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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 阴雨转晴

母女同游美利坚 作者:茹志鹃,王安忆 著


9月17日 阴雨转晴

今天是极高兴的一天,我们去野餐!

说好十一点出发,可是等这等那,等到十一点半才开车。来到一块草坪上。这里有两个大木棚子,几个烤肉架子——我现在知道了,这种随处可见的铁架子是供野餐烤东西吃的,还有秋千、滑梯。天忽然下起雨来,雨点不很大,来得很急,但走得也很急,天又晴了。太阳很暖。

大家一起动手,把冰块和饮料倒在桶里;扎排球网;包玉米——把玉米剥好,抹上黄油,撒上盐和胡椒,包上锡纸;在铁架上放好煤球,再在煤球上倒上汽油,点起火来烤肉了。我只要了一个肉饼和一个半生不熟的玉米。吃完饭,大家就一起唱歌,彼得吹口琴,爱德文弹吉他,唱得好快活。那西德女作家则坐在一边,泪汪汪的。“她是怎么啦?”我说。“她有很多不顺心。”潘耀明说,“她到这儿来过不惯,想家。而且她来这里,她在德国的工作也许就要保不住。”“那她不要来好了。”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女人,神经兮兮的。

彼得放下口琴,叫我一起去打排球。我说我不会,他还是拉我去。起先,爱德文、潘耀明、我、芬兰女作家几个人在一边,打了两局,输了两局。后来,爱德文提出调整阵容,把Alex要过来,把我则推过去。而我一过那边,那边便开始输,输了一局。彼得把菲律宾诗人、印尼诗人几个年轻人叫过去,布置了一通,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懂。第二局开始了,我发现我们这边的战术好像有一个变化,那就是——当我要接球时,他们都从四面扑过来,从我这里救走这个球。我很惭愧,不过,令人欣慰的是,我发了几个漂亮的球,为我们这边挣得了一两分。当然,我发球是站在界内网前,并且有两次机会,失了一球还可再补一球,这是两方都同意的,当我发过网一个球,那一片叫好声,也是双方都参加的。

玩得很开心。却也有一点不那么开心的。

潘耀明对Alex说:“你帮安忆联系一些年轻的作家,交流交流吧。”Alex说:“好的。不过,我要去问问,人家有没有兴趣。”我听了这话,心里第一句想回答他的便是:“你还应该问问我有没有兴趣。”可我忍住了没说,因为我并不期待来这里向人家证明我自己,我只想多了解人家。我很好奇。然而终究有点不高兴。潘耀明沉思了一会儿说:“在美国,在香港,你会明白文凭、学历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这些,我都没有,我只有小说。然而我的小说,他们看不懂,他们似乎只承认用英文写的。好在,说中文的有的是,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呢——似乎有点阿Q的味道了。然而我们是阿Q的子孙。

晚上,蓝蓝接我们去看她的录像带,是八一年中国周末的一个晚会。晚会的节目很丰富,是蓝蓝一手搞起来的。有中央舞校的教员许淑瑛的表演,她是蓝蓝请来进行中美舞蹈交流的。在国内从没听说过,因为她从不参加演出,只教学和编舞。然而她在美国却轰动得很。大家都迷上了她,她跳的朝鲜舞比朝鲜还朝鲜——这是南朝鲜女画家朱今嬉女士说的。今年,蓝蓝去中国,看到了许淑瑛,蓝蓝说:“她变了,她身体很不好,衰老了,我忍不住哭了,我对她说:‘你一定要去看病!’后来,我看了舞校学生的一台民族舞,我又哭了,我说:‘你可以放心了,后继有人。’现在许淑瑛带了几个学生去西藏采风,那是她最后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她是个优秀的舞蹈家。”晚会上,还有一个笛子独奏,演奏者是“文化革命”中从广州游泳到香港的,后来到了美国。他开了一个出租汽车行维持生计,业余时间组织了一个乐团搞演出。他有三个孩子,生活得不容易,好几次,有人偷他的汽车;他出去和人打,打得头破血流。他很想家,据说,那年,毕朔望他们遇到他,问他想不想回去,他没开口就哭了。……演出很成功,结束时,全场起立,长久地鼓掌。哦,中国人啊!

外面下了一阵小雨,地,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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