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乡愁乡韵系列:那时候 作者:许辉 著


东方红旅社离他们家并不远,只有三四百米。我当时下了楼就直接去了。

东方红旅社都是平房。旅社一进门的地方有个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女服务员,一个正侧着头在看报纸,另一个正透过服务台的大窗口和旅社大门呆看着热辣辣的街面。那时候旅社都管得特别严。而且中午这时候又正是午休睡觉的时候。我一走进去,那个呆看大街的服务员就打量着我问:“你找谁?”我立刻老老实实地站住了,并且凑到值班室的大窗口跟前说:“俺到109找同学。”那个人扬扬下巴就放我进去了。临走她又追了我一句:“一直往后走。”我赶忙点头答应。

我一直往后走。其实很好找。数着门牌号码走就行了。109房间在后面一个好窄的小巷子里。这时整个旅社以及整个城市都在午睡,死气沉沉的。109房的门也关着。我知道杨秀梅肯定在睡觉。但我一点也没想到别的。我一点也没想到替别人想想。我走上去就敲起门来。敲了几声之后,里头杨秀梅好像醒了,她说:“谁呀?”她的声音很平常,可能她完全没料到是一个她绝对想不到的人来了。我半低着头,离门有一尺远。这时我特别怕有人出来看见我。幸好旅社里一个人都没有,更没有说话、走动或别的什么响动。我站在门外面说:“是俺。”话一出口,我立刻又觉得我的这个回答可能会让杨秀梅反感,好像我跟她很随便一样,她也许会误解的。我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俺是陈军。俺想跟你说一下入团的事。”房间里一下子静了。可以想象杨秀梅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假如在屋子里的是我,我也会惊得不成样子的。再说,那时候男女同学之间根本不会有那种事的,男同学不敢单独去找女同学,怕被女同学骂“不要脸”,女同学更不敢单独和男同学在一起,那连想都不敢想。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如果杨秀梅不给我开门,那我就难看了,那我就得马上走掉,以后再也不来了。我低着头大气不敢吭地在门外站着。可是杨秀梅很快就来开门了。109房间的门是双扇门,也就是从中间开的那种门。杨秀梅开门是一下子把门打开的。她站在门里,上身穿一件的确良短袖衫,下身穿一条的确良花裙子。看样子她正在午睡,她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几道篾席印子。

我有点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说:“你在睡觉吧?”杨秀梅也笑了一下说:“不要紧的,进来吧。”我一点都没想到女同学会这么大方。我进了屋。屋里有一张桌子,有一个小方凳,桌子上方的墙上钉着一面小镜子,紧靠着桌子有一张床,另外还有一个盆架,盆架边有一个红壳的暖水瓶,一个木盆,别的差不多就没什么了。我在桌边坐下来。杨秀梅马上就倒了一杯开水给我,然后她在我的身后很快洗好脸,并且在靠桌子的床沿边坐下来了。她坐的地方离我很近。当然,她除了坐在床上以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但在我的想法里,她至少应该坐在床的中间,而不是坐在靠近桌子离我这么近的地方。不过我非常喜欢她坐的位置,因为这样我就有了一种非常特别、非常强烈的感觉。

我说:“团支部开会了,他们有几个人闹派性,没通过。”杨秀梅很坦然,她平静地说:“俺继续努力就是了。”我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只敢低着头坐着,根本不敢抬头,更不敢看杨秀梅的脸。她的房间里是黑土地,就是没有水泥也没有别的东西的泥地,十分凉快。杨秀梅也低着头,但她不时借甩头发的机会,抬头看看我——我是感觉到她经常看着我的。有时我的眼光一斜,正好能看见她的两条光光的腿。她的腿又光又白。但她立刻就感觉到了,她马上就会象征性地使劲往下拉拉裙子,或者往一起并并腿。我们说了很多班级里的事,一直说到该上学了,我才走。

我们是分别离开的。我离开旅社时,旅社里已经有人在院子里洗脸和走动了。我走到大太阳的街上。心里禁不住阵阵狂喜。我像干什么坏事得手了一样,心里的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来。另外我觉着我们分别离开去上学也是一件叫人欣喜的事,因为这样好像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编织了一个什么秘密,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这就有点那个了。

第二天中午,我控制不住自己,又去了东方红旅社。

这次我没跟服务员打招呼,她们看见了我,但我装做没看见她们,径直就进去了。杨秀梅又睡觉了。我把她从梦乡里喊醒。她很快就来给我开了门。我说:“你又睡觉了。你这么喜欢睡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我在原位上坐下来。杨秀梅到外面打来水,在我的身后洗脸。我坐在桌子边。当我不经意地一抬头时,我突然从墙上的镜子里,看见了杨秀梅轻软、柔和的后背。我吃了一惊,急忙把头低下,心里乱跳了半天。为了掩饰慌张,我连忙说:“你这里真凉快。”杨秀梅在我身后说:“这房子老早就盖了,都有十几年了。”说话的时候,我觉着她并没有回过头来,她仍然在洗脸,我能听见哗哗的水响。我大着胆子,再一次抬起头从小镜子里看她。这次我看得比较清楚了。她洗好了脸,正在匆匆忙忙地梳头。现在她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黑黑的,很浓密的样子。她这样披散着头发的样子我以前还从没见过,她上学时总是扎小辫的。看到这些,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异样的感觉,我觉着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避我,这使我觉得和她很亲近。她一下一下梳着,有时候歪歪头,有时候用左手在后面抿抿头发。我觉着她的这些动作把我吸引得不得了。

做完这些以后,杨秀梅就到床边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了。她显得精神很好,又轻松又大方,说话的时候经常看着我。这次我也比昨天轻松多了,偶尔在说话的时候,我也敢抬头看看她了。我觉着她现在更漂亮了。她的大眼睛好看得不得了,就像一汪清水一样。我完全被她迷住了。但是我俩,或者说我,一点也没想到别的。我用有点佩服的口气说:“你爸肯定很有学问吧?”杨秀梅说:“俺爸以前上过大学。不过学的东西多了也没什么用处,首先要站稳立场才行。”我说:“那当然了。你爸的立场站稳了没有?”杨秀梅说:“站稳了。他以前还在农干校干过活哪。”我说:“哪个农干校?”杨秀梅说:“老农干校。”我说:“干了几年?”杨秀梅说:“大概有一年半。”我们说了好多话,然后快到上学的时间了,我就先一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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