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树木的花

枕草子:平安来信 作者:[日] 清少纳言 著,周作人 译


第叁卷
和煦阳春
香艳满枝

树木的花

树木的花是梅花,不论是浓的淡的,红梅最好。樱花是花瓣大,叶色浓,树枝细,开着花很有意思。藤花是花房长垂,颜色美丽的开着为佳。水晶花的品格比较低,没有什么可取,但开的时节很是好玩,而且听说有子规躲在树荫里,所以很有意思。在贺茂祭的归途,紫野附近一带的民家,杂木茂生的墙边,看见有一片雪白地开着,很是有趣。好像是青色里衣的上面,穿着白的单袭的样子,正像青朽叶1的衣裳,非常地有意思。从四月末到五月初旬的时节,桔树的叶子浓青,花色纯白的开着,早晨刚下着雨,这个景致真是世间再也没有了。从花里边,果实像黄金的球似地显露出来,这样子并不下于为朝露所湿的樱花。而且桔花又说是与子规有关,这更不必更加称赞了。

1- 青朽叶是一种织物的颜色,见卷一注[12],这里乃是用作譬喻,便是说在青的篱笆上,盖上一层嫩黄的叶子。

梨花是很扫兴的东西,近在眼前,平常也没有添在信外寄去的,所以人家看见有些没有一点妩媚的颜面,便拿这花相比,的确是从花的颜色来说,是没有趣味的。但是在唐土却将它当作了不得的好,做了好些诗文讲它的,那么这也必有道理吧。勉强的来注意看去,在那花瓣的尖端,有一点好玩的颜色,若有若无的存在。他们将杨贵妃对着玄宗皇帝的使者说她哭过的脸庞是“梨花一枝春带雨”2,似乎不是随便说的。那么这也是很好的花,是别的花木所不能比拟的吧。

梧桐的花开着紫色的花,也是很有意思的,但是那叶子很大而宽,样子不很好看,但是这与其他别的树木是不能并论的。在唐土说是有特别有名的鸟3,要来停在这树上面,所以这也是与众不同。况且又可以做琴,弹出各种的声音来,这只是像世间那样说有意思,实在是不够,还应该说是极好的。

2- 白居易的《长恨歌》中说杨贵妃见着使者:“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句子集

树木的花是梅花,不论是浓的淡的,红梅最好。樱花是花瓣大,叶色浓,树枝细,开着花很有意思。藤花是花房长垂,颜色美丽的开着为佳。

翻訳文 濃きも薄きも、紅梅。桜は、花びら大きに、葉の色濃きが、枝細くて咲きたる。藤の花は、しなひ長く、色濃く咲きたる、いとめでたし。

树木的样子虽然是难看,楝树的花却是很有意思的。像是枯槁了的花似的,开着很别致的花,而且一定开在端午节4的前后,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3- 古时中国传说,世有圣人,凤凰乃出现,并且必定停在梧桐树上面。

池是胜间田的池,磐余的池,贽野的池,在我以前到初濑去朝拜的时候,见那池里满是水鸟,在那里吵闹着,是很有意思的事。

无水的池,这很是奇怪,便问道:

“为什么给取那样的名字的呢?”人们回答说道:

“在五六月里,下着大雨的年头,这池里的水是没有的。但在很是旱干的时候,到了春初,却有很多的水。”我就想这样回答道:

“要是完全没有水,是干的话,那么就这样给取名字吧。现在是也有出水的时候,却是一概的叫它作无水了么?”

猿泽的池,采女在那里投了池5,天皇听说了,曾到过那里,这是很了不得的事。人麻吕作歌说:“将猿泽的池里的玉藻,当作我的妹子的睡乱的头发,真是可悲呀。”再加称赞,这也是多余的事了。

御前的池,这是什么意思取这样的名字的呢?想起来很是有趣。镜的池也有意思。狭山的池,这觉得有意思,或者是因为联想起“三稜草”的歌6的缘故吧,恋沼的池。还有原之池,这是风俗歌里说的“别刈玉藻吧”7,因此觉得有意思的吧。益母的池,也是有意思的。

4- 中国旧时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说,楝花风为其中之一。据《荆楚岁时记》云:“蛟龙畏楝,故端午以楝叶包粽,投江中祭屈原。” 楝与端午的关系,其传说亦当起源于中国。

5- 猿泽的池在奈良的兴福寺里。古时传说在建都奈良的时代,有一个宫里的采女,为天皇所宠幸,后来不再见召,乃怨望投池而死。天皇得知之后,特临幸此地,令人作歌哀悼她。相传人麻吕的歌即是其一。但据后人说,柿木人麻吕为公元七世纪时的歌人,上面所说的歌还远在以后的时代所作。

6- 《古今六帖》中有歌云:“武藏的狭山的池里的三稜草,拉它起来就断了,我就是根将断了呀。”

7- 风俗歌云:“鸳鸯呀,野鸭都来聚集的原的池里,别刈玉藻吧,让它继续生长吧。”玉藻系是藻的美称,不是一种藻。

节日

8- 缝殿寮是职司裁缝御衣的地方,故端午节的香球等物,由其承办进呈。

节日是没有能够及五月节的了。这一天里,菖蒲和艾的香气,和在一块儿,是很有意思的。上自宫禁里边,下至微末不足道的民家,都是竞争着把自己的地方插得最多,便到处都葺着,真是很少有的,在别的节日里所没有的。

这天的天气总是阴暗着,在中宫的殿里,从缝殿寮8进上用种种颜色的丝线编成的所谓香球,在正屋里御帐所在的左右柱子上悬挂着。去年九月九日重阳节日的菊花,用了粗糙的生绢裹了进上的,也挂在同一的柱子上,过了几个月,到现在乃由香球替代了,拿去弃舍掉。这香球挂在那里,当然到重阳的菊花的节日吧。但是香球也渐渐地,丝线被抽去,缚了什么东西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9- 五月五日中国古时称为“恶日”,日本受中国的影响,故亦在避忌之列。

10- 这里说是将香球和花果的枝,也有用绢制造花的,用紫色的丝辫束在一起,挂在袖上作为装饰。

节日的供膳进上之后,年轻的女官们都插了菖蒲的梳子,竖着“避忌”9的牌子,种种的装饰,穿了唐衣和罩衣,将菖蒲的很长的根,和好玩的别的花枝,用浓色的丝线编成的辫束在一起,10虽然并不怎么新奇,值得特别提出来说,却也总是很有意思的。就说是樱花每年到春天总是开花,但因此觉得樱花也就是平凡的人,也未必会有吧。

在街上走着的女孩子们,也都随了她们的身份装饰着,自己感觉得意,常常看着自己的袖子,并且和别人的相比,说不出的觉得愉快,这时却遇见顽皮的小厮们,把那所挂的东西抢走了,便哭了起来,这也是很好玩的。

用紫色纸包了楝花,青色纸包了菖蒲的叶子,卷得很细的捆了,再用白纸当作菖蒲的白根似的,一同捆好了,是很有意思的。将非常长的菖蒲根,卷在书信里的人们,是很优雅的。为得要写回信,时常商量谈天的亲近的人,将回信互相传观,也是很有意思。给人家的闺女,或是贵人要通信的人,在这一日里似乎特别愉快,这是优雅而且有趣的。到了傍晚,子规11又自己报名似地叫了起来,这一切都是很有兴味的事情。

11- 日本叫子规为hototogisu,说它自呼其名;又因啼声近似hokekio,说它能诵《法华经》,日本语音读相近。

12- 原文作“桂”,叶似白杨,两两相对。《史记》注云:“枫为树厚叶弱茎,大风则鸣,故曰枫。”与下文之枫树有别。

树木

树木是枫12,五叶松,柳,桔。

扇骨木虽似乎没有什么品格,但在开花的那些树木都已凋谢的时候,一面变成纯是绿色了,它也不管季节,却有浓红的叶子,想不到的在青叶之中,长了出来,也是少有的。

檀树,这是可以做弓的材料,现在更不必多说了。这虽然并不限定说某一种树,但是寄生木的这名字,却是很有风情。荣木13,这是在贺茂的临时祭礼,举行御神乐14的时候,舞人拿着这树枝而舞,很是有意思。世上有各种的树木,只有这树被说是“神的御前的东西”,这是特别有意义。

樟树在树木丛生的地方,也总不混在别的树木里生长着。因为枝叶太是繁茂,觉得有点可厌的样子,但是分作“千枝”,常引例作为恋人15来说,可是有谁知道了枝的数目,却这样地说起来的了,想来是很有趣味的。

13- 日本用自造的汉字,作木旁神字,系一种山茶科的常绿乔木。古来以其枝叶供神,故字从神木,荣木的名字则是从常绿的意思出来的。

14- 临时的贺茂祭在十一月下旬,禁中内侍所有“御神乐”,于其时献技,舞人手执荣木树枝。

15- 原歌见《古今六帖》,将樟树的多枝,比喻人的多有怀恋。原本“千枝”只是说树枝众多,现在却作实数说,戏言有谁曾经数过。

16- 催马乐本系民谣之一种,至平安时期乃列入雅乐中了。原歌意云,有如山百合的草茎分作三端四端,造成三栋四栋的殿,盖是颂祝营造的歌。

桧树,这也是生长在人迹罕到的地方的东西,“催马乐”的歌里有“三叶四叶的殿造好了”16的话,也觉得有意思。而且五月里,露水下来,它会学作雨声17,这也是很好玩的。

枫树,虽然是树很小,可是长出来的芽带着红色,都向着同一方面伸张开的叶子,花并不像花的样子,却好像什么虫的干枯了似的,觉得很有意思。

17- 据唐朝方干的诗云:“长潭五月含冰气,孤桧终宵学雨声。”

18- 此树中国名“罗汉松”,日本名意云“明日成桧了”,故戏言这是谁所给的不很可靠的预言。

19- 这时候的服色,似四位以上皆是黑袍,染色例用皂斗,但其时或用白檀的叶子代替。

20- 白檀的树叶里边是白色,远远看去白色一片,几乎要看错是下雪,人麻吕有一首歌说及这事。

“明天是桧”树18,这在世上近地看不到,也不曾听说哪里还有。但是,到御岳去朝拜回来的人,有拿了来的。枝叶很是粗糙,似乎不好用手去碰它;但是这凭了什么,却给它取“明天是桧”的名字的呢?实在靠不住的预言呀。这预言是凭了谁呢,倒很想知道,想来很有意思。

鼠黐树,虽然不是特别值得说的树木,它的叶子很是细而且小,也是很有趣的。楝树,山梨树也是很有意思。椎木,在常绿的树中间虽然都是这样,但是椎木却是特别提出来,当作树叶不落的例子,也是有意思的事。

白橿的树,在深山树木之中更是离得人远了,大约只是染三位或是二位的衣袍的时节,人们才看到它的叶子19吧。虽然并不是引起什么了不起或是好玩的事情来说,它的模样像是一面落着雪似的,容易叫人看错,想起素盏鸣尊降到出云国的故事,看着人麻吕所作的歌20,非常地觉得可以感动。凡是人的讲话,或是四季的时节里,有什么有情味的,和有意思的事,听了记住在心里,无论是草木虫鸟,也觉得一点都不能看轻的。

交让木21的叶子丛生着,很有光泽的,非常青得好看,却想不到的,叶柄长的鲜红,很是庸俗,似乎不大相称,便觉得品格低了,但是也有意思。在平常的日月里,全看不见这东西,到了十二月晦日却行了时,给亡故的人们当盛载食物的器具,很引起人的哀感,但是在新年为的是延龄的关系,固齿的食物也用这作为器具22,这是为什么缘由呢?古歌里说:“交让木变成了红叶的时光,才会忘记了你。”将绿叶不会变红,比喻恋爱的不变,这是很有道理的。

柏木23,很有意思。这个树里,因为有“守叶的树神”住着,所以也是可以敬畏。兵卫府的佐和尉24,也因此叫作“柏木”,这也是有意思的事。

棕榈树,虽然树木缺乏风情,但是有唐土的趣味,不像是卑贱的家里所有的东西。

21- 交让木为大戟科的常绿小乔木,其叶经冬不凋,至新叶发生,乃始落下,故有是名。日本新年取叶为装饰品,此种风俗至今犹存。

22- 日本迎接祖先的精灵,今但在旧历中元,但古时亦于除夕设祭,据《报恩经》云:“十二月晦日午时来,正月一日卯时归。”元旦祝贺延龄,进固齿的食物,亦用交让木的叶子为垫,今唯用为装饰罢了。

鸟里边的鹦鹉,虽然是外国的东西,可是很有情味的。虽是鸟类,却会学话人间的语言。还有子规,秧鸡,田鹬,画眉鸟,金翅雀,以及鹊类,也很有意思。

山鸡因怀恋同伴而叫了,所以看镜,见了自己的影子,以为是同伴了,用以自慰,实在很是有情的。至于雌雄隔着一个山谷,乃是很可怜了的。

鹤虽是个子很大,可是它的鸣声,说是可以到达天上,很是大方。头是红色的雀类,斑鸠的雄鸟,巧妇鸟,也都有意思。

23- 此并非中国的柏树,乃是槲树。因下文有“柏木”的成语,故此处未加改正。

24- 因为槲树的叶不即落下,留在树上直到春天,所以相信有守叶的树神住在里面。因为近卫府的官员是职司守卫的,后来便叫他为“柏木”云。兵卫府的佐是次官,尉则是三等官。

25- 箱鸟,一说是翡翠,一说是雉鸡,究竟不知道是什么。

26- 都鸟,即是海鸥,因中国说鸥鸟便联想起海来,而都鸟却是在内河,特别是江户的隅田川。千鸟乃日本的一种候鸟,故有同伴失散之说,形似田鹬,喜在河海边居住。

鹭鸶的样子很不好看,眼神也是讨厌的,总之是不得人的好感,但是诗人说的在“万木的树林里不惯独宿”,所以在那里争夺配偶,想起来也是很有趣的。箱鸟25

水鸟中鸳鸯是很有情趣的。据说雌雄互相交替着,扫除羽毛上的霜,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都鸟26。古歌里说,河上的千鸟和同伴分散了,所以叫着,觉得是可怜。大雁的叫声远远的听着,很可感动的。野鸭也正如歌里所说的,拍着翅膀,把上面的霜扫除了似的,很有意思。

27- 民间俗说,莺喜在梅花上定住,故诗画上二者每相连在一起。

莺是在诗歌中有很好的作品留下来,讲它的叫声,以及姿态,都是美丽上品的,但是有一层,它不来禁中啼叫,实在是不对的。人们虽说“确是这样的”,但是我想这未必如此吧,十年来在禁中伺候,却真的一点声音都不曾听见。在那殿旁本来有竹,也有红梅,这都是莺所喜欢来27的地方呀。到得后来退了出来,在微末的民家毫无足观的梅花树上,却听见它热闹地叫着哩。夜里不叫,似乎它很是晚起,但这是它的生性如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到了夏秋的末尾,用了老苍的声音叫着,被那些卑贱的人改换名字叫作“吃虫的”了,实在非常觉得惋惜而且扫兴。假如这是常在近旁的鸟,像麻雀什么,也就并不觉得什么了。歌人说的“从过了年的明日起头”,在诗歌里那么歌咏着,也就为的是在春天才叫的缘故吧。所以如只在春天叫着,那就多么有意思呵。人也是如此,如果人家不大把他当人,世间渐渐没有声望,也还有谁来注意,加以诽谤的呢?像鹞鹰乌鸦那样平凡的鸟类,世上更没有仔细打听它们的人了。因为莺和它们不是一样,原是很好的东西,所以稍有缺点,便觉得不满意了。

去看贺茂祭回来的行列,把车子停在云林院或是知足院前面的时候,子规在这时节似乎因了节日的愉快的气氛所鼓动,忍不住叫了起来,这时莺也从很高的树木中,发出和这声音学得很相像的叫声28,合唱了起来。这是说来很有趣味的事情。

子规的叫声,更是说不出地好了。当初还是很艰涩的,可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得意似的歌唱起来了29。歌里说是宿在水晶花里,或是桔树花里,把身子隐藏了,实在是觉得有点可恨的也很有意思的事。在五月梅雨的短夜里,忽然地醒了,心想怎么的要比人家早一点听见子规的初次的啼声,那样地等待着。在深夜叫了起来,很是巧妙,并且妩媚,听着的时更是精神恍惚,不晓得怎么样好。但是一到六月,就一声不响了。在这种种方面,无论从哪一点来说它好,总都是多余的了。

凡是夜里叫的东西,无论什么30都是好的。只有婴儿或者不在其内。

28- 上文说莺啼只宜在春天,入夏便不佳,所谓已是“老声”。但这里说贺茂祭乃是四月中旬的事,莺学子规的叫,却也是很有意思的,即对于前说多少的加以改订了。莺学子规固然不坏,但子规的鸣声自当更佳,所以下节接下去,是那么的说。

29- 子规初啼的时候,声音还是艰涩,但到了五月,仿佛是自己的时候到了,便流畅起来了。

30- 香夜里叫的不单是子规,这里并包括水鸡,鹿,及秋虫等。

高雅的东西

高雅的东西是,淡紫色的衵衣,外面着了白袭的汗衫的人。小鸭子。刨冰放进甘葛,盛在新的金椀里。水晶的数珠。藤花。梅花上落雪积满了。非常美丽的小儿在吃着覆盆子,这些都是高雅的。

31- 日本古时大概有这种民间传说。其所谓鬼盖系鬼怪,与中国的鬼不同,这里女人则系人类,故弃置鬼子而逃走。

32- “给奶吃吧”原本作qiqiyo,系形容虫的叫声,qiqi的意义即是“乳”,盖指婴儿索乳时的啼声。

33- 道心即求道的心,谓叩头虫归依佛法,故到处礼拜。

虫是,铃虫,松虫,络纬,蟋蟀,蝴蝶,裂壳虫,蜉蝣,萤虫,都是有意思的。

蓑衣虫是很可怜的。因为是鬼所生的31,怕他和父亲相像,也会有着可怕的想头,所以母亲便给他穿上粗恶的衣服,说道:

“现今秋风吹起来的时候,就回来的,你且等着吧。”说了就逃走了去了。儿子也不知道,等到八月里,听到秋风的声音,这才无依无靠地哭了起来:“给奶吃吧,给奶吃吧!”实在是很可怜的32

34- 日本古人中常见的有“虫麻吕”及“蝉丸”等人名,故亦可有人取名“蝇麻吕”者,但此纯是假设,实际上似并没有。

35- 夏虫,为灯蛾的别名,但这里所写的似不是那种大的扑灯蛾子,却是指细小的青虫,其飞走甚为敏捷。

茅蜩也是很好玩的。叩头虫也是可怜的东西,这样虫的心里,也会得发起道心33,到处叩头行走着。又在意想不到的,暗的地方,听见它走着咯吱咯吱叩头的声音,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苍蝇那可以算是可憎的东西了。那样没有一点可爱极是可憎的东西,似乎不值得同别的一样来记载它,尤其是在什么东西上面都去爬,并且又用了湿的脚,到人的脸上爬着,那更是可恶了。有人拿它取名字34的,很是讨厌。

夏虫35很是好玩,也很可爱。在灯火近旁,看着故事书的时候,在书本上往来跳跃,觉得很有意思。

蚂蚁的样子看了有点可憎,但是身体非常的轻,在水上面能够行走,也是好玩的事。

36- 一说,这当是下文第一六五段的一节,因为那是说“风”的,也说的有道理,但作为独立的一段,却亦别有风趣。

37- 贺茂祭的时候,用葵叶作种种装饰,见卷二注[34]。卷缩的头发,一本作白头发。

七月的时节

在七月里的时节,刮着很大的风,又是很吵闹的下着大雨的一日里,因为天气大抵是很凉了,连用扇也就忘记了,这时候盖着多少含着汗香的薄的衣服,睡着午觉,也实在觉得是有趣的事36

不相配的东西

38- 黄牛在古代算是高贵的东西,称为饴色的牛。

39- 椎木的实可食,但大抵皆小儿辈喜食,若须眉如戟的汉子贪吃此等东西,实可谓不相配。

不相配的东西是:头发不好的人穿着白绫的衣服,卷缩着的头发上戴着葵叶37。很拙的字写在红纸上面。

卑贱的人家下了雪,又遇着月光照进里边去,是不相配,很可惋惜的。月亮很是明亮的晚上,遇着没有盖顶的大车,而这车又是用了黄牛38牵着的。年老的女人,肚子很高的,喘息着走路。又这样的女人有那年轻的丈夫,也是很难看的,况且对于他到别的女人那里去,还要感到妒忌。

年老的男人昏昏贪睡的模样,又那么样的满面胡须的人,抓了椎树的子39尽吃。牙齿也没有的老太婆,吃着梅子,装出很酸的样子,都是不相配的。

身份很低的女人,穿着鲜红的裤子40。但是在近时,这样的却是非常的多。

40- 女官例着“绯裤”,这里作者盖深有慨于当时的风气的颓废。

41- 卫门府的官职司守卫宫禁,故夜间巡行是其本职,但这里是并指夜游,谓其借此潜入女人的家里住宿。

卫门府的佐官的夜行41,穿了那么样的装束,所以是不相配,但是狩衣装束那也是显得没有品格。又穿了人家看了害怕的赤袍,大模大样地在女官住房的左近徘徊,给人家看见了,便觉得很可轻蔑。而且因为职掌的关系就是偶然开点玩笑,也总是审问的那样,问道:“没有形迹可疑的么?”六位的藏人,兼任着“检非违使”的尉官的,称为殿上的判官,有举世无比的权势,平民以及卑贱的人几乎认作别世界的人,不敢正眼相看的那么害怕着的人,却混在禁中的后殿一带的女官房间里,在那里睡着,这是很不相配的。挂在薰香的几帐的布裤42,一定是很沉重而且庸俗,虽然灯光照着是雪白的,推想起来决是不相配。袍子是武官照例的阙掖43的,像老鼠尾巴似的弯曲的挂着,这真是不相配的夜行人的姿态呵。在这职务的期间,还是谨慎一点子,不要去找女人才好吧。五位的藏人44也是一样的。

句子集

在七月里的时节,刮着很大的风,又是很吵闹的下着大雨的一日里,因为天气大抵是很凉了,连用扇也就忘记了,这时候盖着多少含着汗香的薄的衣服,睡着午觉,也实在觉得是有趣的事。

翻訳文 七月ばかりに、風いたう吹きて、雨など騒がしき日、

おほかたいと涼しければ、扇もうち忘れたるに、汗の香すこしかかへたる綿衣の薄きをいとよくひき着て、昼寝したるこそ、をかしけれ。

42- 卫门府的佐官的裤子系用白色的粗布所制,所以说是沉重,而因为是白色,故鲜明易见。

43- 武官例着“阀掖”的袍,这和文官所穿的“缝掖”相对,盖谓腋下不缝,但如何挂了起来会像老鼠尾巴似的,则因衣制不很明了,所以也就不能了然了。

在后殿

在后殿一带女官房里,女官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将过往的人叫住了,随便谈话的时候,见有干干净净的男用人和小厮,搬运着漂亮的包裹或是袋子走过,里边包着衣服,露出裤子的腰带等,那是很有意思的。袋子装着弓箭,盾牌,枪和大刀,问道:

“这是什么人的东西呢?”答道:

“是某某爷的。”说着过去了,这是很好的。有些要装出架子,或是似乎怕羞的样子,说道:

“不知道”,或简直是听不见似的,走了过去,那很是可憎了。

44- 此指不兼职兵卫府的藏人。

45- 空车有两种意思,一是空着没有人坐的车子,二是没有车盖的货车,这里盖是第一义。此一节盖是“错简”,系属于第四三段者,此说亦颇有理。

46- 随身见卷二注[38]。

在月夜里,空车45兀自走着。美丽的男子有着很是难看的妻子。胡须墨黑,样子很讨厌的年老的男人,在哄着刚会谈话的婴儿,那都是不相配的事情。

主殿司的女官

47- 弁官犹后世的次官,专司事务奔走,为办事便利起见,衣裾特别的短。

48- 中宫职是专门管理中宫事务的机关,设在禁中。这一段是追记长德四年(九九八)三月里的事情。

主殿司的女官,也还是很有意思的一种职位。在身份不高的女人中间,这是最可羡慕的了。其实,就是身份好的人,也还是想让她去干的。年轻的时候,姿容端丽,假如服装平时也能穿得很漂亮,那便更好了。到了年纪老了,知道禁中的许多先例,不至于临事张皇,那是很像个样子的。心想有这么样的一个女儿,在主殿司里做事,容貌很是可爱,衣服也应了时节给做了,穿着现今时式的唐衣,那么地走着。

男人则做随身46也是很好的。有很年轻的美丽的公卿们,没有随身跟着,实在是很寒伧的。弁官本来也是很像样的好官职,但是穿的衣服的下裾很短,47又是没有随身,那是不大好的。

49- 头弁即藤原行成,其时为权左中弁,兼藏人头。见卷一注[34]。

睡起的脸

在中宫职48机关所在西边的屏风外边,头弁49在那里立着,和什么人很长地说着话,我便从旁问道:

“那是同谁说话呀?”头弁答说:

“是弁内侍。”我说道:

“那是什么话,讲的那么久呵?恐怕一会儿大弁175来了,内侍就立刻舍弃了你去了吧。”头弁大笑道:

“这是谁呀,把这样的事都对你说了。我现在是就在说,即使大弁来了,也不要把我舍弃了吧。”

50- 大弁共有二人,其时左大弁是源扶义,右大弁是藤原忠辅,此处不知系指何人。

头弁这人,平常也不过意标榜,装作漂亮的样子,或是有趣的风流行为,只是老老实实的,显得很平凡似的,一般人都是这样看法,但是我知道他的深心远虑的,我曾经对中宫说道:

“这不是寻常一样的人。”中宫也以为是这样的。头弁时常说道:

“古书里51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又说我们的交谊,是“远江的河边的柳树”52似的,无论何种妨害都不会断绝的,但是年轻的女官们却很是说他坏话,而且一点都不隐藏的,说难听的话诽谤他道:

“那个人真是讨厌,看也不要看。他不同别人一样的,也不读经,也不唱曲,真是没有趣味。”可是头弁却对于这些女官讲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他曾这样地说道:

“凡是女人,无论眼睛是直生的,眉毛盖在额角上,或是鼻子是横生的,只要是口角有点爱娇,颐下和脖颈的一线长得美好,声音也不讨人厌,那就有点好感。可是虽然这样说,有些容貌太可憎的,那就讨厌了。”他是这样的说了,现今更不必说是那些颐下尖细,毫没有什么爱娇的人,胡乱的把他当作敌人,在中宫面前说些坏话的人了。

51- 这两句话出《史记·刺客列传》,是豫让所说的话。

52- 古歌里说,远江的河边的柳树,虽是砍伐了也随即生长,比喻二人的交情不会受外界的障害。

53- 古时女人的脸不轻易给男人看见,如相对说话的时候,也大抵用桧扇遮着脸,或者隔着帘子和几帐。

头弁有什么事要对中宫说的时候,一定最先是找我传达,若是退出在女官房里,便叫到殿里来说,或者自己到女官房里来,又如在家里时,便写信或是亲自走来,说道:

“倘若一时不到宫里去,请派人去说,这是行成这么来请传达的。”那时我就推辞说:

“这些事情,另外自有适当的人吧。”但是这么说了,并不就此罢休了。我有时忠告他道:

“古人万事随所有的使用,并不一定拘泥,还是这样的好吧。”头弁答说:

“这是我的本性如此呵。”又说明道:

“本性是不容易改的。”我就说道:

“那么过则不惮改,是说的是什么呢?”追问下去,头弁讪讪地笑说道:

“你我是有交谊的,所以人家都这么的说。既然这样亲密的交际,还用得着什么客气呢?所以且让我来拜见尊容53吧。”我回答道:

“我是很丑陋的,你以前说过,那就不会得看了中意,所以不敢给你看见。”头弁说道:

“实在要看得不中意也说不定,那么还是不看吧。”这样说了,以后偶然看到的时候,也用手遮着脸,真是不曾看见,可见是真心说的,不是什么假话了。

三月的下旬,冬天的直衣已经穿不住了,殿上宿直的人多已改穿罩袍罢了。一天的早晨,太阳方才出来,我同了式部女官睡在西厢房里,忽然里方的门拉开了,主上和中宫二人走了进来,赶快地起来,弄得非常张皇,很是可笑。我们披上唐衣,头发也来不及整理出来,那么被盖在里面54了,铺盖的东西还是乱堆着,那两位却进来了,来看待卫们出入的人。殿上人却丝毫不知道,都来到厢房边里说些什么。主上说道: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说着就笑了,随后即回到里边去,又说道:

“你们两人都来吧。”答道:

“等洗好了脸就去。”没有立刻上去。那两位进里边去之后,样子还是那么的漂亮,正在同式部闲话着的时候,看见南边拉门的旁边,在几帐的两端突出的地方,帘子有些掀开,有什么黑的东西在那里,心想是藏人说孝55坐着吧,也不怎么介意,仍旧说着话。忽然有笑嘻嘻的一个面孔伸了进来,这哪里是说孝,仔细看时,却完全是别个人。大吃一惊,笑着闹着,赶紧把几帐的帘幕整理好,躲了起来,却已经来不及,因为那是头弁本人呀。本来不想让他看了脸去的,实在是有点悔恨。同我在一起的式部女官,因为朝着这方面,所以看不见她的脸。头弁这时出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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