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辑一

臧棣诗选 作者:臧棣


辑一

泥狮子协会

泥捏的,全都很矮小,全都昂扬的彻头

彻尾,所以会有粗犷的表情

向孩子们虚构你正在到来。

全都很逼真,就好像它们真的没吃过人。

全都经得起反复观摩,全都像是在非洲有很硬的后台。

全都不愿提及过河的事情。意思就是,

不能用泥捏的,全都像是替身们已变得太狡猾。

2002年7月

穿心莲协会

诗是平凡生活中的神秘力量。

——加西亚·马尔克斯

去年种下的,没熬过冬天。

它们死的时候,我甚至不能确定

我们在哪儿?它们是被冻死的,

它们的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微。

而狗的见证,也仅仅限于

狗已不再凑过去嗅它们。

为它们举行葬礼的,仿佛只是

凋萎的落叶和干硬的鸟屎。

也许旁边还陈列着蟋蟀的假木乃伊。

我仿佛收到过警告,但它轻得

像从喜鹊嘴里,掉下的树枝。

而你能推测的只是,如果这些树枝

没从喜鹊嘴里掉落,会被用来

筑起一个醒目的越冬鸟巢。

此刻,我能想到的是,假如它们

熬过了冬天,它们现在便会晃动

它们众多的名字:从印度草到苦胆草,

从一见喜到金耳钩,像试探

你的秘密一样,试探你

究竟喜欢哪一个。而它们最喜欢做的,

仿佛是绕开这些不同的别名,

用同样的苦,笔直地穿透你的心。

2014年4月18日

蛇瓜协会

它身上有两件东西

牵扯到顾名思义。第一件

和形状有关。你很容易猜到。

第二件,除了我,没人能猜到。

它的左边是苦瓜苗。每天的浇水量相同,

但它的长势像张开的蝙蝠翅膀,

而苦瓜苗则像安静的灯绳。

它的饥饿掩盖着它的疯狂,

它的呼吁像一盏只能照亮蜂蜜的灯。

脆弱,是它使用过的语言中,

你唯一能听懂的词。就凭这唯一的交流,

它把它的生与死分别交到你手上。

两米内,你必须对它的生负责。

这样,冬天来临前,它会是盛夏的别针,

将忠实的绿荫别在热浪中;

但一米内,你必须对它的死负责。

不同于朋友,它近乎一个美妙的伴侣,

但你别指望它会以同样的方式

对待你。不。它没有别的选择,

半米之内,你就是它的上帝。

远去或抵近,它能随时感觉到你的脚步。

它甚至能嗅出你手里有没有小水壶。

如果你偷懒,你的脑袋里

就会浮现出一条蛇。

2014年4月29日

马蹄螺协会

在海岛最南端,兜售海魂衫的人

也兜售各种贝壳。懒洋洋的小买卖,

偏颇的生计,就仿佛你不买

你很快就会后悔似的。对生活在内陆的人来说,

它们是容易混淆的纪念品。

你得费点神,它们才会从宇宙的祭品

演化到带有私人性质的贡品。

有趣的是,它们的美丽

进化得很成功,麻木于以貌取人。

每一种价格,只有经过几番砍杀

才会稍显真实。这时,你省下买冰激凌的钱

就能有份不小的斩获。我把它拿在手上时,

并不知道它叫什么。看上去,

塑造它的力量很熟悉理想的塔

尺寸缩小后,在海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圆锥形配上豹纹,大海中只有南海

能让它想起什么:不同的深度中

再大的压力也可被巧妙地适应。

这样的启示还不够?还不足以化解

你心中的谁主沉浮?当得知它叫马蹄螺时,

我忽然觉得我比以前退步了。

但这还不够。我想,我还应该比我们退步得再快一点。

直接从沙滩退向海浪,退向更远的蔚蓝。

对啦。你刚才说,这马蹄螺

是从哪里捕上来的?没听清。

请再说一遍。海马滩,在西沙的南边。

绝对是真货。我们家的船常去那里。

2003年8月

黄雀协会

它的游戏就像我们参观过的笼子

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变大的笼子就好像宇宙比缥缈肤浅

变小的笼子,就好像有一种沉默

只能由我们的替身来打破。

接着进入道具的梦,一半的现实

就可以成全精彩的弱肉。

排在游戏最前头的黑点,逐渐清晰成

美丽的蝉。每逢初夏,当垂直的蛹渐渐膨胀,

蝉,为我们上演解脱的全部过程。

但庄子的意思是,假如你从未被美丽的阴影诱惑过,

那么,你比蝉要幸运。你的嚣张

进步成你的放荡,你的无辜比螳螂更色情。

从环节上看,你的贡献比即将扑向你的黄雀要大。

黄雀没有看错你,正如你并不想错怪蝉。

2012年7月

骆驼草协会

你像我,就像神似

毫不顾忌带刺的耳语。

沙漠像你的封条,

撕开之后,它也是诗歌的封条。

你像我,就好像表面看去

你和我毫无共同之处。

我的影子甚至都比你高。要么就是你低于

我还有个我没有被认出。

你像我,就像我们的沙漠里

有宇宙浩瀚的走神。

只有走神,你才会先于我

认出我身上的骆驼。

一匹诗歌的骆驼正走向一个假球。

只有走神,你身上的那些针刺

才会刺到神秘的疼痛。

就让那些偏僻的甜,为我们决定一次胜负吧。

2003年8月

热带的忧郁协会

盘山道上,万物假寐着

热带的静物。小叶榕掩映

三角梅。你听不懂鸟叫

但它们却很好听。一个原则

就这样出笼了。或许还有

更好的借口,但是诗

并不打算混迹于更自然。

假如身上没带这么多

可用来交换的东西,我的快乐

就会沦为一个人生的折扣。

任何时候,向万物敞开

都会比向静物敞开更容易迷惑

我们的道德。所以我

从不轻薄可用来交换的东西

就是可用来循环的东西。

再严格一点,我身上埋伏着

北方的记忆,北方的情绪

和北方的分寸。但我尊重你,

假如在经历了这么多海岛的风雨后,

最深的眼泪依然是你的绷带。

2014年1月9日

海螺协会

我们有相似的一面,

很容易因某个边缘而变成

世界的礼物。海浪的开幕词里

回荡着海鸥的小嘀咕,

但你忙于在水下巩固

一个美丽的外表,根本就没时间

参与我们的迷惑。特异的形状,

完美的构造,以及种类

是否丰富,从来就难不倒你。

因外表而过硬,你是你的大师——

就好像这是对我们如何使用语言的

一种考验。除此之外,我放松得像沙子,

因为我无须像面对别的事物那样

巧妙地面对你。但你的故事

比放松更吸引人。在我之前,

死已打开过你;在死之后,

空虚打开过你;在空虚之后,

按海底的逻辑,螃蟹打开过你。

在螃蟹之后,时光和影子

又联手多次打开过你。

我似乎来晚了,只好按顺序

挑战伟大的迟到。此刻在我面前,

你的空壳不啻是迷宫的缩影。

五秒钟后,我也会将你打开;

我甚至可能是最后打开你的人。

但你打开我的方式更特别——

就好像我从未想到我其实也可以是

一个抽屉,将你的美丽

彻底封存在黑暗的悬念中。

——赠张伟栋

2014年1月8日

完美的倾向协会

没骑过驴的人不会知道

云如何让金子变薄。

比金子还薄的,不是金风吗?

送爽送到夜的八月边界,

那里,蛐蛐正在给你的心灯赶织无边的灯罩。

你不会猜中压扁草丛的

是候鸟的蛋,还是一块潜伏的石头。

只有宁静才能恢复自我,

所以,你想让金风帮你吹出什么呢?

2001年8月

一滴雨水就能击穿那金黄的靶心协会

你走向沙漠。在你之前,

很多人都去过沙漠。一壶水喝完之后,

一颗心已战胜了借口。

但必须承认,在沙漠面前,

有些借口确实是美丽的。

比如,一滴雨水就能击穿那金黄的靶心。

但吸引你的,毕竟不是沙漠的靶心

比那金黄的靶心颜色更亮。

一次旅行就是一次按摩,从局部开始,

纯洁才会有起色。比如你这样回顾:

十六岁之前,我并未见过沙漠。

但你想象过一种结局:时间的刑具

浩瀚到金黄不再有其他的余地。

或者,准确地说,三十五岁之前,

我并未见过真正的沙漠。

所以,你并不害怕我和沙漠之间的偏见。

你这样示范你的戏剧:

你走向沙漠,浩瀚站在沙漠一边,

渺小像一个无疑,属于你。

一旦走进沙漠,你发现

渺小不过是渺小的骗局。

所以,你并不理解我的恐惧。

我的恐惧是沙漠已无法阻止人类的愚蠢。

2001年8月

视觉锤协会

人生的秋千,一不留神

便是语言的钟摆。吊起来的

东西,比如绳索或靶子,

最终全都变成了骨头的歌唱。

看风景的门道,最后也全都变成了

你知道怎么播放风景吗?

从呻吟到呐喊,《变形记》碾磨我们

就好像我们的无辜,是魔鬼

用过的手帕。从左到右,

一不留神就是,从床上到更自然。

从上到下,憋一口气

再重复,就是从政治到生命。

索尔·贝娄确实描绘过晃来晃去,

但总体看来,从压抑到释放,

我们遇到的每个缝隙

都比以前更狭窄了。譬如,

苍蝇眼里始终有一个好闻的女人。

再小的麻雀身上,也有一个飞远了的男人。

2014年4月15日

下扬州协会

堤岸上,桃红配合柳绿

向我们讨教明媚如何才能

犀利于反腐。天知道

搔痒天注定,而拱桥的两边,

春光出卖春光的走神,连喜鹊都知道

哲学在本地有一个古老的洞穴

通向右派的宋朝。别看燕子瘦小,

却是比我们更合格的看客。

它们掠过二十四桥时,像是在兜售

影子的冲动:有何秘密可言!

一旦惊心,我们才像是

从北京经伦敦没有白来一趟。

四月是仁慈的,丁香的叶瓣上

只有露水;看着,看着,仿佛看见

海棠一直在为我们憋着一口气。

游船码头附近,当连绵的岁月

碎裂成琼花的鳞甲,白云的风筝

紧绷着雨的牙齿。烟花陌生如绷带,

有何不可?那么多缝隙中

总会有一个最好的。当我们交换礼物,

我们其实没别的意思,仅仅是

为了减轻某种重量。

2014年4月8日

第二故乡协会

道旁,寂静的屋子

像一排白杨树后挖坑挖出来的土——

堆得高点的,窗户比帽子有礼貌。

一只狗的吠叫引来了

七种现实感。

几个我,像是突然学会了

在树枝上保持平衡,

安静地吃着橙黄的果子。

阴影突出了倾听。

蝴蝶的乐谱摊开在宽大的蚕叶上。

你被安排在远方,

看不到这一幕。

老练的天真让你赢得又失去

真正的礼物。但很可能,

悲哀只是一出心灵的喜剧。

和我们不太一样,异乡的阴影

终会检验出你有没有品味。

在本该感到陌生的地方

我却感觉不到任何一点生疏。

这是我的秘密。你的呢?

或者对于你:没有秘密,只有境界。

感谢沙子在这里造就了

辽阔的陌生。

沙子也能授粉——

意思是你即便从未骑过马,

也可以走近一匹骆驼

2004年8月

自我塑造协会

从满地的碎玻璃上

我捡起你的头发。

我想象我是一个拾穗者——

弯腰时,像一匹在河边饮水的牦牛;

直起身子时,像爬上沙垄

放哨的旱獭。尽责如积极于沉默,

尽力如同神秘于感恩:

每一阵汗,都会从我身上挤出

一些已经生锈的小螺丝。

而轻抚着搜集来的

你用过的绳子时,我不否认

我曾用麦穗给黄昏编辫子。

我从不缺少带翅膀的同伴。

一群候鸟之后,是一只喜鹊,

我注意到它飞走时,

嘴上叼着的枯枝像

脆弱的记忆中的一小截脆骨。

2001年7月

新生协会

一桩孤零零的小买卖

为我们的城市生活添置了

这两只长尾鹦鹉,亦雌亦雄——

喜欢待在吊竿左边的这个

比右边的那个看上去更熟悉达尔文。

要想摸清它们的习性,还真不那么简单,

我们还需要付出另一份爱。

想想看,在我付款之前,

它们彼此还是陌生的。转眼之间,

它们就开始用那带着小弯钩的嘴

互相问候对方的身体。

做这件事情时,它们一个比一个嘴硬,

一次比一次自然,完全不考虑

我是否仍在现场。

它们分别是我的朋友和教训。

假如我偏爱其中的一只,另一只

马上会把目光投向悬空挂着的笼子,

就好像它知道,那笼子是生日那天

我收到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礼物。

也许,有一天,我学会习惯

在它们眼中我也是一只鹦鹉。

2001年5月

捉刀人协会

收到来信,我才知道

我还有过这样一副面貌——

它滞留在蛇的肚子里已有多年。

你仍很热情,但已爱上了巧妙地抱怨:

“现在,又有一只野兔挤进来,

压着我做梦的头颅。”

你不是野兔,不是蜥蜴,

不是被吞下去会立刻消失的

我们所熟知的那些小动物。

其实用沙子就能清理出你的面目。

关于我目前的状况,你问得很客气,

就好像山坡上有一个洞挖通了我们之间的小逻辑。

你试探我,如同一只盘旋的鹰

误解了你的饥饿,你最想知道的是——

梦如果从肚子里流出来,世界会不会原谅我。

1999年8月

猫头鹰协会

每个走过捷径的人

都不会忘记猫头鹰。稠密的褐色,

非常柔软非常你总有一天

会像它们一样精确于捕捉

语言的动物。它们的习性

对你我如何展示词语的魔力

是一种考验。神秘地,你说,

你必须得过猫头鹰这一关。

它们的蛋,据称煮过之后,

可让你看到天使身上的魔鬼。

但是,你说,你不是我的例外,

我也不是你的例外;

我记得你说这话的时候,

细雨的小刷子正在我头上清理着银杏叶。

2001年5月

雪球协会

在静物的范围内,它算得上是

一个模范:和我们一起

来到巅峰,却没有替身;

已经比苹果还浑圆了,且足够硬,

却没有绯闻。它顺从我们的制作,

顺从得几乎毫无悬念——

从揉捏到拍打,它默默承受,

沿每个角度体会,并巩固我们施加

在它身上的冰冷的外力。

它小小的消极伟大得

如同一个假象。

如此,静物是它

封闭的童年,但它很快

就会滚向它的青春,并反衬

我们是还需补办身份证的巨人。

从小变化到大,它用迅速的膨胀

取代了渐渐成长;但它的性急中

我们要付多半责任。它性急如

我们渴望尽早看到一个游戏的结果。

2014年2月12日

热浪协会

比起木偶,玩偶们有更多的软,

更多的线条,供生活起伏;

或只是把肤浅的借口移向炎酷的天气。

确实很热。假如我彻底敞开,

我的心会凸露如同一座岛礁。假如让我说心里话,

我想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空气的囚徒。

我捏空气时,发现你正向我飞来。

我想告诉你:我已不在此地。

我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依赖我的形象——

无论是外表的,还是内在的。

假如我确实想降降温,我会直接从一团乌云中

掏出我的新器官:月亮。

2005年7月

飞蛾协会

月光为夏天秘密地筑起

不为人知的信仰之塔。

可怕的,挑衅的,但也可能是美丽的,

它选择用眼睛来信仰。确切地说,用复眼来信仰。

垂直的花蜜,是它唯一的食谱。

它的嘴进化成吸管,锋利到据说可刺破果实,

但取食的习性并未因此而改变;

它对趋光性的忠诚像是对母爱的一种回报。

经由黑夜介绍,它扮演了太多的角色:

美丽的女人从它的扑火戏中

认出了命运的乖舛;睿智的人则固执地反思

那火焰未必就不值得感谢。

假如愚蠢是我们自身造成的,那么

冷酷就没有定义。同样是作为完全变态昆虫,

它不同于蝴蝶。灵活于身体的转动,

它擅长在黑暗中对付迷失的方向。

但是方向就那么重要吗?

有没有更准确的骄傲呢?

于是守灵人注意到,尽管体形幼小,

但哪怕距离再远,它也能准时飞到。

交配时,它用气味之歌打败

一切和我们有关的神话。尖锐于气味,

未必就不正确。授粉时,它对信使的影子说:

猜猜看,谁才是真正的大师。

激素的小颂歌,它确实认为自己

演过悲剧的一幕,但它更确信的是

我们误解了悲剧的意义。它假设它错过的是传奇,

所以,决意用宇宙的缩影来开导死亡。

2005年8月

牵牛花协会

对天使讲的话,魔鬼已提前听懂。

但你却怎么也听不懂

魔鬼已提前听懂的意思。

不是有牛吗?没错,魔鬼借斧子去了。

据说,它的花神呼应的是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只小喇叭。

嘀嘀嗒。嘀嘀嗒。铃儿响叮当。

没错,要听到那声音,你得对传神保持特殊的兴趣。

意思就是,坚韧在自由的谦逊中,

但散漫起来却很深奥。

对牛弹过的琴,将会有新的用途——

它会被肢解,价值倾斜到架子,

然后组合成黎明的一排新邻居——

它们会在太阳下一直展示篱笆的耐心。

因为有最完美的疏密,所以,

它们不在乎你会选择绳子

还是线索。绳子在爱情中有大用处,

别看它很细,别看它长短不齐,

它的柔软却能帮天使去掉他身上的肥。

2005年4月

梧桐协会

非梧桐不止,人从鸟那里

继承了这样的偏见,且一直将它扩大到

内心的王国。没认出来时,

无人知道你经历的是

怎样的煎熬。图腾扎根诗经,

果然湿得有点意思。果然风雅比风厉害。

但凡好事,光有静物还不行;

光有圣美的躯干还不足以委婉

心形叶的心潮,还必须动静配合到心跳

或心痛。春夏之交,

它用它宽大的叶子吸引

你的目光,以便分散你的注意力,

好不去关注它身上的线索粗得

像笼子里的绳子。下雨时,

万古愁逆反历史竟然不如

它的意境更深远。每一滴雨都很关键,

因为每一滴雨在敲打树叶的同时

也在敲打翅膀上的乐器。

高昂的悱恻,所以,它支持用扭转缠绵史

来取得新的微妙的平衡——

只要飞着,借口就足够美。

它甚至想在必要时牺牲一下它的形象,

因为猛烈的爱巢才不在乎你身上有没有翅膀,

它在意的是你如何区分凤凰树和法国梧桐。

2002年6月—2004年8月

爱尔兰歌迷协会

舞台很小,小到拥挤

反而已不是问题。小到仿佛只有你

能唱出那感觉,并允许我们分享

那天赐的时刻。时间深处的一盏灯,

这是歌的另一种用途。

时间被改变了,这意味着

你或许会渺茫地意识到

你曾是我的呼吸,但直到现在

才有机会替宇宙出气。

每一次,都不少于一小时。

偶尔,我会羞愧于我竟然抱怨

道德已不够紧张。紧,缠绕我们的

某个形象时,它是最活泼的前兆,

深奥于你几乎认不出我。

所以从你的角度看,舞台很大,

你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你来自爱尔兰,小镇的芳名

叫Kilcloon,而我刚刚给喜鹊买了

一份咖啡。它偷吃了

我的樱桃,所以,我觉得喝点咖啡

会让它变得清醒些。一个星期以来,

我每天都会走到新植的果树下

数这五颗樱桃。无知的樱桃,

别小瞧它们数量有限,

它们能让小小的礼物生辉到异常饱满。

我的小小的礼物,表面上是

用词语的逻辑取代梦的逻辑。

这或许是受你启发。

从始至终,你只有最美的东西

可以留给我们,就好像

我们永远只是最美的陌生人。

天生的歌手,你无意中冷落了我们的奇迹

就仿佛在被改变的时光中,

我们的奇迹只配和夜莺赌气。

但你是对的,你把世界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现在,只有盛满水果的摇篮

才能让看不见的钟摆停下来。

2007年6月

重见天日协会

最深处的东西,它确实

和从东到西有关。我以为一件乐器

能帮我们固定住它,你同意但是你不喜欢

这样的帮助。你喜欢

会移动的典故。比如,升起时,它是圆的,

但不保证落下去的时候,

它也是圆的。所以,在我们这里,

从东边到西边,大多数时候,

是从右到左。讲对应,身体顽固于肉体,

你越特殊,你中有我就越顽固。

但是,我觉得有一天,我们都会受益于

微妙的顽固。因为最深处的东西

始终对应着你我的灵感。

你的灵感顽固于你比我更微妙,

所以,好的身体一定是一个好例子。

我不和你讨论我们的灵感

是否出于神授:这主要是基于

蚂蚁的灵感很黑,它正爬上

我的手臂;天鹅的灵感很白,但它可以局部在

你的影子里。很明显,我的灵感受雇于

一首诗的最忠实的观众,有可能是

陌生的死者。有一天,你会陌生于你的。

所以,看,讲究的是新生。

2003年9月

喜剧演员协会

我带着我的猴子散步,

但每一次,我都不得不听任它

选择它想走的路。很奇怪,

它喜欢向西延伸的路——

它身体里像是装有一个探测

香蕉和水蜜桃的定位系统。

我几乎总是跟在它的身后。

它对我们的世界还很不习惯。

它经常会把我当成树干搂得紧紧的。

它很容易受惊,它的两只眼睛

频繁地眨动,像滚落在地上的水银珠。

我当然是它的主人,这一点

几乎不用证明。而一旦走出屋门,

我很快就会感到一丝难堪——

很多时候,我更像是它的跟班。

在散步途中,但凡有一点自然的迹象,

它就会挣脱我,像一团撒出去的灰。

我并不嫉妒它比我更善于

和自然打交道。它很敏感,就仿佛

我和你的生活确实与它有关。

它会做很多可笑的事。有一次,它竟然

把我给你写的信翻出来,放在炖锅里。

那似乎是它表达感情的

一种方式。给它取名字,颇费了我一番工夫。

它看不上以往那些为猴子准备的名字。

它就像一个公诉人似的盯着我,直到最后

我给他起名叫天鹅,他才回应我。所以,

也不妨说,每天,我是带着我的天鹅在散步。

2005年8月

如何让阅读避免麻木协会

湖上只游荡着

两只鸭子。潜水时,它们姿势很好看。

每隔半分钟,它们便会把它们身上的灰绿色的楔子

往水面钉一钉。它们也许就是绿头鸭。

第二天,又有五只鸭子

加入进来,像个天然而可爱的小圈子,

它们的队伍在渐渐扩大。

它们的名声就像电视新闻播告说

明天的天气会很不错。

第六天,我已无法分清最先勘测这小湖的

是哪两只鸭子。它们混杂在同类中,

就像一个隐士在热闹的餐桌上用过的两只碗。

是的,早在它们光顾这片水域之前,

我就说过:这小湖是我总有一天

会起用的绿色餐桌。我不介意

它们有点躲着我。它们喜欢巡游在

小湖的中央,似乎那里比较安全。

它们有意离堤岸远一点,

尽管在那里,它们吃不到

我丢给它们的面包。我几乎能体会到

几条小鱼游近那些扑动的脚蹼

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我曾潜到水底,

伸出的手指,如摇摆的小白鲢,

采集给你带来灵感的珍珠蚌。

2005年7月

苦肉计协会

他打开手提箱,从里面

取出一副镣铐。看得出,他很擅长

从封闭而狭小的空间里取东西。

但这镣铐,又绝非仅仅是东西。

看得出,倘若换了别人,这镣铐被取出时

一定会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而在他手上,它犹如一条蟒蛇无声地摸索着

我们身边的空气里的洞穴。

他蹲下身子,用油布轻轻抹了一把镣铐,

然后,将它们戴在他的脚踝上。

他将免费为我们表演戴着镣铐的舞蹈。

他已经在踢腿,旋转,腾跃……

开始时,我们关注的是他的身体——

特别那两只脚,它们是否会被磨破?

他的肢体是否真的不会受到丝毫束缚?

随着演出的深入,我们的注意力

渐渐集中在哗哗颤响的镣铐上。

我多少会感到惭愧:因为

在偶然看到他的表演之前,我也曾胡扯过

有一件事情很像戴着镣铐跳舞。

2005年6月

邂逅协会

几株雪松错落着时光的门廊,

紫燕飞上飞下,给命运调音——

它们迷乱的影子

就像被锉子锉下的碎屑。

不必担心没有人知道

如何回收和加工这些碎屑。

等待着被植入另一次苏醒时,

诗,生动如同一个器官。

自我,更具体,像膨胀的胃。

而一旦抬头,像是很偶然,可以看到

太阳正脱下它的橙色泳裤

搭在银杏树的树梢上。

树荫下,半篮子白杏正吸收着噪音。

紧贴着灰砖墙,又一排珍珠梅

打开了它们的百叶窗。

记住!你看到的湖,就是我的抽屉。

你想试试吗?你是否知道自己

已爱上极端的辨认?挂在水塔上的

彤云的条幅仅供替身们参考。

记住!没有秘密,我们凭什么说到爱。

2005年6月

理想读者协会

我收藏的石头阅读我

但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

经过认可之后,这些石头

被我从各地带回北京后,

已不再单纯是大自然的杰作。

它们开始带有我的烙印,

它们越来越像是我个人的作品——

它们是我眼中孤寂的甲虫,

它们是语言的秘密的图腾,

它们的意思不便随便吐露,

它们身上的象征色彩

令整个高原感到赤裸。

我也是在赤裸的时候,

感受到它们的目光的。

它们的目光不仔细分辨

很容易被当成淡淡的反光。

它们的目光表面上有点单调,

但是很直接,很怪异。

它们读我,似乎并不是由于

我是一件可供它们消磨时间的作品,

而是因为它们喜欢阅读本身。

2005年2月

出头鸟协会

世事像一片稀疏的竹林——

大部分竹叶已经聋掉,不过,也有几片

竟然像野猫打过的领带。

旁边,一株槐树正在播放影子的哭泣。

离地三尺处,它的树干

被涂上了砍伐的标记。

假如再找不到其他的屏障,

这片竹林也还算不错的选择——

我愿意为你穿越它们。

你现在只露出很少的一小块,

你就像凸挺的塔尖。而半个月前,

你还是在拖网中挣扎着的带刺的信使。

2005年5月

信其有协会

暗夜围绕着花海,

我坐在梳子上休息。

顺便闻闻什么叫清香。

梳子很大,但也不是不可想象,

它刚刚梳理过命运。

它的木齿上沾着无法辨认的

黏糊糊的汁液。它触摸过的东西

绝对不可和傻瓜交流。

为妖媚一辩,一只鲨鱼

游过我的脑海。我捕捉着

那些仍然可以被叫作爱的活动——

多么轻巧,它们就像在树木间

展开的鸟翅。我正租用的

隔音设备效果还不错。

我能听见一只耗子的自我警告,

它说附近有条瘸了腿的狗。

2005年4月

自我表现协会

我喜欢诗中的散文——

它就像一群蝴蝶吸在大象的身上,

大象刚刚走出灌木。

移动的大象表情放松,

如同一队正在非洲度假的哑剧演员。

它们脚下的湿地像一张老照片。

而头脑僵硬的家伙们总也不能适应

大象背上的蝴蝶。

他们叫嚷,蝴蝶应该待在泉水旁。

我喜欢诗中的散文胜于

诗中的诗。相信我,因为我

既不是大象,也不是蝴蝶。

2005年1月

如何有条件地把握真实协会

我们称之为雪的小东西

狗会叫它什么?

狗如何鉴别雪的颜色?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在黑暗中

什么也看不见,而狗

却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甚至是隐藏着的东西。

狗在黑暗中比我们看得更远,

不过还好,这不涉及

它有我们没有的本能。

狗喜欢冲着在黑暗中

移动的物影狂叫,

但从不会对飘动的雪

发出半点声响。

狗的警觉能适应各种情况,

而有一种就像早晨的雪一样安静。

我溜我朋友的狗时,

发现它喜欢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它把它的尿撒向脚印——

它看我往快要和好的面粉

掺水时,也是这表情。

2005年2月

假如事情真的无法诉诸语言协会

粉红的铃兰教我学会

如何迎接孤独。每个人都害怕孤独,

但是铃兰们有不同的想法。

这些野生的小花不声不响地

淹没着它们周围的冻土。

它们看上去就像退潮后

留下的海藻。一片挨着一片,

用我们看不见的旋涡

布置好彼此之间完美的空隙。

它们还曾把黑亮的种子

藏在北极熊厚厚的皮毛间。

它们做过的梦

令天空变得更蓝。它们的面纱

铺在兔子洞的洞口附近。

小蜜蜂的暗号不好使,

它们就微微晃动腰肢

为我们重新洗牌。

大鬼小鬼总爱粘在一起,

早就该好好洗洗了。

它们读起来就像是写给孤独的

一封长信。它们的纽扣

散落在地上,让周围的风物朴素到

结局可有可无。我的喜剧是

没有人比我更擅长孤独。

没有一种孤独比得上

一把盛开的铃兰做成的晚餐。

2005年3月

沸腾协会

彼此推搡着,磕磕绊绊,

这些白色小圆球滚向

我的生活,就仿佛它们知道

在夏季那片低地曾被用于泄洪。

我的生活中一直有洪水,

只有到冬天,大量的冰

才有可能冻住它们的奔泻,

冻坏它们的象征机器。

现在,正是在结冰的坡地上,

这些小家伙滚成了小浑球儿,

每个捏上去都又软又硬,

一点也不像文文静静的元宵。

霎时间,它们已经填满了

我生活中的所有角落。

有些角落甚至早已因真实而荒废。

而它们却浑然不觉,它们滚到哪里,

哪里就会有冰水被加热。

越堆越多,它们让我的生活看上去

像个被临时借用的秘密仓库。

它们因单纯的沸腾而饱满,

又因过分圆滑而被罚在出锅后

只能用鼓胀的白胸脯来对付我们。

加热它们时,我实际上

也在给我的诗生活加热。

又一片记忆的空白,但我不会忘记

它们的铭文是用好糯米和成的,

上写着:“成熟源于沸水。”

2005年2月

  1. 索尔·贝娄(Saul Bellow,1915—2005),《晃来晃去的人》为其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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