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记忆在说

孤独与孤独的拥抱 作者:高兴 著


记忆在说

|分界线|

上小学时,一直是男同学和女同学同桌。几乎所有的课桌都有一道鲜明的分界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以为就我们家乡才有如此现象呢。后来得知,哪儿都一样,属于普遍现象了。

这条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分界线,一般都是男孩子画定的。上课或自习时,女孩子的胳膊稍一超过分界线,男孩子就用胳膊肘将它顶回去,就像保卫自己的领土,也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记忆中,有男孩子做出这番举动后,往往会昂起头,一副胜利和骄傲的样子。

那时,欺负女孩子似乎是一种光荣。而且越是漂亮的女孩子越是容易受到欺负。明明喜欢她,偏偏要欺负她,许多男孩子就是这样的。

这究竟是人的本能,还是孩童的某种特殊心理?我在琢磨。

我可从来没有去追逐过这样的“光荣”。我实在硬不下心来欺负女孩子。你怎么能去欺负女孩子呢。是天性使然吧。从小就那么温柔。嘿嘿!

因此,我和所有同桌过的女孩子都相处得很友好。记得有不少男孩子还为此嘲笑过我呢。嘲笑就嘲笑吧,我就是要对女孩子好。

分界线就在那里,可我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我倒也没有特别喜欢过自己的同桌。有必要再强调一下:并非出于喜欢,只是出于天性,我才从不欺负她们的。我喜欢过的女孩好像都没与我同过桌。每次学期开始,班主任要分配课桌时,我都在暗暗祈祷:就让我和她同桌吧。可惜我的祈祷,老师从来都没听见。

我得承认,我上小学时就喜欢过几个女同学。其中有一位姓王,从四川转来的,身材很匀称,皮肤特别白净,是一种透明的白。那时我还根本不懂什么身材方面的问题,就是觉得她好看,怎么看都好看,好几回还在梦中见过她呢。当然,这样的梦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的。否则,我的形象就会受到毁坏。

就是喜欢,纯粹的喜欢。那种喜欢和现在我们理解的男女之情有本质上的不同。比如,我常常会陷入这样的幻想:要是她是我的表妹,或者随便什么亲戚,就好了。这样,放学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和她一起白相了……

就像喜欢我们单位的唐卉。美丽的唐卉。善良的唐卉。她真的让我想起了童年。我在井冈山负伤后,每次下车,她都会站在车旁,向我伸出胳膊,静静地等候着让我搀扶,姿态那么的优美和动人。永远忘不了的细节。每当我搀扶住她的胳膊时,我都仿佛搀扶住了自己的童年。那忽然走近的童年啊!

|直升机|

差一点儿看到了直升机,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差一点儿看到了直升机。我是说:差一点儿。

在上语文课。正读着不知哪篇课文哩。学大寨,或者是学王进喜。忽然,就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就听到有人在高喊:去看飞机噢。飞机降落在操场上喽。

飞机降落在学校的操场上了,对于我们这些小城的中学生来说,这可是重大事件。不仅仅对于我们,实际上,所有的居民都激动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开着拖拉机,有的蹬着平板车,还有的干脆连奔带跑,就为了要亲眼看一看飞机。所谓亲眼,其实也就是近距离。因为,平时也是见过飞机的,只不过是在电影里,或者在天上。天上的飞机太高了,只是一个点,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点虚幻,有点不真实。还可以看看飞行员。要是能摸一摸飞行员,那就更美了。在孩子的心目中,飞行员个个都是传奇人物,是英雄。

我们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可语文老师并不理会。她说了声:飞机有什么好看的,然后继续带领我们读课文。那位语文老师是军人家属,肯定看过飞机。可我们没看过呀,哪还有什么心思读课文呀。我们就想看飞机,看降落在操场上的飞机。

好几个班级的同学都在老师的同意下,欢呼着从教室跑出,奔向了操场。偏偏我们的老师怎么也不愿意放下手中的课本,让我们这些可怜巴巴的孩子去看看飞机。飞机有什么好看的,在她看来,这一时刻,学大寨或学王进喜,比看飞机更重要。

现在想想,那真是个糟糕的老师。她太不理解孩子的心理和愿望了,也根本不懂得教育。如果那天她让我们去看飞机的话,那将是她上的最最有益的一课。时间会证明的。

我们那个小城太小了。任何消息,不到半天就能传到所有人的耳朵中。放学回到家后,我才确切地知道,降落在我们操场上的其实是架直升机。那时我们还不明白,除了直升机,其他飞机是无法降落在我们的操场上的。

然而,直升机毕竟也是飞机呀。真可惜啊!差一点儿看到了直升机。就那么一点儿。我们为此伤心了好多天哩。

二十年后,好友邱悦一家来京游览。我特意带着他九岁的儿子雨潇来到航空博物馆,让他好好看看飞机,各种各样的飞机。雨潇乐坏了。

|街坊邻居|

严格说来,街坊邻居这几个字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对于我们,这几个字具有一种特殊的温馨,装饰着我们的童年,我们的种种欢乐和悲伤,我们生命中的一些重要时刻。可惜,如今的孩子已不太明白这几个字的含义了。

我小时候住在河边的一条弄堂里,算是小桥流水人家。弄堂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每家情形各不相同,有的富,有的穷,有的孩子多达十几个,还有的干脆就没孩子。这几十户人家的百十口人,每天都要见上好几回面,上班时要见面,下班时要见面,买菜时要见面,洗衣服时还要见面。早晨见面时互相问一声:吃早饭了吗?中午见面时又问一声:吃午饭了吗?晚上见面时还问一声:吃晚饭了吗?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特殊的问候。

我们前后左右挨着的几户人家关系最密切,互相走动得也最勤,就像一家人似的。门从来都是敞开的。那时候,白天哪用得着关门呀。那时候,门就是用来遮风挡雨的。家里要招待客人,需要椅子,需要碗和盘,你就径直到隔壁邻居家去借好了。有时饭不够了,你都可以到邻居的锅里去盛几碗。

弄堂很安静,没什么车水马龙。母亲们做家务活一般都在弄堂里。各自搬上一个小凳子,坐在自家门口,边说话,边干活儿,剥毛豆,检韭菜,挑螺蛳肉,缝衣服,或打毛线衣,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要饭的来了,街坊邻居还会统筹行动,你家给饭,我家给菜,他家给几件旧衣衫。那时候,要饭的就是要饭的。你给他一碗饭,再加上点菜,他会感激不尽,立时立地就在那里吃了。确实是饿坏了。不像如今,就连要饭的也不纯粹了。你如果给他饭,他根本不要。钱给少了,他还会骂你一句。如今,纯粹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

邻居中,小真家比较贫困,孩子多,母亲又长期在家病休,全靠父亲一点菲薄的收入。他家用不起电,全年都点着煤油灯,家里始终黑乎乎的。平时总是喝粥,就点自家腌的咸菜。我们都叫他母亲唐嫂子。唐嫂子患的好像是胃病,老胃病了,每隔几分钟就要打一个嗝,让人听着挺别扭的。夏天,我们都在弄堂里吃饭。唐嫂子常常走到我跟前,拿起我的筷子,夹上一口菜尝尝。她怕我嫌脏,总是反着用筷子夹菜,见她这样,我倒也没什么意见了。后来,有一天,我从外面白相回来,走到弄堂口时,就听到一阵哭声,从小真家传来的。唐嫂子死了。只有三十多岁。她得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大病。她就是没钱治病。

谁家吵架了,所有邻居都会去劝,而孩子们则兴奋得要命。看吵架比看戏还带劲。再说,那时也没什么戏看,就只好看吵架了。看吵架时,你能听到各种各样最有表现力也最有刺激性的语言。那些语言真是生动啊,可惜我不能在此复述,因为许多都属于少儿不宜的。

一道分担艰难,一道分享喜悦,这就是那时的街坊邻居。比如,谁家有孩子参军了,或者谁家有孩子结婚了,都是要发喜糖的,挨家挨户地发,大家吃了糖,脸上都喜滋滋的。我清楚地记得我的中学同学陈永林新婚第二天来给我们发糖时的情形。永林外号“老瘪嘴”,说话含混不清的,好不容易娶到了媳妇,而且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当我夸他娶到如此漂亮的媳妇时,他笑眯眯地回答:“有什么呀,关了电灯都一样的……”嘿嘿,这个老瘪嘴!我明白,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心里得意着哩。

此刻,在钢筋水泥的公寓里,在两道防盗门的背后,我想着儿时的街坊邻居,温馨中又有一种错综的感觉。

|游水|

儿时,每逢夏季,必定要游水的。住在水边,就有这个好处。游水,同现在我们所说的游泳,还不完全一样。那时还没有游泳这个概念。游泳,太文气了,是种正规的体育。我们只说游水,而游水,说白了,就是水中的游戏。

一过六月,就盼着放假,就盼着游水。暑假来临,我们的夏季狂欢也就拉开了帷幕。游水,可以尽兴尽致地游水了。

仿佛约好似的,吃完中饭,几个小把戏就直奔家门口的小河。也就六七米宽的小河,清清的水,不多的船只,理想的游水天地。夏季,水比平时要大些,深些。我们一个个都会从岸上直接跳进水中。从跳水的动作,基本就可看出你的游水水平了。下水后,先在两岸之间来来回回游上几圈,算是热热身,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再分成几组,打起水仗,或玩起水中捉迷藏。水中捉迷藏,最最考验水性了。它意味着潜水本领,机智,和速度。常常,你还在寻找时,对方已偷偷潜到你背后,猛然跃出水面,让你措手不及。朗朗的笑声会在这时从水面上传来。

有船经过时,胆子大点的小把戏,会一个猛子扎到船舷旁,悄悄拽着船帮,让船拖着,在水中漂行,很惬意的样子。待到船主发现,还没来得及骂出“你这个小赤佬”时,那个小把戏往往又一个猛子,在很远处冒出了头,嘻嘻笑着,弄得船主无可奈何。

在我们老家,游水,是男孩子的特权。女孩子一般是不游水的。女孩子只来河边打水。女孩来打水的时刻,水中的男孩就寻着了恶作剧的机会。一见有女孩拎着水桶走来,我们就潜入水中,等女孩走近河桥头时,再忽然从水中蹿起,吓得女孩都快要哭出声来了,有时甚至还会在惊恐中扔掉水桶。现在想想,真是罪过啊!

自然,我们也不会老是在那儿傻游水。在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的启发下,我们偶尔也会利用我们的游水本领,捞些外快。比如,我们会到运输码头前的河水中去摸些废铜烂铁,拿到收购站去换上几毛钱。那时,几毛钱能买不少东西呢:几包橄榄,几根冰棍,几本小人书。

在水中,我们往往一待就是半天。总也玩不够。有时,累了,就面朝天空,在水上久久地浮游。从水中仰望天空,天空显得格外蓝,格外大,也格外近,真像一个怀抱,随时都能把你拥进怀里。快天黑了,听到大人的叫唤时,我们才会爬上岸,湿漉漉地回到家中,用凉水冲洗一下身子,随后,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晚饭。

那时,所有的小把戏都觉得:夏天真好!

|落雨的时刻|

傍晚时分,天又下起了雨。想做点什么,却怎么也集中不了心思。心思已在那雨中了,我知道。雨,不断地下,点点,滴在我的心头,湿润着我的记忆。

童年,就这样,在雨声中一步步走近。

在江南,雨是一种日常。也是天的性情。随时都会下雨。阵雨,中雨,毛毛细雨。下得最多的就数毛毛细雨了。毛毛细雨成了江南的典型氛围。

我们家乡人不说下雨,而说落雨。其实是一个意思。由于时常落雨,家家户户都要备好几把伞。那时,人们撑的都是油纸伞,戴望舒诗中的油纸伞,绛红色的,在雨中飘着,让灰色的世界有了点色彩。最近,回南方时,还有朋友托我带一把这样的伞,留作艺术品,但这样的伞已经很难觅了。

我小时候不喜欢撑伞,下再大的雨,也不撑伞。总觉得那样的伞太女气,再说拿着也麻烦。我从未希望“撑着油纸伞”,逢到“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那时,哪里有什么愁怨啊。只有快乐。单纯的快乐。

在雨中行走,其实,是件极为惬意的事,尤其在夏天。雨,打在身上,绝对比女人的抚摩还舒服。雨的抚摩。最最体贴的抚摩。我就这样长期享受着雨的抚摩,从不会担心因为雨淋而感冒。记忆中,我也确实没有因为雨淋而感冒。

我还喜欢在雨夜,关上电灯,躺在床上,听雨打屋顶的声音。仿佛天在演奏。那是我童年的音乐。

雨也有让人心烦的时候。比如:梅雨时节。连续的雨。密密麻麻的雨。感觉衣服和被子都是湿的。一切都是湿的。整个世界都是湿的。偶尔出现一点阳光时,母亲们会赶紧将家里所有的衣物和被子拿出来晾晒一番。然而,阳光天气往往就持续那么一会儿,顶多几个小时。紧接着又是没完没了的落雨。

和雨的特殊缘分,最终导致了发生在上海街头的故事。那是上世纪80年代。我陪同罗马尼亚女演员卡尔曼去商店购物。忽然,就下起了雨。所有人都躲进了商店,或打起了伞。唯有我和卡尔曼,在雨中从容地走着。卡尔曼说,欧洲的艺术家都喜欢在雨中漫步的。我说,如果这样的话,我从小就是艺术家了。

抵达饭店时,卡尔曼为了我雨中的陪伴,竟当着许多人的面,热烈地拥抱住我,在我脸上,重重地吻了三下。三个火热的吻,和雨连在一起的。

我从此更喜爱落雨了。

|拍照|

潮湿,闷热,不时地,有细雨飘洒,像江南的梅雨时节。都怪我,前几天刚刚说到梅雨时节。说到梅雨时节,梅雨时节仿佛就来了。

北方的天气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北方的天气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今年夏天咱们去哪儿》,忽然就想到了这一标题。这是印度作家德赛的一个中篇,袁伟译的。袁伟译得真好。

那么,夏天咱们去哪儿呢?都已去过新疆了,还想去哪儿呢?!这样的天气,最好哪儿也别去,就在家里待着,沏上一杯茶,捧上一本书,读读范小青,读读荆歌,读读朱文颖,读读沈苇,读读林希,或者干脆就躺在阳台的竹榻上,闭目养神,适意的样子。要是阳台上有一张竹榻,那该多滋润啊。

儿时,家里就有这样一张竹榻,一般都是在夏天用的。有时摆在客厅门边,有时放在天井,有时还会搬到弄堂里。父亲,上了一天班,累了,回到家后,往往先洗个澡,然后就在上面躺一会儿。常常,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只有父亲上班或出差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才有机会在竹榻上享受一番。姐姐,弟弟,我。还得看谁动作更快些。风凉笃笃,螺蛳嗦嗦。那叫舒坦。

有一回,爷爷从上海来。那几天,竹榻上躺着的就是爷爷了。家里来人,孩子总是最开心了。热闹的气氛。好吃的东西。可爷爷好像并没有带什么好吃的。他带了个同事,挎着个照相机。哦,照相机!带照相机,绝对比带大白兔奶糖和城隍庙五香豆都更讨孩子的欢喜。那时,拍照还是件相当奢侈的事情。梦里都想的。

爷爷看出了我们的心思,几乎立即就让那位叔叔去给我们拍照。姐姐特意换了件好看的衣服。我和弟弟也穿得整整齐齐的。走到外面,恨不得多遇见几个熟人。“做什么去呀?”我们就盼着人家问。“拍照去。”我们响亮地答,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得选几个景点。河边。桥头。还有公园。那时的公园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松树,和一个可怜的花坛。那就在树下和花坛前拍吧。记得在我们拍照的时刻,还有好几个人在一旁看着,目光里充满了羡慕。

爷爷他们一回上海,我们的期望也就开始了。期望着照片快快寄来。早早地在门口等着,等着邮递员的到来。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没有上海来的信件?”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问。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天天地期望。天天地失望。怎么还没寄来呢?就连邮递员都觉得抱歉了。

大半年过后,我们终于不再期望了。只是心里,从此之后就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好说的感觉,对于大人和大人的世界。

|田野,林子,湖泊|

刘锋兄来北京,为了一本书。我们因此有了欢聚的机会。喝茶,聊天,漫步,尽兴尽致,时间不知不觉。友情是能够丰富人生的。我们都坚定地认为。

上班的路上,接到了刘锋兄的短信:“找一个僻静的林子,带上一本喜爱的书,在某棵沧桑的树下,随意地躺着,听听青草生长的声音,听听树叶们的窃窃私语或偶尔飞过的鸟声,信手翻动书页或看看里面的文字,或想想心念着的人,这该是何等奢侈的幸福啊……”

这该是何等诗意而又浪漫的幸福啊!刘锋兄下榻北京凤凰台,就在人定湖公园的南门,随时都能进出那个公园。那是个小巧美丽的公园,他说,只可惜取了个该死的名字。很有可能就是在公园漫步的瞬间,他内心的某种东西被打动了。

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也被打动了。林子,还有田野,还有湖泊,所有这些仿佛都已很遥远了,尤其在拥挤嘈杂的都市。在一些社区,倒也能看到几块草坪,几个花坛,一片池塘,甚至一座假山。但它们缺乏原始的动力、活力和魅力,难以替代真正意义上的自然。那些可怜的假山假水啊!

儿时,我的视线里是常常会出现林子、田野和湖泊的。家乡原本就由林子、田野和湖泊围绕着。走几分钟,就能看到田野。走半个小时,就能来到太湖边。而林子也随处可见。那时,一放学,就往乡下跑。但并没有带什么书,而是跟着大人去打猎或钓鱼。有时,也会约上几个小伙伴,来到太湖边,待上大半天,看水,看天,看云,看鸟儿在空中飞翔的样子,看船儿在湖面摇曳的剪影,心中静静的,异常的静,没有复杂的想法或感慨,也没有多少诗情画意,只是觉得适意,太适意了,以至于都想就那么躺在草坡上睡上一觉。兴许,诗情画意就在那时悄悄地种在了心底。

说到打猎或钓鱼,真是惭愧,我实在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成绩。印象中,连一只麻雀都没打到过。举枪的手总是在颤抖。我的手为何总是在颤抖呢?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吗?我不知道。钓鱼也一样。小鱼钓了不少,可超过一斤的大鱼始终没能钓到过。大人们说我太缺乏耐心了。我说我自己太笨了。更多时间,我是在看着别人打猎或钓鱼。同时,也分享一点别人的成绩:回家时,拎一条鱼,或几只野鸽子。不管怎样,也能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想想,这也算是我对家庭做出的最早的贡献哩。嘿嘿!

我自己明白,并不是喜欢打猎或钓鱼,而是喜欢身处乡村。身处乡村,忘掉学校,忘掉书本,忘掉城里的一切。站在田野,钻进林子,或面对大片大片的湖水,你绝对会有那种身心解放的感觉。那种感觉真好。那种感觉名叫自由。童年伟大的自由。

没有读多少书,却能时常感受田野、林子和湖泊。我从不说我的童年很贫乏。我的童年有着另一种丰富。一种书本根本无法提供的丰富。

|端午节|

在家养伤,混淆了时间。要不是有人提醒,还真不知道今天是端午节哩。

在南方老家,人们是极重视端午节的。在我小的时候,每逢端午节,家家户户都要包粽子。记得母亲差不多提前一个星期就做准备了。粽叶,米,枣,肉,一只放上清水的大盆,等等,每个细节都很讲究。一般都得包好几种粽子:红枣粽子,肉粽子,还有白粽子。而白粽子是要蘸着白砂糖吃的。我最喜欢肉粽子了。肉,切成块状,事先用调好的作料煨上一段时间,然后再包进粽子里。不能用纯瘦肉,得用肥瘦均匀的肉。等粽子煮熟了,肥肉会完全化到粽子里,只剩下瘦肉,味道之香,难以形容,吃得我们只是一个劲地叫:好吃!好吃!好吃!这样的粽子,我一口气能吃三四个。

母亲每次都得包几百个粽子,往往要连续包上几个晚上,然后亲戚朋友每家送几个。而送粽子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几个小把戏了。一件大受欢迎的事,我们也乐意去完成。都说母亲包的粽子好吃。回到家,将这些夸赞转告母亲时,便看到了母亲的笑。

过节,小把戏们总是最开心了。恨不得天天都是节日。永远闪着光的记忆啊!我们怎么都忘不了像端午节这样的传统佳节,是因为那些节日往往给家里带来了特殊的气氛,既热闹,又温馨,还有好吃的。而那种气氛里又包含着浓浓的亲情和友情,绝对能滋润孩子,以及大人的心灵。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也不知如今家乡的年轻人还会不会包粽子。

来到北方,吃不到母亲包的粽子了。可每年端午,还是会到商店去买几个粽子吃吃的。不敢奢求什么特别的滋味,更多的只是情感上的满足。

今年要一个人过端午了。家里静静的,书房静静的,不时地有百合花瓣悄然落下。我将那些花瓣一一拾起,放在书桌上。望着花瓣,想着年迈的母亲,想着老家,想着老家的端午节。

正好前几天有朋友送来了南味的粽子。没有舍得一下子吃完。特意留了一个,为了端午节的夜晚。

一会儿,我就要去热一热那个粽子了。

|露天电影|

闷热,没有一丝的风,没有一星的雨,只是闷热,令人难受的闷热。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夏天竟变得如此的可怕。

儿时,常常遇到的一个提问:一年中,你最喜欢哪个季节?回答是毫不犹疑的:夏天,当然是夏天。那时,夏天意味着各式各样的快乐:游水,捉知了,吃奶油冰棍,喝冰镇绿豆汤,看露天电影……那些简单的快乐。那些透明的夏天。

露天电影,简直就是我们小把戏的节日。天天都在盼的。只要有露天电影,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小镇。我们就会早早地吃完晚饭,约上几个小伙伴,带上自家的小凳子,早早地来到现场,占好位置,一边白相,一边等待着电影的放映。而那些晚到的人,就坐在屏幕的背后。放映机一开动,光线射出,只见屏幕的前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很壮观的。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两个露天电影放映场地:部队农场和灯光球场。部队农场比灯光球场要远些,但走再远的路,我们也乐意,只要能看到电影。有时,等了几个小时,到末了,忽然又听说不放了,心情顿时陷入无比的沮丧。“真是没劲!真是没劲!”许多小把戏会异口同声地说。而且,还不肯立即就回家。反正回家也没劲,还想再等等看。没准儿还会放哩。实在不甘心啊。

还有一个地方,也放露天电影,那就是部队团部。可只对部队官兵和家属开放。老百姓的孩子只能站在营房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瞅着。有一回,王营长的女儿小芳见我站在门口,就一把拉着我走了进去,哨兵也不敢阻拦。王营长是父亲的老朋友,常带着小芳来家里串门。那一晚,放的是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电影中的女主角,眼睛大大的,胸脯高高的,实在太好看了。我和小芳坐在很靠前的位置,看得十分过瘾。之后有好几天,我都为自己当了回“军人家属”而得意哩,心里甚至还偷偷地想过:长大了,要是能娶上小芳,倒也不错,起码可以常常看露天电影了。

每看完一部露天电影,都会久久地沉浸在某种特殊的情绪之中:激动,悲伤,喜悦,昂扬……比如,看《闪闪的红星》,极羡慕穿上军装的潘冬子,真神气啊,从此就想当个小兵,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后来,没有当成小兵,倒是在宣传队扮演了一回小红军,也已很开心了。演出结束后,怎么也不愿卸妆,一心想让更多的人看到我当小红军的样子。

露天电影也让我们记住了不少难忘的台词:“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大地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耳朵,耳朵,普通的耳朵”,“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等等,等等。直到今天,这些台词还有着暗号般的力量,能够联络起整整一代人。仔细想想,露天电影实际上代表着一个时代,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我们最初的欢乐、激情和梦幻,我们最早的教育。

见我老是在写童年,老是在写过去,有朋友善意地提醒:“怎么老是在回忆过去?回忆过去,可是衰老的开始呀。”是吗?也许说得对。可究竟是我老了,还是这个世界老了,我不晓得。不管怎样,童年已经烙在心田了,成为生命的基调。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我都有可能重返童年,情不自禁。那无边无际的童年啊!

|绿豆汤|

不是所有时间都能写东西的。也不是所有时间都能读东西的。阅读和写字,都需要恰当的心情、恰当的状态和恰当的时间。这一点,稍稍有点写作经验的人都懂。

比如今天,就什么也不想读,什么也不想写。天气。肯定和天气有关。雨,似乎没有下透。依然闷热和潮湿。像南方的梅雨时节。这样的时刻,宁愿去龙潭湖行走。独自行走。起码能享受一份安静。或者就去喝碗粥。冰凉的紫米粥。清爽的口感。让我想起家乡的冰镇绿豆汤。儿时,为了喝上一碗冰镇绿豆汤,我们小把戏甘愿走上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只有城里才有。只有那家国营冷饮店才有。我们边走边白相,倒也很快就到了。喝完绿豆汤,困觉也踏实了。五分钱一碗,那是那时的价钱。现在该几块钱一碗了吧。几年前,也是夏日,在水乡同里,与好友在河桥边漫步,忽然看到一块招牌,写着“冰镇绿豆汤”,眼睛一亮,连忙跨进店内,要了两大碗。一喝,不对,不是地道的冰镇绿豆汤。多少年没有再喝到地道的冰镇绿豆汤了。就像阳春面,每次回南方,我都在寻找阳春面,要那种地道的阳春面,但我沮丧地发现:地道的阳春面恐怕再也没有了。记忆中有些东西,你最好永远留在记忆中。留在记忆中,还能不时地闪出点光芒。若想再在现实中寻找,最后,找到的很有可能只是失望。

不想写,还在硬写。实在有点矫情。赶紧打住。索性到阳台上去待一会儿。望望天上的星星。哦,对了,今晚看不到星星。不是所有时间都能看到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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