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言 汪朗 书缘与人缘

百年曾祺:1920—2020 作者:梁由之 著


前言
汪朗
书缘与人缘

原载2019年11月30日《文汇报·笔会》

书缘与人缘是唐德刚先生的一个书名,我借来做篇名,倒也切合。

在出版界的“票友”中,梁由之先生大概是策划出书最多的人了。他本行与出版不搭界,却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力给人出书。仅我所知,他的作者群中就有黄裳、钟叔河、朱正、葛剑雄、骆玉明、何立伟等一大串名字。由于他读书多而杂,而且眼光很“毒”,常能看出作者的苦心孤诣,因此很受一些文化人的认可。不少人和他只见了一面,简短交谈之后便同意将作品交给这个“圈外人”出版,而且还是欣然同意。这也应了一句老话,货卖识家。

这几年,由之先生盯上了我们家老头儿汪曾祺的作品,除了把汪曾祺生前自编的二十多本文集挑出十几本重印了一遍,还策划了好几个系列,有厚厚六本的选集《汪曾祺文存》,有新编文集《前十年集》《后十年集》,外加《汪曾祺书信集》,还有专为孩子们阅读的《汪曾祺作品之青少年读本》,一本全新的书画集听说也快出来了。经一人之手把汪曾祺的作品弄出这么多花样来而且章法分明像模像样的,梁由之先生应该排在第一。由之一向很挑剔,但对老头儿的作品却十分熟悉且偏爱,又一直留意写汪曾祺其人其文的相关文章。有了这些铺垫,如今他要编一本《百年曾祺》的纪念文集,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编选这种纪念文集,有点费力不讨好。文章都是别人的,编选者无有盛名可享,无厚利可图,万一哪篇文章选得不合适,还得听凭各色人等说三道四,干忍着。不过由之对此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我行我素。辛亥革命百年纪念之际,他曾经编过一套《梦想与路径:1911—2011百年文萃》,将一百年来对中国现代化进程产生过影响的200位作者的256篇文章收录其中。别的且不说,单是将这些作者的著作翻上一遍,工作量就够吓人的。但是由之先生却干成了。如今这套书在旧书市场上的价格已经翻了几倍,这也是读者对于梁由之“衡文”水准的一种认可吧。

梁由之也写过不少书,有《百年五牛图》《大汉开国谋士群》《孤独者鲁迅》《天海楼随笔》等,看得出他的各种积累相当丰富,完全可以推出更多的作品,但是他近年却更钟情于给别人出书。他对一些好作品问世后受到冷落十分痛惜,总想找到合适时机将它们捡拾起来,再度出版,为读者提供更好的精神享受。同时,也乐于推出新人新作。这种特立独行的执着让人敬佩,尤其他还是业余出版家。有一两回,我私下有点觉得他企图心过大。结果,他说要做的,都做出来了。

这本《百年曾祺》,体裁多样,内容很多,有老头儿多年好友对他的缅怀,有亲戚熟人的回忆,有专家学者的文学评论,也有我们这些家人的追念。这些年,回忆汪曾祺的文章颇有一些,对于他的作品的评论文章数量更多,如何选取最合适的作品收入文集,由之先生可谓费尽心机,往往为了一篇文章的取舍反复斟酌,来回折腾。对这个据说脾气很大事情很多的家伙,揽这份活儿,堪称“耐烦”。

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对汪曾祺说的好话可能多了些,有分量有见地的文学批评文章少了点。这些年老头儿的作品受到许多读者的喜欢固然是事实,但是他的文章也有欠缺之处,比如说“骨力”有些不够。如果这本纪念文集中能够多收录几篇对他的作品和创作风格进行深刻剖析之类的文章,可能有助于读者更好地了解汪曾祺其人其文,书的分量恐怕还会增重。不过,为尊者讳为逝者讳,乃中国文化之传统,百年又是大年头,作为选家的由之先生,恐怕也只能从俗吧。

2019年11月11日

——汪曾祺不是整天为“思想”而焦虑的作家。或者说,在别人惯常的思想的终点,他开始了自己的另类思想。他忠实于、顺服于命运,关心在命运中辗转挣扎的平凡人物的内心,和这些平凡人物一起“思想”,一起体验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按别人哪怕是多数人的思想去思想。读汪曾祺的小说,看不到居高临下的启蒙者对黥首下愚的面命耳提或施舍怜悯,也看不到逆子谪臣的忧天将压与顾影自怜,只看到无数小人物和汪曾祺一起呼吸,一起说话,一起或悲或喜。读者身临其境,浑然忘却了由知识分子编织的强行覆盖在中国民众身上的那层叫作“思想”的破棉被。“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不“深刻”,是不愿假装“深刻”,“和谐”并非麻木遗忘,乃是躲避所当厌恶的,亲近所愿亲近的。

——郜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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