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捡麦穗

散文随笔卷 作者:张洁 著


捡麦穗

在农村长大的姑娘,谁不熟悉捡麦穗这回事呢?

或许可以这样说,捡麦穗的时节,是最能引动姑娘们幻想的时节。

在那月残星稀的清晨,挎着一个空篮子,顺着田埂上的小路,走去捡麦穗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呢?

等到田野上腾起一层薄雾,月亮,像是偷偷睡过一觉,重又悄悄回到天边。方才挎着装满麦穗的篮子,走回自家破窑的时候,她想的又是什么?

唉,她还能想什么。

假如你没在那种日子里生活过,你永远不能想象,从这一颗颗丢在地里的麦穗上,会生出什么样的幻想。

她拼命地捡哪,捡哪,一个麦收时节,能捡上一斗?她把这捡来的麦子换成钱,又一分一分地攒起来,等到赶集的时候,扯上花布、买上花线,然后她剪呀、缝呀、绣呀……也不见她穿,也不见她戴,谁也没和谁合计过,她们全会把这些东西,偷偷地装进新嫁娘的包裹里。

不过,真到了该把那些东西从包裹里掏出来的时候,她们会不会感到,曾经的幻想变了味?她们要嫁的那个男人,是她们在捡麦穗、扯花布、绣花鞋时幻想的那个男人吗……多少年来,她们捡呀、缝呀、绣呀,是不是有点傻?但她们还是依依顺顺地嫁了出去,只不过在穿戴那些衣物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做它、缝它时的心情了。

这算得了什么,谁也不会为她们叹一口气,谁也不会关心她们曾经的幻想。顶多不过像是丢失一个美丽的梦,有谁见过哪个人,会死乞白赖地寻找一个失去的梦?

当我刚能歪歪咧咧提着一个篮子跑路的时候,就跟在大姐姐身后捡麦穗了。

对我来说,那篮子太大,老是磕碰我的腿和地面,闹得我老是跌跤。我也很少捡满一篮子,因为我看不见田里的麦穗,却总是看见蚂蚱和蝴蝶,而当我追赶它们的时候,篮子里的麦穗,便重新掉进地里。

有一天,二姨看着我那盛着稀稀拉拉几个麦穗的篮子说:“看看,我家大雁也会捡麦穗了。”然后她又戏谑地问我,“大雁,告诉二姨,你捡麦穗做啥?”

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备嫁妆哩!”

二姨贼眉贼眼地笑了,还向我们周围的姑娘、婆姨们,挤了挤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你要嫁谁呀?”

是呀,我要嫁谁呢?我想起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说:“我要嫁给那个卖灶糖的老汉。”

她们全都放声大笑,像一群鸭子嘎嘎地叫着。笑啥嘛!我生气了,难道做我的男人,他有什么不体面的吗?

卖灶糖的老汉有多大年纪了?我不知道。他额上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顺着眉毛弯向两个太阳穴,又顺着腮帮弯向嘴角。那些皱纹,给他的脸增添了许多慈祥的笑意。

当他挑着担子赶路的时候,他那长长的白发,在他剃成半个葫芦样的后脑勺上,随着颤悠悠的扁担一同忽闪着……

我的话,很快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天,他挑着担子来到我们村,见到我就乐了。说:“娃呀,你要给我做媳妇吗?”

“对呀!”

他张着大嘴笑了,露出一嘴的黄牙。后脑勺上的白发,也随他的笑声一起抖动着。

“你为啥要给我做媳妇呢?”

“我要天天吃灶糖哩。”

他把旱烟锅子朝鞋底上磕了磕:“娃呀,你太小哩。”

“你等我长大嘛。”

他摸着我的头顶说:“不等你长大,我可该进土啦。”

听了他的话,我着急了。他要是死了,那可咋办?我那淡淡的眉毛,在满是金黄色绒毛的脑门儿上,拧成了疙瘩。我的脸,也皱巴得像是个核桃。

他赶紧拿块灶糖,塞进了我的手里。看着那块灶糖,我又咧开嘴笑了:“你莫死啊,等着我长大。”

他又乐了。答应着我:“莫愁,我等你长大。”

“你家住啊哒?”

“这担子就是我的家,走到啊哒,就歇在啊哒。”

我犯愁了:“等我长大,去啊哒寻你呀?”

“你莫愁,等你长大,我来接你。”

这以后,每逢经过我们村,他总是带些小礼物给我。一块灶糖、一个甜瓜、一把红枣……还乐呵呵地说:“来看看我的小媳妇呀!”

我呢,也学着大姑娘的样子——我偷见过——让我娘给我找块碎布,给我剪了个烟荷包,还让我娘在布上描了花。我缝呀,绣呀……烟荷包缝好了,我娘笑得个前仰后合,说那不是烟荷包,皱皱巴巴,倒像个猪肚子。我让我娘给我收了起来,我说了,等我出嫁的时候,我要送给我的男人。

我渐渐长大了,到了认真捡麦穗的年龄。懂得了我说过的那些个话,都是让人害臊的话。卖灶糖的老汉也不再开那玩笑,叫我是他的小媳妇了。不过他还是常常带些小礼物给我,我知道,他真的疼我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倒是越来越依恋他,每逢他经过我们村子,我都会送他好远。我站在土坎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坳坳里。

年复一年,我看得出来,他的背更弯了,步履也更加蹒跚。这时,我真有点担心了,担心他早晚有一天会死去。

有一年,过腊八的前一天,我估摸卖灶糖的老汉,那一天该会经过我们村。我站在村口一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柿子树下,朝沟底那条大路上望着,等着。

那棵柿子树的顶梢梢上,还挂着一个小火柿子,让冬日的太阳一照,更是红得透亮。那个柿子,多半是因为长在太高的树梢上,才没有让人摘下来。真怪,可它也没有被风刮下来、雨打下来、雪压下来。

路上来了一个挑担的人,走近一看,担子上挑的也是灶糖,人可不是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向他打听卖灶糖的老汉,他告诉我,卖灶糖的老汉老去了。

我仍旧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望着树梢上那个孤零零的小火柿子。它那红得透亮的色泽,依然给人一种喜盈盈的感觉,可是我却哭了,哭得很伤心。哭那陌生的、但却疼爱我的、卖灶糖的老汉。

等我长大以后,我总感到除了母亲以外,再没有谁像他那样朴素地疼爱过我——没有任何希求,没有任何企望的疼爱。

真的,我常常想念他,也常常想要找到我那个皱皱巴巴、像猪肚子一样的烟荷包。可是,它早已不知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197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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