过》,同样兴奋不已。主客三人,痛饮,剧谈,模糊了身份地位,不复有年龄差距。

天才发现了天才,然后,毫不犹豫地去造访天才。这种事古代多。

次年,李贺奔向长安,离家时气宇轩昂的样子。他已参加了河南府式,轻松过关,到京城考进士。李贺读书也能瞄准科举。这个神经质的年轻人其实活得方向明确。昌谷漫游。意绪相当繁复.其中突出的一大块,是要重振家族的雄风。

盛唐的岑参老是强调“相门子”,中唐的李贺则念念不忘自己是“诸王孙”。他们的家族意志深不可测。

《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辞》:日脚淡光红洒洒,薄霜不稍桂枝下。依稀和气排严冬,已就长日辞长夜。

这是李贺取得乡贡秀才后写下的诗,和气排严冬,长日辞长夜,诗中洋溢着进取精神。

李贺以“韩门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京城长安,受到权贵和士子的高看。其时韩愈已从洛阳回到西京,在许多场合为李贺延誉。李贺与承相的儿子交朋友、出人豪宅朱门,饮酒狂书,唱古乐府旁若无人。他那细瘦身,通眉脸,长胳膊以及长指爪,连同脑门子鼓胀的青筋,眼球颤动的血丝,喉头迸出的言语,惊动了长安的文坛和官场。

一些乡贡秀才看他不顺眼了。

李贺才高而亢奋,又瞧不起人,招来了竞争者的忌恨。有几个秀才挖空心思指出他的父亲名晋肃,他应当避父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否则就是不孝。这事儿闹到主考官那儿去了,主考官认为有道理,李贺“犯嫌名”、“犯家讳”成立。此人主大笔一挥,从考生名单上划掉了李贺的名字。

唐代的避讳制度颇奇怪,比如皇帝叫李世民,就改世为代,改民为人。臣避君讳,子避父讳,源在孔夫子尊崇的周礼。另有丁优三年,城市宵禁,坊市隔绝,男尊女卑,婚礼不动乐,夫死妻守贞节等等,唐代以儒术礼教掌控人,压迫人,打压个体的自由生长。所谓大唐帝国,尚须细思量,看清它的方方面面……

考期临近,李贺慌了。韩愈急了。

韩愈愤而写《讳辩》,质问试院官员:“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为仁,子不得为人乎?”

然而韩愈等人为李贺奔走呼号也没用。李贺绝望了。

朱自清《李贺年谱》说:“观此,则贺之不应试,所失甚巨。贺方盛年,固以远大自期,遭此坎坷,其怨愤无聊可以想见。”

李贺进京考进士,不单为他自己。老母、妻子、弟弟都巴望着好消息,而李贺看得见他们的企盼。李贺怪异,但远不是没心没肺,他倒是很牵挂,很操心,很疼痛。昌谷家中的弟弟也在挑灯温习功课,无望于仕途,却还借然不知。诸王孙的没落成定局。

李贺思前想后,唯有借酒浇愁。喝酒又伤了身子。

三月里朝廷放进士榜,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笑吃鹿鸣宴。李贺闭门醉酒,谁也不见。韩愈也吃他闭门羹。

大师并不恼,安排他在长安的生活。长安米贵,居不易,而李贺居豪坊、吃肉饮酒不用掏钱。他吃了喝了也不问谁掏钱,这风格像李白。李白暮年潦倒时受人赠金,却说:“赠微所费广,斗水浇长鲸。”

李贺的细瘦醉身飘在曲水畔、里巷间,迎着春日暖阳和夏季暴雨。他把长安当成了昌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逗留到秋天,西风瘦驴回昌谷。为何选择秋天呢?也许内心的苍茫寥落与肃杀的秋野合拍。

韩愈设家宴为李贺送行,京城的许多朋友赶来揖别。李贺笑饮,笑谈,仿佛浑身轻松,百日沮丧一扫而光。韩愈默默望他,读懂了这绝望男人的笑容。李贺大醉,一脸木然,腮边一滴圆圆的清泪,像是偶然挂上去的。座中一时沉默,皇甫提移目看李贺,拍拍他的瘦削肩膀,抖落了那颗清泪珠。李贺仰起了面孔,看似叹息,却良久望天无语。命运以寂然的形态倏然降临,美味佳肴悬空,佐酒丽人失色。

众人注目之下的李贺轻抬手,淡淡地说:请墨砚。

他下笔如飞,书法硬瘦而飘逸。指间呼呼有声,如八月秋高强气流。杰作《致酒行》问世,全篇如下:

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筋客长寿。

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

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空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

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呢。

主父堰、马周,分别是汉武帝和唐太宗时代的人,初不称意,后来均受重用。李贺失意于长安,想到此二人,拿他们的命运自励。这一年李贺二十一岁。少年心事,可以拿云。呜呢:消沉气短貌。

李贺在人前写诗气冲霄汉。人后,他单骑落人无边的秋风,表情渐渐恢复了原状,也无沮丧也无轩昂。

人向何处去?西风深处是吾家。李贺看旷野永远亲切。

从长安到昌谷刚好一千里。

从长安到洛阳的八百里官道铺成青石路、细沙路,起伏而弯曲,每隔五里,竖着一根“里柱”。

释馆过长夜,酒肆饮闷酒。李贺骑毛驴,把头颅垂进西风。去年他赶往长安时,身姿刚好相反。小毛驴欣知主人意,冬日里跑得欢畅,半个月跑了九百里。

眼下驴蹄慢,驮着主人沉重的心事。

事实上,沉重乃是李贺的独特享受。西风刮来某种异样的、难以名状的舒服。

《开愁歌》:“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野生晚寒。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衣如飞鹑马如狗,临岐击剑生铜吼。旗亭下马解秋衣,请贯宜阳一壶酒。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闲凄迷……”

《赠陈商》云:“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京城》:“驱马出门意,牢落长安心。两事向谁道?自作秋风吟。”两事指功与名。

秋风千里,好诗喷泉。

百草干枯,黄沙起,秋袍飞,心愁谢,白刺眼,千里万里总凄迷。李长吉口吐病态美,一声声空前绝后。过乱坟岗,穿茅草地,举头去望天,抓一团飞光在手。中唐名篇出也,诗人反手投进了破锦囊。《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赢政梓棺费鲍鱼。

唉,笔者写李贺,连日饱尝病态美。时光之花就是死亡之花,月之寒日之暖,只来煎人寿。这诗与屈原的作品可并读。诗人昂头问天,怒气冲冲,要提剑斩龙足,嚼龙肉,拽回飞逝的时光。

朱东润教授主编的权威读本《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不选这首《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这类句子只有李贺才写得出来,估计李白于天堂拜读,会惊叹的。嚼龙肉何等痛快,哪管真龙天子的避讳。皇帝没啥了不起,秦皇汉武死得臭味熏天。秦始皇死于寻仙的途中,炎炎夏日,梓木棺材中混以鲍鱼,掩盖尸身重度腐烂的气味。那刘彻曾经不可一世,敛天下财修他的活人墓,建他的茂陵城,死后滞骨横陈,鬼火闪烁。滞骨是李贺造的词。

他直呼刘彻、赢政,充满了民间的战斗精神。如果科举顺利,考上进士做了官,他未必会这么写。

内心的狂野向野地狂泻。

西方诗人唱道:“不羁的西风哟,你吹,你吹。”

德国大诗人海涅写道:“凄凉的十一月,日子已渐渐阴郁。风把树叶摘落,我踏上了德国的旅途……”

李贺回昌谷,从仲秋走到暮秋。日行三十余里,或岔道访古,生古之幽情;或留居客栈,被一地之苍茫辽阔所吸引;或盘腿坐于老树下,倾听着几只乌鸦。

夜行中原大地,仰看满天寒星。

瘦驴瘦男人,秋水秋波横。枯草千里。

谁在安排他走这条路呢?是神的旨意还是鬼的主意?

李贺日行,夜行,风行,雪行,咀嚼着悲凉,回味着痛苦,品尝着绝望。

显而易见的是,诗人并不急于归家,让老母娇妻为他疗伤。

他骑驴飘过暮秋的洛阳城,长脖子上方低垂着的头像个问号。把头垂进呼啸的西风,把背影扔给变形的冬阳。

李贺终于回家了,泣兰早已折断了门前柳。母亲杀了母鸡,为他补身子。十六岁的弟弟听他一席话,咬咬嘴唇,勉强点点头,猛转身进屋去了,从此收起圣贤书,帮助老母砍菜喂猪……

泣兰当众是笑兰,背人处,泪珠儿流成串。李贺吞吃不完。左手为她拭泪,右手写下诗篇:“雪下桂花稀,啼鸟被弹归。关水乘驴影,秦风帽带垂。人乡试万里,无印自堪悲。卿卿忍相问,镜中双泪姿。”

妻子是一忍再忍,她终于忍不住了,才问起丈夫的功名事。李贺轻描淡写,泣兰泪流满面。

整个冬季,李贺抚慰着泣兰。男人二十出头,哪能尽失前程。走了一趟长安,他毕竟名声在外了。韩愈不会忘记他。

李贺述说着韩愈、皇甫提,泣兰把头靠在丈夫的膝头上。她是日见清秀的女人,能喝酒,酒后的粉脸儿酒窝荡漾。她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为此而内疚,又遭受邻抠村妇的闲言碎语,常常暗自垂泪。

李贺说,恐怕是他自己身体不好,未能使她受孕。

做婆婆的,曾经责怪儿媳妇。李贺这么表态,郑氏便无语。

泣兰很孝顺的。李贺为她写诗,忘了提她姓氏。唐朝高官名流的夫人.留下完整姓名的也不多。

二月里来了一场好大雪,南园北园梅花鲜艳,一朵朵开成冷红。三月桃花李花,五月水稻青青。

李贺听从母言,夏季携妻,远足去了女几山,拜神求子。巴童待在家里,忙碌之后托腮凝望,长时间一动不动。毛驴也闲着。李贺的弟弟又捧起书卷了,束发少年尚须发愤。郑氏听小儿子朗朗念书,脸上会有笑意,夜里人睡容易。

家里的蟀女快满十九岁了,她走过庭院,有时瞅瞅沉默的巴童。巴童已长成了神气小伙子,身子若打直,和李贺一样高。不过他喜欢垂头走路,仰面沉默,像他的主人若有所思……

夏日里,虫子响成一片,空中满是白光。

女几山上的杜兰香女神庙,李贺夫妇叩拜女神七天,香烟里祈祷生个儿子。女神彩塑,美貌生动。李贺拜完了,倚柱望她容颜。杜兰香女神向来亲切,亲切了好多年,赐给他妙不可言的白日梦。红墙斑驳,女几圆润。

李贺住在高高的女几山上,昼夜祈祷并努力于温软的床上,怀里的泣兰恍若杜兰香。七天之后夫妻返回昌谷小城,泣兰捧着一株山中的幽兰,将幽兰视为杜兰香的化身,打算回家继续向女神祈子。

李贺穿青丝袍,泣兰系茜罗裙。青红移动在浓艳的野地。天边有白云耸起,仿佛孤峰直插神的住所。二人坐于杂花点缀的小溪旁边歇脚,脱鞋去袜,光脚板伸到绿没模的水中去。

李贺自语:昌谷太美,天将葬我于此地。

泣兰伸纤手,轻轻拨动那朵淡红色的幽兰。

不远处有个墓园,青家三五座,朝着艳阳天。

夫妻二人,山上忙着生孩子,山下静坐近墓园。

青天下,花地里,正午后,生死间……

李长吉二十二岁,生也蓬勃,死也淡然:死亡意象乃是多病之身的家常便饭。他向妻子讲苏小小的故事。南齐(公元483至502年)的钱塘名妓苏小小,情烈身子弱,十七岁玉损香消。白居易做杭州太守,寻她旧宅,怅然道:“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李贺多年来向往着齐梁宫廷,读齐梁宫体诗和艳民歌,如饮甘露。苏小小一代红颜,吐尽红血埋人青家,遗诗云:“妾乘油壁车,郎骑青嗯马。何处结同心?西陵青松下。”

李贺哼唱苏小小的诗,泣兰忽然说:也许我活不到二十六岁。李贺扭头望她,看见透过树叶的阳光在她脸颊上闪耀。

少顷,李贺说:那我抱着你的艳骨躺下来。

泣兰莞尔一笑:艳骨照样风流,不管地老天荒。

李贺笑道:男悦女鬼,女悦男鬼,齐梁陈的宫墙内外,处处可闻爱得死去活来的吟唱。“王侯将相,歌伎填室;鸿商富贾,舞女成群。”

南朝的齐梁陈三代风气,颇似后来建都于杭州的南宋,吴音越调盛极一时。李贺崇尚的梁朝简文帝萧纲自述:“余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萧纲带头写艳体诗《咏内人昼眠》、《美人晨妆》等,并宣称:“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首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

齐梁陈诗人写女人的头饰、衣裳、绣鞋、枕头、袜子、鸳帐、步态、珠案之类,十分上瘾,对中晚唐诗人和两宋词人都有明显影响。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传唱了几百年。陈叔宝和倾城美人张丽华躲避隋军,藏进鸡鸣寺里的枯井,那枯井被金陵人称为“胭脂井”。

男欢女爱有清新,有卓绝,也会有颓唐,有变态。学者们大可不必深责艳体诗。

北方诗人的雄浑博大渗人南调,形成南北交响,那又另当别论。

日头偏西时分,李贺携妻向昌谷小城走去。

细瘦与婀娜,很般配的。

秋天稻寂浪千重,泣兰的身腰婀娜着。她还是不怀孕,婆婆发出的叹息犹如秋虫卿卿。

李贺整天写诗。脑子累了,帮母亲和妻子干点家务活,他劈柴有节奏感;井台上打水,听那好听的辘护声。巴童或弟弟接水,倒进厨房的青瓷大缸……

这一年的春夏秋冬,昌谷李贺一家子,其乐也融融。

李贺身子见好,家中的药味儿渐稀。他服用桃胶、石蜜、龙卵、马牙硝等强体固精之物,提升床第间的生活质量,“男女同修,夫妇俱仙。”道家的养生术,晋唐皆流行。

冬日里,李长吉坐竹椅晒太阳,神态安详。妻子用一把李家祖传的玉梳梳头,口咬银替子,酥臂起落,黑发轻抛。南园北园冬阳普照。

男儿不去求功名,居家多好。

次年春,李贺复去长安。韩愈来信说,替他在太常寺谋了一个九品官的位置。母亲高兴,拿着韩吏部的亲笔信辗转四邻。她催儿子三月初登程。泣兰暗泣,李贺察觉了,只称可爱的驴子养得不够肥壮,将启程的日期往后推了一个月零三天。

春阳千里,驴蹄轻快。李贺夜宿客栈,月下回思娇妻。老母亲尚健在,媳妇只能循孝道待在家里。

唐朝孝字放大,官员们不得不只身远走。

李贺现在是九品京官,以后升八品七品也是可能的。他有皇室诸王孙的身份,才华惊动了长安,且有韩愈、皇甫提的青睐庇护,仕途不至于蹭蹬坎坷。

瘦诗人催肥毛驴,日过二释。路边春花谢了,夏花接着开。

李贺两度赴长安,都是踌躇满志,看鲜花是鲜花,望太阳是太阳。毛驴跑起来,横竖不如马蹄快,跑一天歇几回。他停下来,背靠里柱或古柳饮酒吃肉,闲观路上的行人,田园里的农夫,田埂上的耕牛。古锦囊是他的坐垫,里边装着他抄于帛上的诗歌,准备夸耀于京师的。

庞眉书客盘腿坐,模样悠闲。酒后二晕二晕的,闭眼就做美梦,穿六品官的绿袍行走庙堂;携了泣兰玉手,再去女几山焚香求子。造访活生生的杜兰香女神,一男二女有香车……

李长吉微笑。

醉来伸个懒腰,思绪落入周遭画境。梦里梦外都是好的。囊中也不羞涩,几万钱足够他路上花。母亲和妻子的几样头饰送进了当铺,但是,以后会赎回来的。九品官的官傣,强于洛阳一般地主。李贺天才,也会考虑经济问题。将来他要庇护弟弟,接妻子到长安,给巴童说一门亲事。他还有个出嫁的姐姐,姐姐和侄子也会沽他的荣光。昌谷李贺,光宗耀祖。

路悠悠,思悠悠。思悠悠的男人在五月的阳光下,非常、非常的享受。广囊的中原,平旷的关中,继之以苍茫浑厚的黄土高原……屈指粗算,这一次人京大约走了二十天。微雨不误行程,大雨天逗留客栈。白日嘈杂饮酒肆,夜里裹薄袅,“转辘护”,听虫响,嗅那花树间的大月亮,思接嫦娥居住的广寒宫,品尝吴刚酿的桂花酒。

早晨,踏着薄雾上路,迎着旭日东升。

两次赴京两千里,路上的感觉好。毛驴和细瘦诗人,诗人和无边旷野。奇怪的是,李长吉心情舒畅,并不发为歌诗。

莫非天赐奇才,只要他歌吟颓唐?

中晚唐,或可称它“颓唐”,颓唐诗人如韦庄、杜牧、温庭绮,以及南唐的冯延巳,均为李贺身后的颓废好手,‘旧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颓唐力量大,直至宋代的晏几道、柳三变、张子野、周邦彦……

唐宋六百年,诗人万千,若论颓唐之王,当数李长吉。

李贺所担任的太常寺九品官,叫做奉礼郎,职责是:“掌君臣版位,以奉朝会祭祀之礼。”祭礼繁琐,祭器复杂,李贺奔走于高官低官之间,稍有不慎便受到恶声呵斥。官员脸不好看的,小官的脸尤其不好看。太庙的规矩多且怪,远远胜过“二十二条军规”。做奉礼郎的头一年,李贺勉为其难地撑着,学着卑微的样子,弯腰说话,如同当年成都幕府中的闷杜甫。他谋求升迁,又为恩师韩愈争颜面,所以得撑着。日子一串串的灰色无聊,但姑且等着吧。第二年无聊更甚,仰人鼻息受人唾沫,郁闷无名,却还是等待。等待戈多。

“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当狗。”当狗:草和狗,喻卑贱者。

太常寺的郁闷小官李长吉,终于明白了李太白为什么要“狂歌笑孔丘”。

李贺在京城交了一些朋友,有名有姓的十来个,聚饮阔论,寻僧访道,徒步留连烟花巷,登车呼啸五陵原。狂放了一天之后,复回太常寺窝着。

李贺对朋友抱怨说:“风雪直斋坛,墨组贯铜缓。臣妾气态间,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直通值。

李贺的五言诗常发于日常情态。拟古乐府则异声迭起。内容对应形式,一派天然。

臣妾气态间,过着小老婆似的低三下四的日子,对李贺这种人是很艰难的。心比天高而身为卑贱,心又降不下来,不能随波逐流。他没有进士的身份,能当上九品京官,在一般人看来已经不错了。他也珍惜官帽,努力“承箕帚”,苦苦撑了八百多天。可是前景黯淡,升八品官几乎不可能。韩愈也在奋力拼搏仕途。

中唐的朝廷人事极复杂,党争愈演愈烈。后数年,韩愈因劝阻皇帝迎佛骨,差点被砍头,贬到了八千里外的潮州去。而以李贺的性格,不会轻易向恩师诉苦的。凡事自己兜着,喝闷酒,写闷诗。上班无聊,他就念佛经,读《楚辞》:

“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

李贺对屈原有多方面的认同。班固说:“屈原以忠信见疑,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屈原坚持美政理想,于是遭到楚怀王放逐,开了中国诗人、士人的一个伤心的头。历代大文豪,都是排列在屈原身后的,这现象颇奇特。屈原跳水自杀了,后继者并不寻绝路,他们昂首活在生命的苦难中。

李贺自视为诸王孙,“少年心事当拿云”,他要干一番大事。盛唐之不再,下滑而为衰唐,“颓唐”,皇帝受宦官弄权和藩镇坐大的双重夹击,中兴之路漫长而无望。李贺位卑,却在注视。白居易等高官以诗干政,连年呐喊,向各个利益集团开火,“新乐府”、“秦中吟”传唱朝野,影响不可谓不巨,却终于惹怒了唐宪宗,被贬为江州司马。

杰出的士人能跳出自己的利益圈讲话,可是“圈内人”实在太多,争权夺利拥挤不堪,倾轧不休……

李贺写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吴钩,南方战士用的弯头刀,泛指宝刀。凌烟阁:唐太宗所建的凌烟阁,列魏征等二十四个功臣的画像于阁中,“太宗亲为之赞,褚遂良题阁,阎立本画。”李贺所处的唐宪宗元和年间,地方割据,“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

李贺窝在太常寺,想象金戈铁马。这个执拗的病男人,并不因现实的挫败感而减弱精神的锋芒。居长安近三年,他写诗六十多首。

名篇《将进酒》:琉璃钟,琉角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鸟凤玉脂泣,罗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毛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配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李贺的想象力惊人,词语的力度也罕见。无论情绪如何压抑,他总能找到自己的反弹方式。方块字坚硬、滚烫、怪异、斑斓,乃是情绪高强度挤压成形。永恒的痛苦催生永恒的诗篇。“长歌破长襟,短歌断白发。”诗如长剑与短刀。

词语消耗着痛苦的能量,怎奈痛苦源远流长。犹如一杯水,今天喝空了,明天又注满。

九世纪初叶的长安,高官名士如云,盛大场面多多,但精神的伟力,却由一个居住在崇义里的不起眼的男人来喷发。

名篇《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丰开壁料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私海水杯中泻。

齐州,犹言九州。三山指蓬莱、方丈、该州三座神山。

李贺下诗笔,又见老、寒、泣。九州九点烟,海水杯水泻。

玉轮轧露湿团光,想象奇诡。李长吉写秋月,挑战李太白的月亮审美的垄断性权威。千年如走马,飞光无时休。古人尚未测量出光速,却把时间视同飞光,凸显了死亡意识、衰减意象。

李贺“先行到死”,以死亡意象反观生存,看来是一件经常发生的事,昌谷如此,长安也如此。诗人本是异类,李贺乃是异类中的异类。中国诗人之亲近死亡,李贺称第一。

名篇《李凭笙摸引》: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气不流。

湘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笙撰。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弦动紫皇。

女娟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梦入神山教神姐,老鱼跳波瘦蛟舞。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抖飞湿寒兔。

李凭:擅长弹茎模的朝廷乐工。素女:伤感多愁的霜神。十二门:长安城四面各三道门。动紫皇:感动天神。吴质:吴刚。

全诗五十六个字,字字晶莹,情绪责张而自持,意象怪异而跳跃,天地人神齐聚,共舞李凭茎模:张高秋,逗秋雨,融冷光;湘娥啼,凤凰叫,香兰笑,老鱼跳,瘦蛟舞……唐朝除了李贺,谁还能这么用词、这么写呢?描绘音乐的诗篇,恐怕没人比他写得更好。

李贺任职于太庙祭坛,有机会听到最出色的弹奏,他自己又是音乐的行家,对音乐的解读极具个性。他从茎摸声中听到的东西,比那弦乐弹奏出来的更多,比李凭本人的想象更丰富,更诡异,更“抓人”。一首诗,足以令人从少年读到老年。

晋唐宋,类似的顶级诗篇数以百计。而笔者行文至此,自然而然地想到德国大师海德格尔传遍全球的名言:

“我们要倾听诗人的言说。”

我们也要倾听哲学大师的言说。

优秀艺术品不能被消费。艺术的本质属性与资本的运行毫不牵连。人在艺术品前,不过是一拨接一拨的过客,这个关系不可颠倒。人去颠倒艺术,艺术就会颠倒人,犹如:人以何种方式对待自然,自然就以何种方式对待人。

艺术与自然所面临的危机,归根结底是人的危机。此在嚣张,促逼自然算计天地,此在就不能持存。

二十几岁的李贺,在长安做着奉礼郎小官,灰心沮丧,写出了大作品。负面情绪沉积,盛开永不凋谢之花。

古今中外的大艺术家,没有一个是所谓阳光型的。生存不避艰辛,一切苦闷照单全收,方有深沉的审美观照恒亘于世。

进人死亡意绪的深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生存的广度。

西哲云:“人一生下地,就已经老到足以去死。”

李贺上班苦闷下班郁闷,深陷在失败者的心绪中,“扫断马蹄痕,衙回自闭门。”卡夫卡一生失败,才成为卡夫卡。

中国历代文豪,从屈原、司马迁到鲁迅,几乎全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命运的低谷成就了艺术的高峰。然而这个现象,专家教授掂量不够。西方人理解失败者、痛苦者、颓废者,理解各种类型的艺术家。

换个角度看,失败者就是成功者。如果他们不失败,如果他们仕途顺畅,锦衣玉食,脑满肠肥,我们哪能拥有那么多经典作品?

李贺所居住的崇义里小宅,弥漫着药味、酒香和鬼气。多病之身,呼唤着极端的意象。极端乃是李贺的常态。他埋头写诗,咳嗽着,总是一个人面对纸和笔。漫漫秋冬夜,阴冷,孤僻。深夜一盏孤灯,细瘦影子投到墙壁上。他徘徊,胡乱吃点什么东西,书卷、经卷之间有他心爱的酒葫芦,实在忍不住就吞它两三口。

诗,酒,药,李贺与它们相伴很亲切。美妻如怡,却远在千里外的昌谷。李贺对长安的妓女兴趣有限。

长指头挥动诗笔,屋子里精灵起舞。《神弦曲》描绘道家的斋蘸仪式:“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咚咚。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寒辜鸣旋风……呼星召鬼故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终南日色低平湾,神兮长在有无间。神慎神喜师更颜,送神万骑还青山。”

南宋的刘辰翁点评:“读此章,使人神意森然,如在古祠幽暗之中,亲睹巫现赛神之状。”

诗中又有:“桂叶刷风桂坠子,青狸哭血寒狐死……百年老鸽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碧火指磷火。

斋蘸场面恐怖,而李贺享受着恐怖。巫,鬼,神,青狸寒狐,老鸽木魅,像是他的老朋友。大鬼小鬼挤满屋,诗人却在鬼丛中笑。

《感讽五首》之三:“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秋草。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栋道。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扩萤扰扰。”

漆炬,萤光点点,皆比喻鬼火(磷火),坟地里的鬼火闪烁游移,迎接新的死者。树无影,山白晓,都是死亡意象。

李贺诗集中,鬼气弥漫着:

“鬼灯如漆点松花。”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左魂右魄啼肌瘦”,写古战场饿鬼。

“娇魂从风回,死处悬乡月”,写思乡女鬼。

“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写织布鬼。

曹操一生好色,漂亮老婆成群,生前建铜雀台,希望死后之魂魄仍与台上的姬妾共舞。李贺作《追和何谢铜雀台妓》:

“佳人一壶酒,秋来满千里。石马卧新波,优来何所似?歌声且潜弄,陵树风自起。长据压高台,泪眼看花机。”

做鬼的曹操与铜雀台上的歌姬,阴阳永相隔。

李贺老写鬼,为什么?

他向往健康而不得,优惧死神日久,索性亲近死亡。

美国的海明威常给人留下勇士的印象,却写下第一流的死亡篇章:《战地春梦》,《阿尔卑斯山牧歌》,《乞里马扎罗的雪》,《丧钟为谁而鸣》。海明威笔下的死亡事件,堪称美景纷呈,“色香味”俱全。这位热爱生命的活力无穷的大勇士,乃是由无处不在的“死本能”作了精神铺垫。当他疾病缠身再也不能享受生命时,便拿起心爱的猎枪,把枪筒伸进嘴里,以脚趾扣扳机,从容打掉了自己的大半个脑袋。海明威的小说杰作,多为先行到死的范例。

李贺的诗眼几乎是一双鬼眼。

笔下鬼太多,终于成诗俄。

李贺从鬼神的蓬勃疆域返回人境,还得去太常寺做小官,过卑贱的日子。脸色灰白,日子苍白。京师传唱他的诗歌,宫廷演奏他的作品,他拿到一些报酬,而处境、心境依旧。官阶上不去,病体折磨他。白居易的好朋友、状元显官兼风流才子元镇,专程到崇义里拜访他,被他轻蔑地拒于门外。有个表哥收集他的诗稿,却受他言语奚落,说人家不懂诗云云,表哥气不过,把他的诗狠狠地扔进茅坑,并且四处去宣传这个举动。李贺的为人,可见一斑。神经质的男人,唯我独尊的诗人,不大可能善于日常交往。几个朋友先后都考上了进士,对李贺刺激不小,“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元和八年(813)春,李贺病归昌谷,再次踏上千里归途。

一通浓眉之上,头发白了一半。

春花处处开,诗人独憔悴。前两次赴京他心情不错,这一次离京,却比上次归家更绝望。“发韧东门外,天地皆浩浩。青树骊山头,花风满秦道。宫台光错落,装画遍峰娇。细绿及团红,当路杂啼笑。香风下高广,鞍马正华耀。独乘鸡栖车,自觉少风调……”

骊山一带的花风、香风,宫台鞍马的豪华闪耀,与李贺独乘鸡栖车的形象有着鲜明的对照。李贺到长安做官,目的非常明确:求取功名富贵,带动家人,告慰祖先。所以他在归家的途中,对宫殿豪华、达官贵人的车驾十分敏感。病人敏感健康,穷人敏感财富,失意者敏感得意者,孤独的青年敏感大人物仆从如云。秦地古道上的鸡栖小车与驯马高轩反差太大。当年,韩愈和皇甫提连骑造门,造访他这个寒门后生时,他是多么敏感“高轩过”啊……

“思焦面如病,尝胆肠似绞。”

李贺经过一个叫沙苑(今属陕西大荔)的地方,那沙苑更像恶梦的延伸,方圆百余里荒无人烟,颓败的宫墙,连天的野草,老树自春,沙马嘶叫,青狐斜窜白兔跳。唐初,这里曾置沙苑监,牧民为朝廷牧养牛羊,唐高祖还建了一座颇具规模的行宫兴德宫。不到两百年,这座兴德宫已是面目全非,颓墙百丈长满荒草,雕梁画栋蛛网纵横。李贺踏着瓦砾,徘徊废宫,眺望无边的荒凉,迷住了。“四月是残忍的季节,记忆中长满了丁香……”三月的荒原吸引着李贺,处处颓唐,步步凄迷。昔日羊欢马叫,眼下沙风低回。春阳,春花,春水,春树,反而呈现了肃杀景象。阳光白刺眼,团红当路啼,“野水泛长澜……无人柳自春。”

李贺喜欢这鬼地方,情绪强烈而持久,情绪不可名状。不可名,于是催生“名”的欲望。词语像弯来绕去的风,穿墙过草。词语袅袅上青云,又缓缓下高广。

李长吉倚靠废宫墙喃喃自语:诗来否?

昏黄之色仿佛倏然间从天而降,薄暮四起。蛙声与虫响,唤出那半圆月亮。月亮已不似人间的月亮,星星眨着魔眼。

李贺靠墙睡着了。十步之外,停着驴拉的鸡栖车。诗人手边有长剑。小风吹起他的青色官袍……

谁在温柔地怜悯着细瘦孤单的病诗人呢?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磋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

星垂四更天,月隐五层云。李贺从梦中醒来,坐地长啸。清啸响彻茫茫荒原。啸完他又返回梦境,依稀听得马叫声。空中似有形体阔大的仙人注视他。

次日东天升彤云,李贺坐上鸡栖车,毛驴慢慢走。

正午时分,李贺的唯呀鸡车走到了沙苑荒原的边缘,饥肠冲着远处的小酒店。可是蓦然回首,古道宫墙高柳,春野刮着秋风。灵感如突发一疾病,烧烫了诗人的双颊,饥肠叫而不闻,酒肉闻而不香。

李贺嘿嘿一笑,拿起他的破锦囊,摸出笔墨。

百代杰作《金铜仙人辞汉歌》问世,李贺自序:“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武帝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清然泪下。唐诸王孙李长吉,逐作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秋风客:秋风中的匆匆过客,指汉武帝刘彻。三十六宫:汉代长安,宫殿三十六所(规模宏大者,多为刘彻所建)。东关:东门。土花:青苔。衰兰:古道上衰败的兰花。渭城即咸阳。

李贺的名诗,两次提到汉武帝,一次用滞骨来形容,一次呼为秋风客。刘彻生前多么霸道,身后七宫八殿,长满暗碧土花。注李贺诗的权威学者、清代人王琦表示不满说:“以古之帝王而渺之曰刘郎,又曰秋风客,亦是长吉欠理处。”

或许王琦的言下之意,要把皇帝写成春风客才好。

金铜仙人辞汉,恰似李贺别长安,清泪如铅水,滴滴沉重。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句子,李白杜甫不能道。毛泽东深有感触,所以引用它,直接写进他的诗篇。

天本无情天不老,而李贺多情,对事物高度敏感,十余年望天、思天、问天,终出此语,发出了人的最普遍也是最深沉的啃叹。历史沧桑感,时间意识,死亡意象,个体命运,一古脑儿奔入诗篇。酸风射眸子,恰是多情者易受伤的最佳写照。

温庭绮诗:“自古多情损少年。”

苏东坡词:“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是血肉之躯,血生情,不能禁。李贺以病苦身蓄志高远,孤身万里,又为昌谷的家人牵肠挂肚,年纪轻轻白发萧萧。他的病,说到底是情病,敏感病,“存在的疾病”。未来被堵住了,时光也不能倒流,诗人又拒绝当下。时间的三个维度,均无诗人的栖身之所。

李贺的生路,唯有诗途。绝望中绽放词语之花。

生存有落差,奇思显峥嵘。这个模式,几乎能涵盖中国古代的精英艺术。

归家千里,诗传万年。

多谢长安洛阳之古道,李贺几度往返。乐陶陶,阴惨惨,悲号号,落差千尺遗诗篇。武则天唐玄宗走过了多少次?排场散人秋风,御驾化作尘土。李贺诗句,寿同天地。

今日之中国人,实在应该懂一点古今中外的精英艺术,以免遭那些形形色色的冒牌货的裹挟。

艺术是生存之镜。艺术的强度直接是生命的强度。

如果艺术被一波又一波的消费型速成品逼向了穷途末路,“生存之镜”破裂成碎片,那么,同时发生的将会是人的没落,自然的衰败,历史性的隐匿,生活世界的贫乏。

单纯的物质主义拜金主义导致异化,导致占有欲压倒生存,疯狂吞噬人的丰富性、生活的广阔度。我们应当培育追问异化的能力。美国的哲学家弗洛姆有名著《占有还是生存》。唉,汉译名著何其多矣,图书馆里尘封着,年年清泪如铅水。

元和八年(813)春,李长吉病归昌谷,一路上诗如喷泉。失败者步步成大功,细瘦病男儿竟作狮子吼,《浩歌》:“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昊移海水。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天吴是水神。

不单皇帝要死,彭祖巫贤也要死。

“今古何处尽?千岁随风飘。细沙变成石,鱼沫吹秦桥。”秦桥号称坚固,鱼沫吹它衰朽。鱼沫乃是形象化了的时间。

然而诗人作为短暂者,对母亲对家人一往情深。《春归昌谷》系五言长诗,其后有云:“少年无所就,人门愧家老。”

李贺知道,母亲、弟弟、妻子、姐姐,还有巴童,都盼望他有所成就。他疲惫不堪地回家,带着一身病。妻子用笑容迎接他的归来,“笑兰”心里却是泣兰。从那一刻起,泣兰不复流眼泪,所有的泪水回流,以温馨支撑她的苦命丈夫。

李贺岂不知妻心?他写道:“冷红泣露娇啼色。”

又云:“兰脸别春啼脉脉。”

春也啼秋也啼,如何是个完?薄面桃花艳笑,薄命佳人早夭:泣兰撑得辛苦,后来成衰兰。

李贺的弟弟到江西庐山去“打工”,诗人作《勉爱行二首,送小季之庐山》,其一说:“小雁过炉峰,影落楚水下。”

其二说:“维尔之昆二十余,年来持镜颇有须。辞家三载今如此,索米王门一事无。荒沟古水光如刀,庭南拱柳生蟒蜡。江干幼客真可念,郊原晚秋悲号号。”

弟弟脸上也有胡须。李贺亲切地称他小雁、江干幼客,预先想象他孤身远行;又愧疚自己长安三年一事无成,小弟才离家远走,挣钱养家。这份兄弟情,令人想起梵高写给他弟弟的书信集《致提奥》。怪异的艺术家,其实心地单纯。

朱自清先生点评:“《勉爱行》情辞凄切。”

有大爱者,往往是不轻易写下爱这类字眼的。而若干年来的流行歌曲,以千万次的重复来糟蹋爱,变尽滥调陈词,使珍贵的爱意“荒漠化”,荒漠常态化,真是恐怖。

李贺在昌谷养病,身子虚弱,写诗仍是力透纸背。

《南园十三首》之六:“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

辽海有战事,朝廷重武夫。李贺为自己只能写文章感到惭愧,而当年也曾慷慨激昂:“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他写诗写到残月挂帘,浑身乏力,大脑还活跃着。

《昌谷北园新笋四首》之二:“研取青光写楚辞,腻香春粉墨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

后人点评:“良才未逢,将杀青以写怨;芳姿点染,外无眷爱之情,内有沉郁之恨。”

南园北园栽着不少竹子,李贺题诗竹上,刮去青皮,书于竹白。淋漓墨汁搀和春天的竹粉,故云腻香。露压烟啼千万枝,是李贺的内心写照。多情偏称无情,无情抗拒衰老。

春去秋来,满园诗竹……

《昌谷读书示巴童》:“虫响灯光薄,宵寒药气浓。君怜垂翅客,辛苦尚相从。”巴童来自渝州(重庆),跟随李贺好多年了,伺候病人,种地打柴,吃苦耐劳不肯离去。李贺对巴童好,巴童默默回报他。主仆之间,情意相通。

李贺出门漫游,巴童跟在毛驴后头。泣兰靠院门,目送丈夫的身影。

古锦囊中天高地阔。“大野生素空,天地旷肃杀。露光泣残蕙,虫响连夜发。”他描绘秋风:“幽姿任契阔。”他写宫廷女子的思乡幽怨,与元、白等人迥异。

《宫娃歌》:“梦人家门上沙诸,天河落处长洲路。愿君光明如太阳,放妾骑鱼撇波去。”

宫娃骑鱼撇波去,欣欣然如凌波仙女。

他写采石工:“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

他仇恨封建统治者将奢侈建立在穷人的痛苦之上,名篇《老夫采玉歌》:“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老夫饥寒龙为愁,蓝溪水气无清白。夜雨岗头食棒子,杜鹃口血老夫泪。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斜山柏风雨如啸,泉脚挂绳青袅袅。村寒白屋念娇婴,古台石瞪悬肠草。”

水碧:深水玉。步摇:首饰名。白屋:穷人住的屋。悬肠草:蔓生植物,一名思子蔓。

地上穷人太多,李贺移目向天,细致描写神仙们的日常生活,<天上谣》: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桐树青凤小。

王子吹苗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诗中的神仙分别是嫦娥,弄玉,王子乔(见《列仙传》),而方丈洲是“群仙家不欲升天者,皆往来此洲,仙家数十万,耕田种芝草。”(见(十州记》)。

原来神仙也耕田。

李贺熟悉神仙的生活,仿佛他曾经参与其中。昌谷的山水、田园,处处有神的光辉。一只破锦囊,乃是唐朝最为耀眼的宝物之一。龙椅宝鼎不好比的。

诗人贫病交困。“茂陵归卧叹清贫。”

他挣扎着,还要出去谋生,挑起养家的重担。这使我想到一个刚发生的本地故事:有一位农民刚刚诊断了身患绝症,却毅然动身,远走他乡去打工,只因他的孩子尚幼……

“己生须己养,荷担出门去。”

“俯首甘为孺子牛。”

李长吉拖病体远走潞州(今山西长治市),韩愈的弟子张彻在那儿做官。《伤心行》:“咽咽学楚吟,病骨伤幽素。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灯青兰膏歇,落照飞蛾舞。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诗人预先想象路上的情形。敏感者多如此,会预先想象很多很多。

泣兰微笑着,送丈夫登程。

此后她常哭泣,一双美目成了两道关不上的水闸门。她每日倚门眺望,望眼欲穿:折断门前新柳,病郎犹未归来……

李贺这次带了巴童,过宜阳、东都、河阳(今河南孟县),马入太行山,再过长平(今山西晋城)、高平,抵潞州。

时在秋天。

长平县境内,诗人久久徘徊。他在寻找什么呢?

寻找四十万将士的枯骨。

王琦注李贺《长平箭头歌》:“长平骚,即秦将白起坑降卒四十万人处也。”

长歌云:“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白翎金竿雨中尽,直余三脊残狼牙。我寻平原乘两马,释东石田篙坞下。风长日短星萧萧,黑旗云湿悬夜空。左魂右魄啼肌瘦,酪瓶倒尽将羊炙。虫栖雁病芦笋红,回风送客吹阴火……”

长歌当哭,哭四十万抵抗暴秦的赵国战士。

三棱箭头铜锈斑斑,黑的漆,白的骨粉,红血如丹砂。古战场遍地饿鬼,魂魄啼肌瘦,诗人为他们倾尽乳酪,奉上烤羊。

秦灭六国,修长城,建皇陵,搞阿房宫,血流如长河,尸骨堆千丈。

李贺仁慈。这里有他的历史观。

潞州的官员张彻待他很好,设宴为他洗尘,“葛衣断碎赵城秋,吟诗一夜东方白。”

李贺居潞州两年多,微薄的傣禄寄回昌谷去。他游览了一些地方,有学者称还去过荆楚,觅屈原足迹。张彻为他提供漫游的盘缠。病身诗魂绕洞庭。

可是张彻调到长安去了,李贺失去依靠,潞州府的幕僚也做不成了。

诗人第三次遭遇失败,也是最后一次了。归昌谷,一路咳嗽,巴童昼夜服伺。释馆里,李贺仰望着浩瀚的夜空,笑着对巴童说:上帝新造了一座白玉楼,召我去作记呢。绊衣神人,上帝的使者。

后来他老做这样的梦,并讲给母亲听。

回家了,家里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座坟:李贺娇美的妻子已长眠于地下。巴童泪如雨下,拿头去撞碑。李贺却微笑,喃喃道:泣兰先去吧,衰兰稍后就来。

“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常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

这是李贺纪念美艳而早夭的妻子么?

更有《苏小小墓》,把坟地墓园写得多姿多彩,婉转动人: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多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诗人如此招芳魂,历代罕见。

法国大诗人瓦雷里的代表作《海滨墓园》,乃是描绘海滨墓园风光旖旎的经典,死亡之光照耀着的生存,真是一派祥和,“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瓦雷里去世,法国总统为他举行国葬,把《海滨墓园》的最后几句刻在他的墓碑上。

且看伟大的陶渊明,为他自己写挽歌,“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瞧晓。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以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是中国最杰出的死亡之歌。生也从容,死也旷达: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境界,高得无以复加,却又极普通寻常,亲近着大地之上的一切短暂者。死者不知死,活人只管活。活着也就是怀念着,怀念逝者生前的点点滴滴。一代又一代,生死大循环。

阳光灿烂,冷月千山,二者在关乎生死的顶级诗篇中赢得了融和。事物的两极原来共属一体,催生艺术的强对流张力区。

李白杜甫白居易,对死亡主题展开不够。

李贺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死亡描绘,填补了唐诗的一大空缺。诗人显然懂得孔夫子所不懂的那些东西。诗人指认所有的人性,生本能和死本能,没有任何禁区。这对皇权掌控人是不利的,也不符合孔孟戒条。孔子“不语乱、力、怪、神”,而李贺诗中恰好充斥了此四者。天地人神巫鬼,十几年拢集着李贺。在李贺的辞典中,秦皇汉武,一堆滞骨。当然他并不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对秦王李世民多有赞美,比如著名的《秦王饮酒》:“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光自碧。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龙头泻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帐帐。洞庭雨脚来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帐帐:象声词。

秦王气魄大,酒酣喝月使倒行。而李贺笔下的日月都要倒行。诗人自有词语的王国,桂冠与皇冠,各有各的光辉。

诗人以亲近死亡的姿态打量生存,并不杀人害人。诗意的生活也不消耗能源。诗人制造痛苦的、变态的、阴冷的意象,对洞察人类灵魂、培植正面的意绪是有效的。恶之花盛开,而“恶是善的恶”。

西方学者说:“卡夫卡是表现人类痛苦最彻底的作家。”

卡夫卡或李贺,是不能“悦阅”的。此二人比较极端罢了,所有的顶级艺术都拒绝单纯的悦读,更何况浅表性生存所笼罩下的浅阅读。

吊诡的是:人类直面痛苦、灾难的能力降低,一味寻乐消费嚣张,势必面临更多的痛苦与灾难。

李贺诗有奇诡、冷艳之定评,但需要指出:他的句子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诗人无意为怪,怪是他的恒常情态。所谓病态美,并不是他追求的一种结果。李贺诗,堪称中国古典精英文化中最为稀缺的资源之一,这资源能用上兆亿次。而西方大诗人几为病态美之同义语:荷尔德林,王尔德,波德莱尔,阿波里奈尔,艾略特,庞德,兰波,策兰……法国作家梅里美,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也是描写病态美的大师。

李贺写诗,连年呕心沥血。

从潞州归昌谷数月后,他呕血,一口口吐红血。昏迷也吐。

唉,细瘦病诗人,多少鲜红血,喷溅成朵朵诗花?

公元816年,李长吉卒,享年二十七岁,葬于昌谷。

母郑氏,白发人送黑发人……

过了十五年,李贺的好友沈亚之发现了诗人遗稿,编辑成卷,并请杜牧作序。

杜牧《李长吉歌诗叙》近千言,其中评价李贺诗说:“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墙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哆殿,梗莽丘垄,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吸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就生命的强度而言,李长吉寿比几百年。

杜牧的这段话,分别以云烟、流水、春和、秋洁、风墙阵马、瓦棺篆鼎、时花美女、荒国哆殿、牛鬼蛇神来形容李贺诗,恰好是九种风格。九是大数,既喻其多,又谐音久,也许杜牧是有意为之的吧。

李贺在当时,已经受到高度关注。

中晚唐文坛之盛,并不弱于盛唐。作家的写作已是独立自主的行为,并辅之以文艺理论。白居易、韩愈、杜牧等大家皆有文论,这一点强于盛唐。有价值的作品一经出现,会很快引起文坛的兴趣。李贺写得好,韩愈就去找他。而杜甫直到暮年,尚自叹知音少。盛唐艺术的大流行掺杂着权力因素,李白名头响,和唐玄宗招他供奉翰林有关。中晚唐的文坛则渐渐形成自足的局面。文学自律,而非他律。韩愈等人确立李杜的价值,还经过了一番斗争。韩愈高喊:“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愚儿,何故用谤伤。蜕蚌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中唐有名的苦吟诗人还有贾岛、孟郊、卢全.比如贾岛“推敲”的典故,为一个字而大伤脑筋。勤奋有余,佳作有限。但是他们较真,执拗,骨子里尊重汉语艺术。贾孟以下,更有遍布各地的苦吟者。为何苦吟?

鲁迅说:“我以为一切好诗,在唐已经写尽。”

盛唐以后,诗歌的表现领域和表现手段趋于完善,创新不易.白居易降格以求,把诗写给老岖看,做到了雅俗共赏。李贺走上了相反的一条路,他迷恋屈原和齐梁宫体诗,挖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矿。李贺“不屑作经人道过语”,是其个性使然。他是病人,灵与肉对外界的反应有很大的特殊性,又早年漫游,一生失败,几番长足于道路,情绪亢奋而复杂,消沉而绵长,怪异而自持。他捕捉感觉、描写幻觉的能力恐怕无人能比。源自《诗经》的比、兴、赋手段他驾轻就熟,能把眼前的景物与内心的诉求处理得出人意表。他的诗色彩感强烈,意象跳跃,熟语生用,生僻字层出不穷。例如艳诗《恼公》,长达一百句,五十韵,写一女子的容貌、歌声、体态、衣饰、居室、帐慢,以及她怎样留宿情人,用了大量浓艳晦涩之语。古人读他尚须翻字典、查典故,今人更难。

鲁迅说:“我是散文式的人,任何中国诗人的诗,都不喜欢。只是年轻时较爱读唐朝李贺的诗。他的诗晦涩难懂,正因为难懂,才钦佩的。”鲁迅先生的野性,与李贺有相似处。

毛泽东也爱读李贺的诗,并且,不只是青年时代爱读。

李贺与众不同,内心世界千变万化,所以非得川许多生僻晦涩的字和词。朱熹评价说:“李贺诗巧,然较怪,不如太白自在。”清人叶燮《原诗》云:“李贺鬼才,其造语人险,正如苍颇造字.可使鬼夜哭。”

清代另一学者黄子云说:“昌谷之笔,有若鬼斧,然仅能凿幽而不能抉明。其不永年,宜也。呕心之句,亦亘古仅见。”

这些评价各有见地。欧阳修、洪迈、陆游、杨万里、胡仔,以及近现代诸大家,对李贺诗均有精辟见解。

千余年来,李贺成为中国相当醒目的文化现象。人们对他的解读会持续下去。李贺人奇怪,然后诗怪,人与诗是统一的。他没有时下常见的假风格。他从不追求蒙人。

李贺诗的晦涩,既有精神探险的成分,又有不得已:内心诉求千般涌,不得不挑选许多生僻字。这与以司马相如为代表的汉赋讨好帝王、夸耀生字、拿语言作排场不可并论。

李贺诗今存二百四十余首。各种版本汗牛充栋。评论他的文章能编好几本厚书。

我们这个民族,精神的探险者为数并不多。下功夫读李贺,会有收获。

末了,引用一则北宋文坛轶闻,司马光《温公续诗话》:“李长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为奇绝无对。曼卿对,‘月如无恨月长圆’,人以为勃敌。”勃通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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