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敬启者

鸽子隧道 作者:(英)约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著


第五章 敬启者

每个年过五十的人都会记得自己那天身在何处,但无论怎么努力回想,我就是不记得那天是和谁在一起的。所以,如果您是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在圣潘克拉斯市政厅坐在我左手边那位尊贵的德国贵宾,还请不吝赐告。毫无疑问,您肯定非常尊贵,否则英国政府怎么会邀请您?我也记得我们之所以造访圣潘克拉斯市政厅,是为了让您在繁忙劳累的一天结束之际,稍稍放松,让您有机会坐下来,观察我们英国基层民主的运作。

他们绝对都是草根阶级。市政厅的屋檐下挤满了愤怒的人。他们大声叫喊着,我基本听不清他们对着台上在大声叫骂些什么,更不必说翻译给您听了。脸色严峻的服务生们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起靠着墙壁站着,一旦真有人冲破防线,那就连我们也不得不加入这场混战了。我相信政治保安处[89]会为我们提供保护的,但您婉谢了。我还记得,我当时真希望能够否决您的决定。我们挤进前排座位,距离最近的藏身处非常之远。

群众的怒火指向讲台。台上站着的这位还在竭力保持着风度。昆汀·霍格[90],原本的黑尔什姆子爵,不过他放弃了爵位,代表保守党竞选圣马里波恩选区的议会议员席次。这场争斗正合他的心意,是他主动挑起的。一个月前,哈罗德·麦克米伦辞职,大选逼近。如今,这个名字已经不太会被提及,至少在国外是这样的——昆汀·霍格,又被称为黑尔什姆勋爵,在一九六三年时,正是昔日英国骁勇好战一派的代表人物。伊顿公学出身,古典学家,战争时期的士兵,律师,爱好登山,仇视同性恋,振臂高呼的基督教保守党派人士,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名善于作秀的政治家,以夸夸其谈和争强好斗而闻名。在一九三〇年代,他和其党内的大部分人一样,在站队丘吉尔之前,都在思考绥靖。战后,他成为政界典型且随处可见的那种功亏一篑式人物,被看好可角逐高位,最终却总是只能在等候室内枯坐——但是,今晚,而且一直延续到他漫长生命的终点,这位出身上流阶层的英国滋事分子始终都能让选民们对他爱恨交加。

即便喧闹声没有盖过霍格的高谈阔论,我也已经不记得霍格当晚争论的重点。不过我还记得,就跟当年许多人记得的一样,他涨红的脸、好斗的表情,他那条太短的裤子和那双鞋带紧紧绑住的黑色皮靴,两腿像摔跤运动员一样分开站立,他那张浮肿的、神似农夫的脸,以及握紧的拳头;还有,是的,他那上流阶层式的咆哮反对声,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压过了底层人群的呼喊声。无论陪同的是谁,我都正忙着给他翻译底层人群大叫的内容。

这时,从讲台左边进来了一个仿佛莎士比亚戏剧里信使般的人物。我记得那是个头发灰白、个子矮小的男人,半踮着脚尖走了进来。他悄悄走近霍格,对着他右耳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时,霍格那双不断挥舞,努力表达抗议或是反对的双手,总算放了下来。他的眼睛先是闭紧,旋即又睁开了。他倾斜了自己那颀长到不可思议程度的头颅,再次聆听耳边的这番低语——这些话语即将置他这场演讲于死地。终于,霍格那丘吉尔式的愤怒被不可置信所取代,接着便是彻底的投降。他以谦卑的态度道歉告退,以上绞刑架般的僵直姿势退下了讲台,后面紧跟着那名信使。对一些其他的候选人而言,他这样做,算是宣布退出这次的竞选战场了,于是便在他身后大声辱骂。慢慢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起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霍格重新回到台上,面色灰白,动作僵硬且不自然。台下一片寂静。他还在等待着,垂着头,凝聚勇气。随后,他抬起头,我们看见他脸颊上有泪水。

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此刻——以及永远。一个如此简短、如此不容置喙的声明,和他今晚所说的那些话语完全不一样,以后也绝对没有比得上的。

“我刚得知,肯尼迪总统被暗杀了。大会结束。”


* * *


十年之后。外交部的一位朋友邀请我去牛津的万灵学院[91]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举办这场晚宴的目的,是纪念那些已故的捐赠人。出席者全部为男性(我相信,这在当时是一个默认规则),也没有年轻人。食物非常精致,而各种博学多才的交谈,就我所能理解的部分而言,也都非常精炼概括。随着宴会进行到不同的阶段,我们从一个仅用烛光照亮的房间换到了另一个房间,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加华丽,也都有一张长桌,上面摆放着学院历代相传的银器。每换一次房间,我们的位置也随之改变,就这样,在更换第二次——或者是第三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边上坐着的就是这位昆汀·霍格,或者应该按照他姓名卡上所标示的那样来称呼他,称呼这位新近受封的“圣马里波恩的黑尔什姆男爵”。先前,他为了进入下议院而放弃了自己的贵族头衔,如今这位前霍格先生又给了自己一个新的封号,好重返贵族阶层。

我大部分时间都不算是个善于交谈的人,特别是在身边坐了个好斗的英国保守党贵族的时候,便更是如此了。他的政治主张——如果我有一点政治主张的话——和我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我左边那位惹人由衷尊重的学者正能言善辩地论述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课题。而坐在我对面的那位令人肃然起敬的学者,则正在讨论希腊神话中的一个论点,而我对希腊神话并不怎么在行。至于坐在我右边的黑尔什姆男爵,他瞥了一眼我的姓名卡,陷入了沉默。他的沉默如此不满,如此阴郁和不容置喙,哪怕仅仅是出于礼貌,我也不得不去打破这种沉默。时至今日,我已经无法解释,到底是出于何种古怪的社交礼仪,阻止了我去提及他在圣潘克拉斯市政厅得知肯尼迪遭到暗杀这一消息时的那一幕。也许是因为我在内心里揣测了一番,觉得他并不想让人提起他那次公开表露的感情吧。

为了找到更好的话题,我开始谈论自己,解释说我是一名职业作家,坦白了我的笔名,但这些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或许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这么失望。我说我有幸在汉普斯特德有幢房子,不过大部分时间却住在康沃尔西部。我赞颂了一下康沃尔郡的乡村美景。我问他是不是在乡下也有个可以去度周末的地方。至少现在他必须有所回应了。他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因为他非常恼火地给了我一个相当简短的回答:

“在黑尔什姆,你个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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