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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包“二化”:决意要啃“硬骨头”

风雨兼程冀衡路 作者:柏川


承包“二化”:决意要啃“硬骨头”


1987年早春三月的衡水,南雁北来,莺飞草长,虽然春寒料峭,而暖人的熏风不知不觉之间染绿了柳树梢头,融化了冬日残雪,唤醒了原野大地。改革开放的浪潮一如大海扬波来势凶猛,“能人效应”引发了千帆竞渡百舸争流,企业首当其冲,得风气之先者捷足先登,占据了有利资源生产力突飞猛进,譬如名噪一时的浙江海盐衬衫总厂厂长步鑫生,河北省也有改革风云人物“三匹马”,分别是石家庄造纸厂长马胜利、保定棉纺厂长马恩华、衡水棉纺厂长马彦文。也有的破产倒闭转型的下岗的一片唱衰。许多企业的厂长茫然不知所措,忽的一夜之间,曾经招人羡慕的工人从“公家人”秃噜成了“下岗工人”,开始了卑微凄惶的人生,生计无门之际免不了怨天尤人,气急了还要骂娘。

忽一日,又有了一桩石破天惊的消息随着和煦的春风扩散开来,一传十十传百,所引发的轰动效应热络异常,使得小城衡水忽然间有了“天下未暑人先热”的感觉。

“热源”的源头,来自3月28日《衡水日报》刊登的一则广告,醒目的大标题为:《衡水地区行政公署关于对地区化肥厂承包经营的招标广告》,招标广告中列出了相关政策条款规定,提出“凡是有决心到地区化肥厂搞经营的干部、工人、农民都可以参加投标,承包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数人承包”,改革年代,英雄不问出处,不拘一格选人才,呼唤能人出山,担当治厂大任,不管黑猫白猫,能逮住老鼠就是好猫嘛!

这一次衡水地区的国有企业向全社会公开招标,是破天荒的首开先例,也就有了非同凡响的时代意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正因为人才难得,所以干得好可以享受地区所属县级厂长相应的待遇,白纸黑字,条款分明,历历在目。许多人跃跃欲试,是骡子是马想牵出来遛一遛,中标不中标不打紧,关键是给政府凑个人场啊!也有的雄心勃勃志在必得呼声甚高,万一要是成功了呢!于是报名的团队一下子就达到了14个之多。也有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心生诧异:“好端端的一个国有企业,咋的就唱了一出《走麦城》啊?”

《衡水日报》刊登的消息,也伴着宜人的熏风飘进了我的办公室吹开了我的胸襟,使得我怦然心动。这一“动”不大要紧,却在不经意间引导着我冲出了“一化”的“围城”,步入了“二化”这一处展现身手的用武之地,开启了我后半生人生事业的辉煌,所有的今生荣耀都发轫于当时之际的灵光一现,因此那一瞬间飞溅的思想火花显得弥足珍贵,历久而长新。

我手拿报纸仔细浏览了几遍,脑际中若有所思,胸膛里热浪翻滚。

关于“二化”的前世今生和眼下的窘况,因为是同行业又相距不远早有耳闻,况且因为“一化”建厂较早捷足先登,起步晚的“二化”的岗前培训都是在“一化”进行,一大群新入厂的复员退伍兵和新工人都在“一化”培训半年时间,我也手把手地教过部分员工,所以就有了“师徒缘分”,因此一些职工和几任厂长都是熟人,见面时免不了互通情报交流情况。

工厂位置在衡水市西北角的中华大街西侧,1969年建厂投入运行,也曾经红火过一阵子,计划经济时期的优惠和便利,国有企业得天独厚,厂级干部由衡水地委组织部调整任命,享受县处级国家干部待遇,工人们都端着“国字号”的“铁饭碗”惹人羡慕,“大锅饭”吃得有滋有味,企业的投资和亏损盈利全由政府大包大揽。70年代中期,设在邯郸矿区的衡水地区煤矿投产,生产的优质“大井煤”优先供应“二化”,别的厂子要排到后面,生产的化肥一律由地区供销社的生产资料部门负责销售调拨各处,那阵势可真像是“皇帝女儿不愁嫁”!

时过境迁,改革开放搞活的浪潮汹涌而来,再加上土地分田到户农民没钱投入也不敢投入,从而导致化肥滞销,计划经济的那一套失灵了,“二化”有点招架不住了,既不“改革”,也不“开放”,当然也没有了“搞活”,生产经营状况犹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运转起来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连年亏损的阴影赶不走甩不掉割不断。如果说到根源,主要原因就是厂里的设备老化早就成了淘汰的对象,主管者抓生产不得力,经营上更一筹莫展。建厂以来的18年间,先后换了十二任厂长,后来的几任厂长开始走背字儿,都是信心百倍地上任,灰头土脸地下台。且看1987年以前三年亏损的数字:50万元、76万元、98万元,看数字倒是上升啦,可那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负数”啊!主管部门上级领导皱起了眉头,工人们三四个月领不到养家的工资,为了生计摆摊做小生意蹬三轮拉客打零工挣钱,继而又气呼呼成群搭伙地举着“要活干,要饭吃”的标语,到地区行署门前静坐,只闹得地区的领导们心烦意乱,反复斟酌后咬牙狠心做决定,才有了公开招标寻能人的广告出台。

我暗自思量,“二化”这次面向全社会的公开招标,对于我说不定是一次不错的机会,专业的事需要专业人士来做,外行人想插一杠子没那么容易,甭看报名者成群搭伙挤破脑袋,口号喊得那么响亮,“要揽瓷器活儿,得手握金刚钻”“出水才看两腿泥”哩!

纵观衡水地区范围内,景县化肥厂因经营不善,前两年也是通过竞争上岗选拔厂长,在厂里干了多年曾任生产办主任的临时工张景华,就脱颖而出走马上任,把厂子治理得有声有色。还有冀县化肥厂走出了个顾二熊,出手不凡叫响了河北,他毕业于名门院校的化工专业,却因母亲的历史问题受到株连,于“文革”期间发配冀县门庄公社当“十七把手”的农业技术员,在冷落和寂寞中度过了用非所学的蹉跎岁月,县里筹建化肥厂被委以重任担任厂长,由此找到了施展才华的舞台,他建立的“农化服务中心”一枝独秀,为农民的土地做土质化验,根据测土结果配置比例适当的氮磷钾肥料,从而享誉全国,引起了国家化工部和河北省领导的高度重视,1983年由厂长直接提拔为衡水地区行署专员,一年后又调秦皇岛市任市长,后又提拔为河北省副省长,人生和事业有了更为广阔的舞台。

想到这里,我心中豁然开朗,人生的机遇并非如麦田里捡麦穗那样俯拾皆是,该出手时就要出手,成功与否都努力争取一下,跳一下够得着最好,够不着也用不着后悔遗憾,不是说“谋事在人”,还有一句“成事在天”嘛!

于是,我就有了想找老领导时任衡水地区化肥局长的张建新一吐心声的念头,顺便听一听他的意见。张建新也是一个“老化肥”了,人生得高大白胖,整日里笑容可掬,他与我是同龄人,原籍河北省完县(后改为顺平县)人,毕业于北京矿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河北张家口地区赤城县,曾任县化肥厂技术员和厂长,因业绩突出在河北省化肥行业是个知名人物,后被衡水地区作为特殊人才招聘而来任化肥局局长,我们之间因工作关系经常接触和交集,彼此坦诚以待相处融洽。

那天,我走进了衡水地区化肥局的办公楼,在楼道的拐角处迎头碰上了生产科科长王金辉,他曾在“一化”当过厂长,也是我的老领导了,心想何不先向他侧面打探一下“二化”招标的情况,摸摸底再从长计议。

承蒙王科长相告,报名者已经有14个团队了。我一听有这么多人参与竞争,哎呀嗬!人们都是冲着国有企业这块“肥肉”和相应的县级企业待遇来的,难怪报名者趋之若鹜,我心中便有了几分犹豫,掉头想往回走。王科长大概猜中了我的来意,随口追问:“老肖,你报不报名啊?”我坦然而淡定地说:“我这人有个怪脾气,如果是块硬骨头我倒想啃一啃,人家都以为这是块肥肉,就让他们争去吧,我就不搅这个局啦!”说罢,连张建新局长的门也没进,就打道回厂了,扔下了王科长在原地直摇头,嘴里嘟囔着:“哦,今天倒好,来了个敢啃硬骨头的!”

正在我犹豫彷徨之际,一天晚上忽然接到了已经从衡水市工业局长位子退休的老厂长孙根泉打来的电话,他朗声相告,说秋生啊,“二化”招标我可替你报上名啦!我心中一怔,这位对我有屡次提携之恩的老领导,一直关心关注着我人生和事业的发展,尽心尽力地助力于我,人道“相识满天下,知己有几人”,知我者,孙根泉也!我心里感恩不尽,嘴里却说报名的已经有14个团队了,我跟他们又争又抢的有什么劲儿啊!听我这样说,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笑声,先是善意的责备,随后是热情的鼓励和诚挚的规劝,秋生你甭给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儿小九九?你在“一化”没有前途,副厂长当了十几年了没挪窝,我知道你不甘于现状,如果能去“二化”收拾破烂摊儿是天赐良机,凭你的能力准能干出一番成绩来!耳听得老领导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和激情鼓动,我胸中又雄心陡长,重新燃起了想尝试一下的豪情。

一周后的某一天,事情忽然就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那一天,我想找却又没谋面的衡水地区化肥局长张建新,忽然屈尊大驾光临“一化”上门来找我了,一见面就说:“老肖你不是要啃硬骨头吗,我看‘二化’这块硬骨头非你莫属了!”

闻听此言,我顿时一头雾水有点摸不着头脑,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自己连名还没报,怎么就塞给块“硬骨头啃”啊?随即转念一想,当下早已经进入了“信息社会”,很可能王金辉科长当了一回“活电报”,把我那天说的关于“啃硬骨头”的话,原封不动地端给张局长了,更何况老领导孙根泉又“先斩后奏”替我报上了名,怨不得张局长刚见面就口出此言,招呼我“啃硬骨头”呢,看来他是刘玄德进大门—有“备”而来啊!

想到此,我心里估摸着他这一来可能有戏了,倒是想看一看这块“硬骨头”怎么个啃法儿!于是开口说:“局长你就别卖关子啦,有话直说不就得了!”

落座之后,张局长气定神闲细说端详。原来地区化肥局这一天组织报名的14个团队的主要召集人,到“二化”实地走马观花考察了一番,这一考察不要紧,人们看到车间里瘫痪多日的流水线了,一台台停摆的机器上布满尘土,满目的衰败和凄凉,死气沉沉的厂房里尽是陈旧的门窗和破碎的玻璃,风吹过时呼呼作响,污水横流,垃圾成了堆,总而言之厂区内外一片破烂不堪的式微之气,叫人看得心里哇凉哇凉的提不起一点精神来。于是乎,当时就有12个团队觉得“老虎吃天没处下嘴”,他们对化工都是外行,一瞧都傻了眼,又是大罐又是高塔还有蜘蛛网般的管道,叫人看得脑袋都大了,原来的万丈豪情一瞬间转化为垂头丧气,纷纷沮丧着脸打起了退堂鼓声明退出竞争,最后只剩下了呼声甚高志在必得的两路“诸侯”,都是“二化”的人,领头的一个是化工车间主任刘胜阁,另一个是管生产的副厂长郭志敏。

介绍完情况的张局长,稍做停顿,猛然间话题一转冷不丁地来了个“激将法”:“他们都打退堂鼓了,你敢干吗?”此时的我,听了张局长一番介绍心中想起了老母亲说过的那句话“醒得早起得晚是个毛病”,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该开口时就开口,该表态时就表态,关键时刻绝不能含糊!随即高声作答:“他们不敢干了,我就干!”张局长兴奋地喊了一声:“太好啦!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随后带着满意的微笑匆匆离去。

“二化”招标由“沙盘推演”进入实质化操作,按照程序逐步推进。4月15日接衡水地区化肥局通知,让我到衡水地区经委参加“二化”招标答辩会,“二化”的那两路“诸侯”,也匆匆赶来参加。这是主管部门领导精心组织的一次招标之前的预备会,如果说招标是一次“赶考”,那么这答辩就是“初试”了,考官们的阵势果然非同一般,会场上领导们依次就座,有财政局的经委的化肥局的还有行署工交科的秘书主任们,坐得满满当当。

答辩按次序进行。待那两路“诸侯”讲完后,我自有成竹在胸不卑不亢,对“二化”经营不善的原因侃侃而谈,综合为两点主要意见,一是生产上技改意识淡薄,设备老化没有活力,跟不上化工行业飞速发展的形势,所以在河北省117家小化肥厂家中排名倒数第二;二是生产转型经营性的步伐太慢,只是把化肥当作产品而没有作为商品来经营,所以处处被动落后。我分析过后又讲了“一化”的经验和可取之处,自己的切身体会,两相对照对症下药,开出了改革治厂的“药方”。

牛刀小试,即获点赞,最后综合评议结果出炉,评委会对我的答辩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精辟透彻讲到了点子上”,一致同意我去“二化”全厂职工大会上做竞争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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