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完美的母亲

流动的斯文:合肥张家记事 作者:王道 著


完美的母亲

陆英去世时,最大的孩子十三岁,最小的一岁,她自己只有三十六岁。

据张允和口述,陆英是在生第十四胎后因拔牙引起血中毒而死的。

在扬州,有一种花享有盛名——琼花。这种花,清白、雅丽,曾吸引隋炀帝下扬州相赏。似乎没有谁见过这种稀世之花,可是历代不少诗人吟颂过它的绝美,如宋人韩琦诗:“不从众格繁,自守幽姿粹。”总以为,陆英短暂的生命便似琼花,幻美而清晰。

至今,能够找到的陆英的照片,仅有两张。一张是张家珍藏的,她身穿西洋服饰,看上去像是大背带的裙装,素雅而洋气,腰间还缀出一条长长的丝带,衬托着她的飘逸。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的帽子,是那种装饰着繁花的晚装帽,显露出她娇小的脸蛋,双眼尤其美,丹凤眼淡然而沉着。她微微抿着嘴,鼻子高挺(其儿媳周孝华一再强调说,陆英生的孩子,个个是大鼻子,都是像妈妈),脖子上系着纯白珍珠项链,左手拎着链条式的小坤包,右手抓住裙摆,似乎是摄影师对她的引导。她站在人造的“草坪”上,背景是悬挂的海景图,浪头翻滚,还有高大的岩石,旁边随意摆着几盆鲜花,她目光随意往一个方向看去,坚毅、冷然、安静。

“这双眼,太露了,留不住,会不长寿的。”这个声音从龙门巷那场婚礼上游荡到苏州的寿宁弄,似乎刻意要把红颜和薄命拉扯到一起,才算是真的宿命。

张允和说,这张照片大约拍于辛亥革命三年后,父亲喜欢摄影,母亲喜欢拍照,这是偶然一次去照相馆拍摄的。有人以为,“她穿着爱德华时代的衣服,落后于欧洲时尚风气十年”。但毫不夸张地说,这样的装束,出现在上海街头,至少超出东方时尚二十年。

这张照片成为张家仅存的陆英“遗照”,其他照片相继遗落失踪,还有大部分在很多年后的一场“革命”中化为灰烬。

陆英的另外一张照片是在扬州发现的,拍摄地点就在冬荣园。从年龄看,她的大女儿张元和不过八九岁,二女儿张允和不过三四岁。陆英此行应是去为母亲祝寿,照片里的老母亲端坐人群中央,陆英默默地站在后排边上,她穿的是斜襟高领彩绸上衣,大宽袖,露出一截小臂,鸭蛋脸,不变的是那双丹凤眼,清瘦有神,双手交叉着站在娘家的门厅下,大家闺秀之风隐隐而现。此后,她再也没能回到这里。很多年后,她家族的后人陆君强,则与大文学家沈从文之间有所联系。人们对她的追溯,都是那些美好而永远年轻的记忆。

张家孩子记得,大大相信有狐仙存在。她曾对孩子们讲述过扬州老家的这类传闻,据说她还在寿宁弄为狐仙上过供。〔18〕这一切,似乎能够佐证出陆英对因果报应的信仰,所谓“送人玫瑰手留余香”,她做过的好事,总是能够勾起孩子和那些佣人们的回忆,他们惋惜陆英短暂的生命,但又欣慰她美丽的品质。

陆英与佣人们相处密切,甚至让她们知道一些属于她的秘密。有一次因为家族大分家,大家都想分到现金,以此自立门户,但张家更多的是土地和房产、字画等非现金资产。后来,陆英把张家保存在银行保险柜里的金锭换成了现金,时值世界大战,黄金行情不稳定,几个月后,金价大跌,她又把金子买了回来,悄悄放进了银行。这样,一大笔现金可供应对分家了。很多年后,张兆和的保姆朱干干告诉了张家孩子这个秘密,当时就是她参与了这起冒险而保密的行动。〔19〕从这件事中,可见陆英的果敢和对理财的先见。

陆英唯一一张个人写真照,成为张家孩子“遗憾”的珍藏

新发现的陆英照片,陆英(后排左二)带着孩子(前排右一为张允和)回娘家留影

陆英的能力,让孩子钦佩的还有很多。孩子的三姑母要“于归”〔20〕淮军将领刘秉璋的后裔刘凤生(此人后为工商业人士,为张元和八舅奶奶的第二个儿子),整个出嫁的仪礼都是陆英一手操办的。

张家四姐妹亲昵地称呼这个姑母为“老伯伯”,她是张华奎的女儿,尽管出于侧室,但陆英依旧很重视,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东西了。张元和回忆说:“不说别的,就单单打办一桌银台面,就费很多事。先在银楼选老伯伯欢喜的花式,打造银酒壶、银酒杯、银酒杯托子、银羹匙、银羹匙垫小碟子、银筷子、银汤匙、小银莲子匙,各十二只。拿来家,女工们忙着用大红棉绳打络子,把各件网络起来。银光闪闪,红色艳艳,我们小孩子都看得眼花了。”〔21〕

再就是床上用品,绫罗绸缎,各式各样的,就连皮箱都是双数的,且在箱底压上了元宝。红木家具都是成套的,子孙桶、子孙柜都是定做的。婚前三天,这些东西被雇佣的十几名夫子,用足足十几个抬盒运走。仪式当天,按说该由哥哥张冀牖背着妹妹上马车,但由于“老伯伯”太丰满了,而哥哥又很瘦,就让新娘子站在椅子上做做样子,此时站在一旁的陆英,无疑是抿嘴窃笑。洋鼓洋号响起,喜气的曲调正在高扬:“长、长、长、长、长,亚洲第一大水扬子江……”新娘子没哭,马车已经取代了轿子,一切都变了式样。

陆英的婆婆在一次上马桶时,不慎跌倒,没过三天就去世了。她本该在一段时间后度过她的七十一岁生日。欣慰的是,她生前对陆英主持家务的利索、周到非常满意。每一次陆英分娩,她都是最担心的人,会拖着一条不太灵便的腿,虔诚地跪拜在神像前为之祈祷。四姐妹的叔祖母识修后来之所以主动领养充和,也是缘于对陆英的心疼。一个媳妇,可以做到让几房寡妇婆婆都心服口服,并真心关切,这即便是在现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英的婆婆六十岁时,家里就为她置办了寿衣和配饰,后来又置办了楠木的寿器,存放在殡仪馆里,每年雇人刷漆保养。按照习俗,每年除夕晚上,老太太都要穿戴一次寿衣,连穿三年,就成她的了。“那是一套大红绣花的像戏台上《龙凤呈祥》中孙尚香做新娘穿的宫装、凤冠、霞帔、披肩等等,还穿鞋底绣莲花的自制寿鞋和白袜。”〔22〕

丧事的仪式烦琐而杂乱,家人为老太太穿好寿衣后,抬到楼下堂屋停放。要经过小殓、大殓,挂白布孝幔,桌上摆供,香炉、烛台、白蜡烛,灵柩后是一盏长明灯,寓意老太太不怕黑夜,子孙事业、寿命长荫。再就是雇裁缝前来为家中所有人置办孝衣,各式各样的。三天破孝,做七七十九天法事,和尚道士都请到家里来,还有五位大师为老太太念经放焰口〔23〕。断七后,开吊,亲朋世交都会赶来吊唁,每天吃饭都有十几桌人,还要布置“小堂名”的演出。这一切,都是陆英的精心安排。

开吊三天,哀乐奏起,女眷举哀,这时候出了一个小意外。“八姑奶奶家毛表叔不到十岁来吊孝,乘人不备,不知如何上了大奶奶的灵柩,在孝幔里走来走去,大家不能叫喊,也无法叫他下来,最后还是我大大把他哄下来的,他真顽皮。”〔24〕

事无巨细,陆英都要亲力亲为,那天忙到顾不上吃饭,她与那个出嫁的小姑子跪在灵柩孝幔中,对着一拨又一拨吊客举哀。有时实在饿得不行,就取两片糕放进嘴里,结果又有吊客突然来了。举哀大声号哭,方才显示出后辈的孝心,陆英只能张嘴大哭,糕从嘴里掉了出来,一旁的小姑子和女工们都笑出了声。

陆英在去世前牵涉的几乎都是关于孩子的事务。关于她的死亡,有说牙疮感染,有说可能是败血症,此时她还怀着九个月的身孕。在病倒后,她依然理性,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孩子。她把九个孩子的保姆和奶妈都叫到身边,给她们每人两百块大洋(张寰和先生对笔者说过,当时保姆们每个月的工钱是两块大洋),“要她们保证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无论钱够不够用,不管自己有多苦,一定要坚持把孩子带到十八岁”〔25〕

交情总在生死后,陆英对“干干”们的信任是发自内心的,她知道她们是多么疼爱张家孩子,据说有的干干宁愿不要自己的面子,也不愿意让她所带的张家孩子受委屈。后来,她们都尽心将孩子们照顾到了十八岁,有的甚至还帮着孩子们照顾第二代。

仲秋季节,寿宁弄花果繁茂,偶尔有一群鸽子从上空掠过,发出清脆的哨音。就在这个寂静的时刻,庭院里最重要的女人要走了。

张冀牖请来了最好的西医为陆英引产。关于这段情节,之前曾有著作描述说,这个早产的女婴,嘴里喷着血,不肯吃饭,后来被保姆扔到垃圾堆去了,张家姐妹着急阻止,但不起作用,当时这女婴还没有断气。

就这段情节,张家后人提出了异议。张寰和、周孝华说这不对,张家上下都很珍爱孩子,孩子未出生前就请好了奶妈、干干。在美国的张充和晚年时曾提出质疑,说张家人绝对不可能这样对待女婴:“我们对一只生病的小猫小狗都不会这样做!”

张家对生命的尊重,曾体现在对待动物的态度上。刚搬进寿宁弄不久,带张兆和的朱干干捡到一只流浪狗,带回张家收养,取名阿福。阿福有两只大耳朵,全身黄色,尾巴毛茸茸的,见人就摇个不停。张兆和非常喜欢阿福,常逗着它玩,有一次被阿福突然追逐,躲闪不及,撞伤了腿脚,但她没敢吭声,因为她担心朱干干会“迁怒”阿福。

陆英无力地躺在床上,一大群孩子跪在床前,哭着喊着。张允和跪在大大的枕头右边。陆英面容清瘦,但依旧秀丽,只是那双在挑开盖头时为宾客惊艳的丹凤眼已经不再有神,慢慢地合上了。“我看,她眼中泪珠滚滚,滚到蓬松的鬓边、耳边。我停止了哭声,仔细瞅着她。大大是听见我们的哭声、呼叫声,她没有死,她现在还活着。她哭,她知道她将离开人间。我想,我们不能哭,不能使她伤心。”〔26〕张允和想让大大平静地离去,但那些尚未懂事的孩子们哪肯让大大离开,他们拼命地哭叫着,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住死神的拉拽。一旁的张冀牖无声地坐着,像个冰凉的雕塑。

“我嚷着:‘不要哭,大大还活着,大大在哭。’可是屋子里人们的哭声、叫声更响了。谁也没有听见这十二岁瘦弱的小女孩嘶哑的声音。我被人猛地拎了起来,推推搡搡,推到屋子的角落上,推到了爸爸的身上。我一把抱住了爸爸。爸爸浑身在颤抖,爸爸没有眼泪,只是眼睛直瞪瞪地。”〔27〕

这一天是1921年10月16日。陆英在她最爱的寿宁弄去世。孩子们的哭声从下午持续到了深夜,他们哭倦了,蜷伏在摇篮里的五子张寰和静静地睡着了。

陆英的事业还没有结束,她在去世前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尾巴”。她在苏州一处名为皇废基(张士诚宫殿遗址)的地方,买了二十亩地,她本希望在这里植桑养蚕,兴办实业,但后来用于办学了。这是张家后来最大的事业,主持人就是张冀牖。开学不久,陆英去世,很多同学赶来为她送葬。她们的学校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乐益(谐音陆英),似乎就是陆英生命的延续。

注释

〔1-2〕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1页。

〔3-4〕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3页。

〔5〕张允和、张兆和编著:《浪花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12年版,第6页。

〔6〕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35页。

〔7〕金安平著,凌云岚、杨早译:《合肥四姊妹》,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71页。

〔8〕顾文彬,过云楼主,官居浙江宁绍台道道员,太平天国时办理团练,入江苏巡抚李鸿章幕下,被列为“淮系人物”。

〔9〕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37页。

〔10〕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151页。

〔11〕张元和:《元和自述》,载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47页。

〔12-13〕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27页。

〔14〕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5页。

〔15〕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33页。

〔16〕鸡兔同笼是中国古代著名趣题之一。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孙子算经》中就记载了这个有趣的问题。书中是这样叙述的:“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这四句话的意思是:有若干只鸡兔同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三十五个头;从下面数,有九十四只脚。问:笼中有几只鸡、几只兔?

〔17〕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39页。

〔18〕笔者曾听苏州望族顾笃璜讲述过关于园林与狐仙的故事。顾家怡园就有一处“狐仙堂”,顾说,当时园子是免费开放的,有很多人来游园,但也有不自觉的恋爱,在假山叠石后行不规矩之事,于是顾家就想出了一个“狐仙堂”的主意,用来吓唬那些不守规矩的年轻人。

〔19〕金安平著,凌云岚、杨早译:《合肥四姊妹》,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版,第73页。

〔20〕指女子出嫁,典出《诗经》,张元和特地用了这个词,古人认为,女子嫁到夫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到了家,夫家才是一个女子的最终归宿。

〔21〕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29页。

〔22〕张元和:《我有才能的大大》,载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30页。

〔23〕佛教仪式,为一种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施食饿鬼之法事。

〔24〕张元和:《我有才能的大大》,载张允和等著,张昌华、汪修荣编:《水——张家十姐弟的故事》,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30页。

〔25〕张允和口述,叶稚珊编写:《张家旧事》,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年版,第3页。

〔26-27〕张允和:《一封电报和最后的眼泪》,载张允和、张兆和编著:《浪花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12年版,第2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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