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人其颀

我认出许多熟悉的脸:闫红读名著 作者:闫红 著


美人其颀

日出东南隅,

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

自名为罗敷。

杜十娘看错了李甲而你看错了她

小时候看电影《杜十娘》,在被潘虹惊艳的同时,难免也要想:如果杜十娘一开始就告诉李甲她有那么多金银财宝,李甲还会出卖她吗?当然李甲不是个好东西,但是杜十娘既然都跟了他了,不是已经把他当成“好东西”了吗?就算对李甲失望,也用不着去死啊!那时候我虽然很小,却也知道钱财就是生路。

后来在“三言二拍”里看到原文,发现杜十娘才是个厉害角色。李甲是个可怜虫,生性软弱,却被强者选中,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没有勇气做一点抵抗。当同样强势的孙富出现,李甲就站在了“战争”的最前沿,被动地成为事件的负责者。

我们不妨先把这故事捋捋。李甲是万历年间一个小小的富家子弟,时逢日本攻打朝鲜,大明王朝要抗日援朝,一时间经济吃紧。户部想出了“纳粟入监”的主意:让有钱人家捐点钱,子弟就能进入国子监读书。地方上的有钱人纷纷将娃送到京城里来,跟现在花钱留学差不多。有的年轻人离开父母后就开始胡闹,像李甲,一步从国子监跨进了烟花巷。

不过他的沉迷也情有可原——他沉迷的对象是京城脂粉堆里的头牌杜十娘。

这杜十娘色艺双绝,“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李甲也是在劫难逃,只是当他渐渐花光了口袋里的钱,老鸨开始不待见他了。老鸨对杜十娘说:“人家养个闺女是摇钱树,我养个闺女倒是个退钱白虎。他不滚蛋是吧?你去跟他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我把你交给他,我自己再买个姑娘赚钱。”

杜十娘拿住了这话头,问她是否当真。老鸨估摸着李甲已是两手空空,干脆随口出个价钱想为难一下他。经过杜十娘的讨价还价,这个数字从一千两银子变成三百两。老鸨肯打三折,也是量穷鬼出不起。

看到这一段时,我们很容易替李甲着急:他从哪里能弄到这么一笔钱呢?杜十娘应该有办法吧。以至于完全忘了一个前提,杜十娘和老鸨说这么一番话时,李甲并没有在旁边。你俩说得有来有去的,有没有问问本主儿的意见?

等李甲前来,听了杜十娘的转述,果然有些为难,但不敢拒绝。杜十娘叫他去亲戚那里借钱,他明知道亲戚们不会借给他,还是一家家地登门,吃了许多瘪。他没脸回杜十娘那里,就到同学柳遇春的住处借宿。柳遇春听了完全不能相信,杜十娘这样的花魁头牌,身价岂止三百两?他觉得这是老鸨和杜十娘看李甲没钱,联手做局,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地捉弄他,不过是想把他撵走罢了。

李甲心中动摇,半信半疑。但这个时候,杜十娘还是比柳遇春对他更有控制力,他依然到处借钱。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杜十娘派小厮把他捉了去,听说李甲一无所获,就拿出一百五十两银子给他,说这是自己攒的私房钱,他只要再借一百五十两银子即可。

李甲的惊喜自不待言,更惊奇的还有柳遇春。风尘之中,竟有这样的性情之人,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柳遇春一激动,就对李甲说:“那一百五十两银子,我去帮你借。”

就这样,两下里凑足了给老鸨的三百两银子。杜十娘和柳遇春都很高兴,李甲却陷入了迷茫中:他往何处去?他家里是有老婆的,他老爸也很严厉,娶一个妓女回家,那场景真是很难想象啊。不回家吧,他又没钱了。好在杜十娘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说他们可以先去旅旅游。李甲暂且宽心,但还是不敢想象未来。这一切,他都没勇气对杜十娘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焦虑着。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甲遇上了孙富。孙富觊觎杜十娘的美貌,又窥到李甲的不安,便三言两语说到李甲心坎上,让李甲承认,带杜十娘回家是不智的,也是没有未来的。最后孙富说,他愿意帮李甲的忙,接过杜十娘这个烫手山芋,另外再给他一千两银子。

李甲感激不尽,回去就跟杜十娘说了。杜十娘非常淡定,要李甲赶紧答应人家,并且亲自点数了那一千两身价银子,出现在孙富面前。

小说里写道:她当着李甲和孙富的面,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描金匣子,里面都是抽屉。

她拉开一层抽屉,里面是翠羽明珰,瑶簪宝珥,约值数百金。杜十娘把这些东西扔到水里,围观群众一阵惊呼。

杜十娘又拉开一层抽屉,里面是玉箫、金管、古玉、紫金、玩器等,约值数千金。她又给扔水里了,围观群众发出轰鸣般的惋惜之声。

最后杜十娘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夜明珠、祖母绿、宝石等,无法计价。这时候,李甲才感到后悔,抱着杜十娘大哭,但为时已晚,杜十娘与那百宝箱一起投入大江之中。

如果李甲早就知道杜十娘这么有实力,他还会有压力吗?应该没有。

杜十娘也说了,她想凭着这些财宝打动李甲的父母,但她不想让李甲一开始就知道内情。就像一些富二代,为了得到一份真感情装成穷人。“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如果实在没有怎么办,那就假装某个人是。不但自己假装,还要逼着对方假装。那么她就需要选择一个容易控制的人,而李甲貌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她明知李甲借不到钱,还要他去为自己借钱赎身,不过是想借此让他为自己吃点苦头。发现他实在无能为力之后,她就降低考验等级,要他借到一百五十两银子即可。谁想天上掉下个柳遇春来,提前终结了这场考验。

不过我们可以想象,即使没有柳遇春施以援手,杜十娘也有办法完成对李甲的验收。一路上,她不断拿出钱来,却并不向李甲透露底细,不过是因为她并不相信李甲的感情,却认为他是可以控制的,是“找个老实人嫁了吧”里说的那个老实人。

但她所不知道的是,老实人容易被控制不假,他既然容易被你控制,那也就容易被他人控制。当李甲听到孙富的主意,心有所动时,杜十娘就已经失败了。她没法再假装自己遇到良人,心高气傲如她,也只能去死了。真的很难说是李甲误了杜十娘,还是杜十娘误了李甲。这更多的是一个强者与弱者互相伤害的故事。

孔雀东南飞,愚蠢的男人长啥样

很多人都不能理解,《孔雀东南飞》里,焦仲卿他妈为什么就那么容不下优秀的刘兰芝,有人说是刘兰芝不生育,有人说是他妈太强势,但仔细看原诗,你会发现,主要问题在焦仲卿身上,他这个人,太不会说话,太较真。

焦仲卿是个小吏,夙夜在公,偶尔回家,他老婆和老妈在一个屋檐下,处得就疙疙瘩瘩的,他好容易回来一次,两边都跟他吐槽。

先是他老婆刘兰芝一肚子委屈,自陈:“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第一,我并不是一个不能干的人,打小就有一身才艺,不吃你们一口闲饭;二是我在你们家太辛苦太不容易了,你经常不着家不说,我每天白天黑夜地干活,你妈还嫌弃我;第三层就是爱咋咋,老娘不伺候了,你跟你妈说,放我一条生路。

这当然是气话,焦仲卿也知道这是气话,他不是那种妈宝男,于是立即冲到他妈那里去了,质问他妈:“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这话啥意思呢?就是,我这么一个屌丝,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就不错了,我们俩感情很好,下定决心过一辈子了。她表现那么好,您干吗老跟她过不去?

如果你儿子跑来跟你喊这么一通你会怎么想?有没有把他送还给中国电信的冲动?更不用说焦仲卿他妈本来就不是善茬,立即勃然大怒:“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焦仲卿激化了矛盾,让他妈说出了本来未必一定说出来的话。这个时候,一个聪明男人该怎么办?和稀泥啊!哄哄老妈:您说的都对,她确实有些地方不太好,我来跟她说,您消消气,我肯定是尊重您的意见的,不过也给她一个机会吧。

再到老婆那里糊弄一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在老妈面前表现得和软些,最后不还是咱俩过一辈子吗?她说啥,你装听不见就是了。

不是我太圆滑,家本来就不是一个是非分明的地方,谁都觉得自己那一套最正确,谁也别想说服谁,在这种情况下,需要的是感情润滑,而不是像焦仲卿这样梗着脖子雪上加霜。

然而,谁让这个人是真耿直呢?他跟他妈就掰扯起来了,他越是坚持,他妈就越是火大,直到下了最后通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你看,是不是他自己点燃了炸药桶?焦仲卿垂头丧气地来到老婆这边,虽是中间人,毫不赚差价,原封不动地把老妈的话倒给了老婆:“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话说到这个份上,像刘兰芝这么有自尊心的人,不走也得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展示了自己的嫁妆,并精心打扮了一番,此情此景,虽然令人肠断,但长痛不如短痛,能够就此收场,也算是一别两宽了。

可是像焦仲卿这种人,不聪明,但很多情,对于刘兰芝,他始终念念不忘,忽然听到刘兰芝要改嫁的消息,立即冲到她家门口。

刘兰芝也不是寡情之人,只是,如她所言:“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她没有忘记他,但是她抗拒不了现实。焦仲卿再次展现了他的耿直,冷笑道:“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刘兰芝不去死一死似乎也不好。于是乎,她说:“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

她果然跳水自尽了,焦仲卿也自挂东南枝了。他们两位成为爱情楷模,但是我复盘这过程,总觉得这一步一步都是愚蠢而倔强的焦仲卿造成的。而且,从根本上说,他是自私的,他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无所谓效果,说话做事都是一根筋,居然还是个公务员。这算不算公务员被黑得最惨的一回?

但他依然被视为好男人,因为古往今来,感情事件里,死的都是女人。上一个,似乎是春秋时候的尾生,好不容易有个男人愿意跟女人同生共死,还要啥自行车啊?

罗敷和她不存在的丈夫

吾友陈小姐在图书馆写稿,看到一个男子,走到她旁边的桌前,对坐在那儿的女人说,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女人抬起头,瞪视了他一会儿,笑了,说,神经。便收拾了书包,跟男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无疑,这是一对感情融洽知情识趣的夫妻或恋人,装作陌生,装作初相识,外人或惊讶于那种冒昧,两人之间却有一种诙谐的默契。可能很多伴侣都玩过这种游戏,朱熹认为《陌上桑》里表现的正是这一幕的古代版。

《朱子语类》中说“罗敷即使君之妻,使君即罗敷之夫,其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正相戏之辞。又曰‘夫婿从东来,千骑居上头’,观其气象,即使君也。后人亦解错了。须得其辞意,方见好笑处。”

照他的说法,倒是世人太不解风情,将和老婆开玩笑的使君,当成了阶级敌人,将罗敷俏皮的回应当成严词拒绝。弄理学的朱熹,竟然有这么既严肃又活泼的一面,那些为他塑像的人都知道吗?

然而他的这种解法虽然特别,就文本看,还是有些不合理处,若是使君想跟自己老婆开个玩笑,不会还经过手下人这道周折:“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

再爱演的人,怕是也不能要手下做这种配合。朱熹的脑洞开得够清奇,只能说,有一点他是对的,罗敷与使君之间没有那么紧张。罗敷那伶牙俐齿活灵活现的一番“炫夫”,也很难说是“严词”,关于什么叫“严词”,《列女传》里的秋胡老婆可以做个示范。

“秋胡戏妻”的故事,出自于西汉刘向的《列女传》,小标题叫“鲁秋洁妇”。说有个叫秋胡的人,跟老婆结婚五天,就出门奔前程了,五年后,他衣锦还乡,还没到家,看见路边有妇人采桑,秋胡为之惊艳,就下车,拿出金子,上前纠缠她。

这个场景,是不是跟《陌上桑》有点像?但秋胡显然更加粗鄙,使君还有个“宁可共载否”的过渡,秋胡则是直截了当地跟她说:“种地不如遇到丰年,采桑不如遇到国君,我这里有金子,愿意送给夫人。”

女子回应得也很干脆,说:“夫采桑力作,纺绩织纴,以供衣食,奉二亲,养夫子。吾不愿金,所愿卿无有外意,妾亦无淫泆之志,收子之赍与笥金。”

你看她表达得多清晰,首先说明“我是一个自力更生的女人”,其次是“我不想收你的金子”,第三“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似乎拒绝他人,就得这样简洁、果断,用词要非常官方,因为像这种暧昧的场景,对方不但要听你所言,还要听你的言外之意,说得太多,太有个性,不能让对方清楚地get到你的意思,没准还会被意会为“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即便人家不会错意,不能彻底断了念头也不好呀。

罗敷的回应,明显不符合这个标准,她唱歌似的说上一大堆,倒像心情非常好的样子。虽然是在说“我的夫君更牛逼”,但是,这个牛逼的夫君,却使她的话更可疑了。

她描述的夫君是这样的:“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听上去足以碾压使君,可是她要是有个这么牛的夫君,怎么还会跑到桑林里来采桑?当然,过去皇帝皇后为了“劝农”,有时也会装模作样地耕两下地织两下布什么的,上行下效,保不齐罗敷也是来陪夫君作秀的,可要是这么个情况,那得多大阵仗,使君又没有瞎,不至于搞不清楚状况。

早有明眼人指出,罗敷所言的夫君,其实是她养的蚕。“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黑色的蚁蚕与变白的幼蚕错杂,“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指的是蚕头上的斑点与尾部的突起,最明显的还是“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说尽了一条蚕一生的形态。

如果罗敷所言的“夫君”真是一条蚕,那就太像个玩笑了,而使君起码也知道她不是在正正经经地说话。这就跟秋胡老婆的“严词”有了根本的区别,甚至,还有点卖弄风情的意思,朱熹大概无法接受这一点,只好想象罗敷口齿间的风情,只因使君就是她的夫君。

然而,遇到其他男人的示好或者撩拨,只能像秋胡老婆那般严肃吗?卫道士们说只能这样,最好还能再激烈一点,比如古书里还表彰过愤而毁自己容的女人,认为她们更加坚贞。

这什么仇什么怨啊?非得逼着人家戕害自己。但卫道士却是自有一种大局观,我们回过头看“秋胡戏妻”的故事,就会发现,作者并不满足于自讲述一个“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的故事。

秋胡老婆“严词”拒绝之后,回到家,听说夫君远行归来,上前相见,却发现,此人正是在桑林里拿金子给自己的男子,顿时羞愤交加。她沉痛地说:“今也乃悦路旁妇人,下子之装,以金予之,是忘母也。忘母不孝,好色淫泆,是污行也,污行不义。夫事亲不孝,则事君不忠。处家不义,则治官不理。孝义并亡,必不遂矣。妾不忍见,子改娶矣,妾亦不嫁。”遂去而东走,投河而死。

你看,秋胡老婆责怪秋胡,是从不忠不孝的角度,她觉得这种好色之人,处家不义,则治官不理,孝义并亡,不知道会落什么下场,她不忍心看到这个结局,又不能背叛丈夫,干脆,跳河自杀了。

秋胡老婆深谋远虑地看出,一个妄图搞“不正当性关系”的男人,会给自己、给家庭、给国家带来怎样的灾难,固然令人肃然起敬,但这种“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路是不是太主流了。分明是作者想要防患于未然,要求一个女人也尽可能地严厉、激烈,绝不假男人以辞色。

“秋胡戏妻”是很典型的主流叙事,在这个故事里,每个人都定位精准,形象清晰,黑白分明,没有灰色地带,最后顺理成章地引入一番训诫。

《陌上桑》的罗敷可没打算这么坚壁清野。如果我们不先入为主地去看这故事,会发现,这首诗的调调,更像周星驰里的某些电影,搞笑、无厘头,却更加接近于人性。

一开始就很喜感,先说罗敷打扮得多么精致、漂亮:“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手里提的,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有高度审美的物件,真是武装到牙齿。

打扮得这么美,是要去走红毯吗?不,她要去采桑,和《花样年华》里张曼玉下楼买个云吞面也要盛装而行一样,罗敷也是一个任何时候都要美美的女人,不得不说,她真是文学史上最性感最有现代意识的女人。

她果然非常吸睛:“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行者捋髭须倒还观看得比较悠然,少年脱帽著帩头,这是在抓耳挠腮了,耕者和锄者看得更加忘我,把生产工具都给弄丢了,还只能互相埋怨。

有趣的是,诗里面说的都是异性,不知道同时观瞻到的同性又作何想。罗敷这般招蜂引蝶,若放在卫道士的话语体系里,只怕要被归为“妖艳贱货”一类。

然后使君出场,“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说句三观不正的话,看这首诗许多年,对于这位使君,倒也不怎么反感。他也是男人,会像行者、少年、耕者、锄者一样心旌摇荡,所不同在于,他地位更高,勇气就更足。

他没像秋胡那样,一来就说“你采桑能挣几个钱,不如跟了我,我有金子”,一句“宁可共载否”,来得风流不下流,是撩拨,也是试探,但也还是越了界。毕竟萍水相逢,“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不说,这口气里,还有一点点若隐若现的笃定。

这是一个自信的男人,因为自信而冒昧,同时,也因为冒昧,而比那些始终站在界限之外的行者、少年、锄者、耕者更“man”。适度的冒犯,对于女人也是一种恭维,她寂寞的稳定与平衡被打破,在这种复杂的情境里,我们且看罗敷将做出怎样的回应。

她是一个不但美丽而且骄傲的女人,当然不可能与他同乘,她同时也是一个性感、有趣、解风情的女人,不会认为使君的冒犯就是自己的奇耻大辱。只是,他自信得过了头,以为自己随随便便就会上他的车,这种自信必须打击,她灵机一动,借蚕说事,描述出一个不存在的丈夫。

使君未尝不知道她所言盖出于虚构,但是他也应当明白,她以这虚构来表达“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道德、风情集于一体。不知道使君如何回应,也许只能垂头丧气地一走了之。但是他应该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女人,她的美,她的骄傲,她的聪明,她的弹性,合成她摇曳生姿的骨子里的性感。

至于罗敷呢,她也许只是嫣然一笑,继续她美美的人生,怡然地享受各种欣赏。在遥远的古代,她就知道如何以自己的美和聪慧来取悦自己,真是个了不起的姑娘。当然,也许会有人指责这类女子无缘无故地要在自家男人心里占寸方之地,事实上,谁也不可能占领自己伴侣心中每一个领域,而罗敷,终究还是一个有底线的姑娘。

桑间濮上的艳遇,在古代传说里,是一个很经典的母题,男人和女人,总是在桑间濮上相遇。但“秋胡戏妻”更像一个官方通报,既粗鄙又严厉,隐隐带着威慑力,《陌上桑》里却是一派神采飞扬,欢乐无比,让你看到美,看到心动,看到男女间的对峙,更看到生命的活力。

据说,这一类故事还有第三种写法,比如禹和他的妻子涂山氏女娇也是相遇于桑林,一见倾心,结为夫妻。后来呢?禹成了爱岗敬业的楷模,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女娇也只能去做一个贤淑的妻子,静默地接受一切,最后被后世表彰。

三种叙事背后,是不同的三观,在同一母题下,做出各自的延伸。

红拂,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

电影《妖猫传》里,白居易和和尚空海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为寻觅一个真相:杨玉环是否被唐玄宗所爱。他们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最后真相被揭示,虚伪的唐玄宗最爱他自己,但杨玉环被少年白龙所痴爱,白居易和空海放下心来,非常地愉悦和满足。

杨玉环是否被爱真的那么重要吗?当然啦。历来有个三观不正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认知:女人的性魅力,决定着她的核心价值。若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传说,杨玉环在历代美人中的排名,可能不会那么靠前。

这当然有点悲哀,好在历史上终究有些不一样的人,比如红拂。虽然她的故事历来也被当成爱情传奇,但仔细看那叙述,故事里凸显的更多的是野心而不是爱情,最起码,被爱从来不是她的原始资本。

红拂是隋朝司空杨素的家妓。杨素是隋朝开国功臣,也曾轰轰烈烈地建功立业,但老迈之后难免昏庸,他的姬妾看他不行了,纷纷另寻出路,杨素也并不怎么追,也许他对自己的处境心中有数,他宁可装聋作哑,维持着这虚假的繁华。

红拂却依然坚守岗位,倒不是她格外忠贞,而是自主创业首先要选择一个好的合作伙伴。那么她能到哪里寻找人才呢?相形之下,杨素身边也许是发现人才最好的平台。

她果然等到了那个人,白衣李靖,来到长安拜访杨素。这家伙初出茅庐,到处兜售自己的见识,他也确实有两下子,连杨素听了他的高谈阔论之后,都为之一震,末了收下他的策书,预备合作的样子。

却被红拂截了胡。当李靖纵横捭阖,滔滔不绝时,红拂是另外一个津津有味的听众。她甚至比杨素更有诚意,当李靖表述完毕,走出杨家的大门,红拂使唤看门的,追上前去,跟他索要地址。

李靖诚实地告诉了那个人,可能心里还挺高兴的,以为是杨素叫人来问的。他不比那个眼波乱飞的司马相如,能够当着卓文君她爸的面,对卓文君传情达意,李靖当时主要是奔着大好前途,红拂都不见得引起他的注意。

这就是红拂的不凡之处,没有铺垫,没有眉来眼去,零基础的情况下,她都能做出决定。她当晚就收拾了细软,紫衣白帽地穿过隋末长安深夜的街巷,于五更天来到李靖下榻的客栈,轻叩窗棂。

还未完全清醒的李靖被这不速之客惊住了,她对他说,我要跟你走。

李靖当然很害怕,也很犹豫,他原本是来投奔杨素的,做了许多心理建设,穿越层层关卡,貌似已经被接受,他突然带着杨素的女人,跑了,听上去,是不是有点无厘头?

历来女追男隔层纱,都是在男方并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当一个男人觉得前途正在展开,十有八九不打算上演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传奇。

但红拂并不以美人姿态自居,她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前来的,当对方的合作意愿没有那么强烈,她要做的是说服对方。

她首先给他充分的肯定,说,我侍候杨公许多年,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人像阁下这般英雄。“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

然后又毫不客气地鄙视了杨素,说他基本就是个活死人,不足以放在眼里。

李靖很难不被打动。作为新人,野心与不自信在他心中一刻不停地翻滚,他太需要一个权威人士对他进行测评,突然出现的红拂,恰到好处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何况红拂说得那么专业,那么有理有据,最重要的是她放弃杨素投奔他李靖,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他没法推开她。李靖回头打量红拂,注意到她“肌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虽然说此刻李靖仍然逃不开男人先看脸的通病,但他能够注意到她的“言词气性”,已经超越了通常的男性凝视。

两人就此远走高飞,钱锺书在《围城》里说,要想看一个人是否适宜结婚,应该先结伴旅行,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就不大可能离婚。李靖与红拂的旅程则更为艰难,那时女人很少出现在路上,像红拂这样的美貌女子就更加惹眼,当她站在窗前梳头,就引来一个大胡子男人毫无顾忌的观望。

这个男人于清晨抵达灵石客栈,骑着一头小毛驴,一进客栈就把包裹丢在地上,自己抓个枕头躺了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红拂梳头——估计他们住的是大通铺,所以没有任何私密性。

李靖当时正在刷马,一回头见那个男人看自己的女人看得目不转睛,当然就怒了。台词是现成的:“你瞅啥?”“瞅了咋的!”“再瞅一下试试?!”“试试就试试!”然后就该是一团混乱了吧。

如果这个场景真的发生,红拂也许迅速能成为当时的传奇,“让两个男人为她拼命的女人”,草根版的中国海伦。但红拂不会想要这种虚荣,伟大事业怎能被这种细琐小事终结。

她巧妙地对李靖做了个暗示,让他少安毋躁,一边迅速梳好头发,转身问大胡子男人贵姓。

男人有点猝不及防,回答姓张,红拂立即躬身下拜,说,我也姓张,那您就是大哥了。

她都把人家的身段抬上去了,人家也不好意思下来啊,再说那大胡子男人也许本来就是随便瞅瞅,现在多个这么聪明漂亮的妹妹也不是坏事,也就认了。

红拂又很开心地叫李靖过来拜见三哥,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喝酒吃饭,两个雄性动物的敌意烟消云散,他们开始畅谈国家大事。

红拂以她的智慧征服了这个后来被称为虬髯客的大胡子男人,他离开中原之前,留给他们夫妇一大笔钱,之后李靖辅佐李世民,又出人又出钱,立下显赫功勋,被封为卫国公,红拂当然也跟着夫贵妻荣。

但是这份荣耀,是她该得的,当年在长安,如果不是她指出杨素的不足倚靠,帮助李靖及时扭转方向,李靖必然要走许多弯路。后来遇到虬髯客,如果不是她丢开小女人的矫情与浮夸,李靖别说得到赞助,没准都要丢了命。

当然也许有人觉得他俩的婚姻,更像是政治婚姻,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结盟。可是,谁说这种伟大的志同道合,就不如荷尔蒙刺激出的一见钟情?就像,谁能说,一个女人的性魅力,就天然优于她的清醒理性?历史上纠缠于爱与被爱的传奇很多,像红拂这样,想要自我成就并且去那么做的,却寥若晨星。

两个字看李清照婚姻真相

有很多年,我对李清照颇感隔阂,她的人生太优越而文辞太……顺滑,像一盏晶莹薄脆的玉碗,让人退三步欣赏,而没法时常捧在手上,于一蔬一饭间生出恋恋的情意。

当时李清照改嫁的事儿还没有众所周知,我单知道她和赵明诚的这段婚姻里,既有“赌书泼茶”的风雅,也有“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的娇嗲,虽然最后赵明诚先她而去,留她在乱世里颠沛流离,但也是那大时代里普遍的命运,国家不兴诗家幸,这铸就了她笔底的苍凉之色,她的不幸能够得到补偿。

要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有多无知,这也不能怪我,我少年时候能看到的读物,作者大多习惯于为尊者讳。他们不会告诉你,李清照这辈子也挺糟心,甚至,可能比大多数女人更糟心。

不只是她改嫁人渣张汝舟这事儿,她和赵明诚所谓“佳话”,也没有被人描画出的那种光鲜。

一开始倒也是天作之合,吏部侍郎的儿子、太学生赵明诚,娶了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家的小姐李清照,但不能算那时代高富帅和白富美的联姻,李清照说“赵、李族寒,素贫俭”。

赵明诚疑似月光族,每月初一和十五,他都要把衣服拿去当掉,换五百钱,去相国寺购买碑文和吃食。无伤大雅的匮乏自有乐趣,许多年之后,李清照回忆两人共赏碑文的日子,说“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但这快乐很快被终结,李格非被打成元祐党人,亲家赵挺之倒是平安无事,因为他们属于不同党派。据说李清照求公公帮忙,遭到拒绝,她因此写下“炙手可热心可寒”的句子。我对这句诗总有些存疑,按说李清照情商不该这么低,况且,他们家碰上的那事儿,也不是赵挺之就能摆平的。

不久,朝廷清理党人子孙,连李清照都无法在京城待下去了,回到原籍山东明水投奔娘家人。

李清照和赵明诚团聚,在两年之后,党禁之争解除,但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很快,轮到赵家倒霉,赵挺之落马,李清照和赵家人去了赵家的原籍青州。

几番辗转,未曾影响李清照和赵明诚的感情,李清照的不离不弃也许因为古代女子嫁鸡随鸡,而赵明诚在李家倒霉那两年,对李清照一如既往,透着一个仗义。不过,看了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我却产生了一个阴险的怀疑,我怀疑赵明诚如此淡定,也许因为他心思就不在这些事儿上。

他的所爱是什么?是那些书、画和彝、鼎之类啊。

在《金石录后序》里,李清照讲了这样一个细节,说他们家的书,不但藏在书库里,还要上锁,拿出来看必须登记,若是不小心弄脏了一点,必须赶紧揩净,赵明诚对这些书紧张之极。

李清照不耐烦,“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

赵明诚觉得书是用来藏的,李清照却认为,书是用来看的,她节衣缩食,买来普通版本,追求的是与古人的心心相印,而书不过是个载体。

用现在的说法是,李清照是以人为本,赵明诚正好相反。在《金石录后序》里,还有个更极端的例子,靖康之变后,李清照和赵明诚一度打算卜居赣水上,他们路过安徽贵池时,赵明诚收到朝廷的任命,要他去湖州做知州,先要赶赴建康上殿朝见,赵明诚一个人去,李清照暂留贵池。

赵明诚非常高兴,李清照以文学高手特有的刻薄描述了他当时的形象:“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灿烂射人,望舟中告别。”

她心情坏透了,他们本来商量好了找个地方躲这乱世,现在丈夫兴高采烈地要去当官,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陌生的时刻可能发生战争的地方。

如果她是董小宛,也许还要歌颂丈夫为国为家不以女色为重的伟大,“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但她是李清照,出身名门,才华横溢,一路被肯定中,自我意识早已被唤醒,她不觉得自己微末如草芥。

于是,她又写到,她问赵明诚,万一形势紧急怎么办,“(赵明诚)戟手遥应曰:‘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

我对赵明诚马上“戟手”这个动作颇感兴趣,百度汉语里解释为: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人,以其似戟,故云。常用以形容愤怒或勇武之状。语出《左传·哀公二十五年》:“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

我模拟了很多回,很戏剧化的一个手势,那么赵明诚是在生气吗?有人说赵明诚这里是在呵斥李清照啰唆,但是若解释为“奋勇”,是不是更讽刺?

赵明诚即将赴任,意气风发,以这样一个不无戏剧化的手势给李清照发出指令,要她与自己家族祭祀用的宗器共存亡,然后驰马而去,真是戏精本精。

李清照则冷眼旁观,呵呵无语,“戟手”的描画犀利之极,透露出来他们婚姻真相,差不多可以借一句歌词来表达:“演戏的人假正经,看戏的人最无情。”

更可悲的是,赵明诚急火流星地赶到皇帝驻跸的建康就病倒了,李清照得信赶来,赵明诚已经病入膏肓,去世前写了首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

曹操临去世前,对他的妻妾们做出分香卖履之安排,后人以此取笑这位枭雄的婆婆妈妈。不知道赵明诚绝笔诗写的什么,是“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大情怀吗?反正没有对李清照做出安排,按说李清照不应该有意见,那时“正常”的男人都应该先国后家,曹操都算是晚节不保。

可自恃“学诗谩有惊人句”,连天帝都要“殷勤问我归何处”的李清照却要一个交代,“殊无分香卖履之意”是苍凉的一笑,话外之音也许是甄嬛的那句哭喊:“这些年的情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相对于这种空心,之前赵明诚纳妾倒不算什么大事,之后张汝舟的骗婚也不算什么大事。直到李清照到五十二岁那年,经历了各种困厄苦痛,她仍然记得那些细节,他的目光、手势、语调,他对自己的无视。五十二岁的李清照翻开《金石录》,如见故人,她还想跟他辩一辩。

她说起当年赵明诚对这些身外之物的珍重,又说萧绎江陵陷没,不去惋惜国亡,先去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变成鬼也要把图书取回来,事实上,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会永远归属于哪个人呢?

她好像在跟九泉之下的赵明诚掰扯三观,如何面对物质与人生,但我觉得,她最想对赵明诚说的那句话是:你那样对我,是不对的。

世间有多少传奇,经不起再三推敲,有些当事人宁可缄默,乃至于自欺欺人地推波助澜,想给平凡人生添上一些色彩。可是优秀的写作者总不能忍住不发声,宁可玉碎,甘愿瓦全,以其粗粝的质地,让这一生可触可感,一篇《金石录》,犹如一把钥匙,在那字句里,也许你才能读懂一个真实的李清照。

柳如是,她不是寂静女子

明末清初文人冒辟疆的一篇《影梅庵忆语》,使得他和董小宛的情事广为流传,然而在这故事里,董小宛美丽、温柔、忠诚、能干,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切美好秉性全与冒辟疆相关,她就像一颗小卫星,只围绕着冒辟疆转,与男人无关的地方,寂哑如同暗夜。

冒辟疆对此高度表扬,那连篇累牍其实可以概括为聂鲁达的一句诗:“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寂静,在中国文人眼中,是女人应有的美德。寂静者,是内敛的、自我压缩的、低自尊的、挥之即去招之即来的,他们不喜欢一个女人太有自我。

在这种情况下,柳如是的出现尤显突兀,她不寂静。假如说,董小宛是用来看的——她第一次出现在冒辟疆眼前时,“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不用说话,就能让冒辟疆“惊爱之”,那么柳如是就是听的,她从头到尾,都是通过言说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柳如是是扬州瘦马出身,十来岁时,被卖到江南名妓徐佛家中,这经历当然很不幸,然而柳如是却过出了不同风貌。有次复社领袖张溥来探访徐佛,徐佛不在家,柳如是接待了他,一番高谈阔论,让张溥刮目相看。

十四岁时,柳如是被卖到退休的老宰相周道登家中,聪明伶俐的她,受到老爷子的极度宠爱,可惜好景不长,有人说是柳如是与小厮私通,也有人说是周道登去世,总之,没多久柳如是被逐出周府,流落江湖。

这样的际遇,放在弱者身上,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放在强者身上,则成为华丽转身的可能,柳如是正属于后者。这不是被撵出来了吗?干脆挂出“故相下堂妾”的招牌,说是恶心周家也行,说是给自己打广告也好,反正,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种个性,让她别具魅力,同时却也没人敢把她接住。她最著名的情人,是大才子陈子龙,关于这段爱情,颇有些传说,比较著名的一件是,柳如是在名刺上署名“女弟”,让陈子龙大不以为然,以为太过“放诞”。

陈寅恪将此事斥之为胡说,他考据出柳如是和陈子龙实打实地谈过恋爱,但是,这两者并不矛盾啊,陈子龙是可以爱柳如是的风流,但不接受她的放诞的。

柳如是曾为陈子龙写过一篇《男洛神赋》:格日景之轶绎,荡回风之濙远。縡漴然而变匿,意纷讹而鳞衡。望便娟以熠耀,粲黝绮于琉陈。横上下而仄隐,寔澹流之感纯……

看不懂是不是?我也看不懂,但是标题里那种明显的玩赏意味陈子龙怕就很难喜欢,请看看人家董小宛是怎么表扬冒辟疆的:“我入君门整四岁,早夜见君所为,慷慨多风义,毫发见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完全的五体投地。柳如是将自己放到对等的位置上就是大错。

于是所有男友都变成前男友,直到遇见钱谦益。

钱谦益认识董小宛,其实在柳如是之前。崇祯十三年夏天,冒辟疆寻访董小宛,听说她正陪着钱谦益在黄山白岳一带盘桓,而陈寅恪考证,崇祯十三年的冬天,柳如是才扁舟过访钱谦益的半野塘。

柳如是比董小宛大六岁,可能也没有董小宛美貌,方以智说董小宛“才色为一时之冠”,时人对于柳如是外表的形容却是“为人短小,结束俏丽”,容颜上似乎并无太多可圈可点之处,她更加迷人的是“性机警,饶胆略”。

过访半野塘,柳如是“幅巾弓鞋,著男子服,口便给,神情洒落,有林下风”,用现在的话是“攻”气十足。直男们不能消受的美,却让钱谦益视若珍宝,老房子着了火,他的爱情被最大程度地点燃。

他以正妻之礼迎娶柳如是,这件事向来众说纷纭,但我更注意的是,钱谦益为柳如是筑“我闻室“——”如是我闻”,他愿意听她发声。如果盛世持续,他们也许就这么又幸福又无聊地过下去了,然而乱世来了,乱世才是真正的舞台。

崇祯自杀,南明小朝廷建立,钱谦益做了南明重臣,这位臣子还没坐热,清军南下,钱谦益等三十一名官员跪在风雨中,迎接新主。

钱谦益解释这是为了保全百姓,那么保全之后你可以自杀啊。柳如是就是这么劝钱谦益的,他们俩还真的就这么做了,两人准备投河自尽,钱谦益试了一下水,觉得太冷了,柳如是冷笑一声,决定独自赴死,被钱谦益阻拦。

后来钱谦益在新朝不得意,又一次提出自杀,柳如是冷笑一声,说,已经太晚了。

所以我一直怀疑柳如是当初赴死,未必就是想要殉国,她只是想用人生做一篇轰轰烈烈的文章,而成为烈士,在主流叙事中是万分璀璨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让柳如是心灰意懒,在钱谦益赴京做官之后,传出柳如是与人私通的消息,钱谦益的儿子鸣官究惩,被钱谦益大骂一顿,说:“国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节,乃以不能守身责一女子耶?”

他们两个的爱,是风尘知己的爱,超越了举案齐眉的卿卿我我,更多一种歃血为盟的心心相印,以至于钱谦益对于肉体的忠实完全无视,在长久的倾听中,他对于柳如是有更多的懂得。

他并没有看错,后来钱谦益卷入一桩反清复明案中,在某个早晨被捕。“锒铛拖曳,命在漏刻”,当此际是柳如是“冒死从行,慷慨首涂,无剌剌可怜之语,余亦赖以自壮焉”。

柳如是的坚强在危难之际给钱谦益极大的鼓舞,也是靠了柳如是的四处奔走,这个案子不了了之,钱谦益为此作诗曰:“恸哭临江无壮子,徙行赴难有贤妻。”这个“贤”,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贤德淑良,而是一种精神意志。钱谦益虽然比柳如是大36岁,但是不可能有人比他更懂她。

“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被柳如是身体力行,钱谦益去世之后,族人就来算计他的家产,以讨债为名涌上门来。钱孙爱“文弱不振”,不知所措,只好去和柳如是商量。柳如是站出来,说,你们明天晚上再来吧,你们要什么都好商量。

当晚,柳如是夜书讼词,遣人送到府县告难,她自己则一根白绫,吊死在荣木楼上。“府县闻柳夫人死,命捕诸恶少,则皆抱头逃窜不复出。”

柳如是这是殉夫吗?这其实也是一种表达啊,表达她不愿意窝囊委屈地生,宁可利索而隆重地死,她要为自己书写一个漂亮的结尾。

柳如是的一生,都在用各种方式言说。她从来不甘心于被塑造,做他们喜欢的那种寂静女子,她的故事,也因此告别“男性凝视”的窠臼,活出了真我,活出与董小宛这类旧时红颜不同的风采。

杨步伟,又强壮又美丽

很多年之后,张幼仪回忆金岳霖他们撺掇徐志摩和自己离婚的情形,依然不无委屈。

那是在欧洲,她刚刚生完第二个孩子,消失了很久的徐志摩出现了,跟她谈离婚,他带了四个朋友和产妇张幼仪见面,那四个朋友里,张幼仪只认得吴经熊和金岳霖,他们围着徐志摩走来走去,“一副要保护他的样子”。

金岳霖他们确实很可恶,但也没有恶意,他们从落后的中国来到欧美,受到极大冲击,有过之而无不及地想要砸破那个旧世界,免不了先拿婚姻制度开刀。杨步伟也说他们到处挑唆别人离婚,有个名叫罗志希还跑来对杨步伟说,有人看见赵元任和他母亲在街上走。

赵元任就是杨步伟的先生,而且并没有带母亲来欧洲,这话挺扎心,但杨步伟是何许人,不但当场回他“你不要来挑拨,我的岁数,人人知道的”——她比赵元任大三岁,还在许多年后写自传时对罗志希隔空喊话:“至希,你还记得吗?那时真是你们的黄金时代。”

这真是……太强壮了。当我想要总结杨步伟,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是这个词,而且,我觉得,这是一个完全可以用在女性身上的高级形容词。

杨步伟生于1889年,原本是长房所出,被过继给不育的二叔。生母对她颇多负疚,二叔夫妇也将她视如己出,两家合伙将她惯得无法无天。更难得的是她祖父,对现代佛学大有贡献的杨仁山,不但能很有耐心地跟她讨论民权和婚姻制度,就连分家也要她来拿主意。

杨家的风格着实新锐,我们不妨把她和徽州女子吕碧城做个对比,当杨步伟在家人的“纵容”下,欢脱地花样逞能时,吕碧城却因为太能干,而被未婚夫退婚。

若说是地域差别,我们也可以和再晚一点的张爱玲笔下的白流苏做个对比,这个人物虽然是虚构,但张氏笔下人物大多有所本。

白家是张爱玲最熟悉的那种没落贵族,白流苏最擅长的是“无用之用”:低头,示弱,声称自己没用——记得潘金莲在西门庆面前也有类似的自谦。借用Ayawawa创造的名词就是,她们放大自己的伴侣价值,才能从男性主导的世界谋取最大利益。

在这样的潮流中,杨家纵容女孩子逞能,是不是有点冒险?将来夫家也能这样容她吗?这一点,杨家倒是不怕,因为杨步伟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指腹为婚,男方是她姑姑的儿子。即便姑姑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野蛮生长,比如不缠足颇有微词,却也不敢跟自己的父亲对抗。

杨步伟倒生出反骨来,二十岁那年,她问祖父:“我的疖子几时可以出了头煞?”她并非对表弟不满,只是这会儿她已经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她不想让别人决定自己的人生。

养父则觉得有点对不起表弟,杨步伟并不内疚,说:“一个人要改革一样事,总要有牺牲的才能成功,不幸给他遭到了,我只能对他抱歉就是了,我不愿因此不做。”

养父又问她是否也愿意做出牺牲,终身不嫁,杨步伟回答:“那太可笑了。第一,我不要有条件地改革婚姻制度;第二,他也不见得为着和我退了婚将来就不娶,我何必白贴在里头呢?第三,因为这个缘故,我更应该嫁,才能给这个风俗打破。”

杨步伟不只是强壮,简直是强悍,她对她做的一切如此理直气壮,半点纠结也无。当然,这种强悍也自有根源,虽然生父声称要处死她,祖父却站出来为她撑腰,说:“一个人若是总不愿这样事,一定要他做,一生不能好好过的。所以从古以来不知牺牲多少人。婚姻这样事几千年下来流弊不知多少。就照外国半自由也不能说全好。不过如能自由,在精神上总有一时的痛快……”

真是金声玉振,一个老祖父竟然有这般见识!真正的富养不是给她金尊玉贵的优渥生活,不是教她琴棋书画带她周游世界,而是给她自由,让她冒险,跟她一起赌个未来,宁可让自己处于不安中,所以,杨步伟才是真正被富养大的女儿。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之后,杨步伟拿到了她要的自由,她开始像一个人而不只是像一个女人那样去生活,读书,创业,留学。她的官方履历上说她曾任中国第一所女子中学“崇实学校”校长,我倒不觉得能算作她的光荣。当时她并没有显示出过人之处,安徽督军柏文蔚忽然请她去当校长,只怕还是因了她家族的名望。但是后来发生兵变,乱兵攻打学校,二十来岁的杨步伟临危不乱,镇定指挥,确实可以在多少年之后引以为豪。

她又去日本读了几年书,1919年,回国和闺密李贯中办起医院,这一年她31岁,在当时估计要独身了,但忽然,就有一位赵先生荡呀荡地过来了。

一说起赵先生,很容易脑补成《围城》里赵辛楣的样子,不过当时的赵元任,确是一位可以和赵辛楣媲美的青年俊杰。他刚从美国回来,身材高大,总是笑眯眯的,在某个饭局上,他认识了杨步伟和李贯中,从此就经常来她们的住处。

杨步伟认为他看上了李贯中,李贯中也这么想。这种错觉持续了很久,所以后来谜底揭开,这对闺密不可避免地掰了。

按照杨步伟的说法,是李贯中自作多情会错了意,但我看她讲述的细节,赵元任起码一开始并不拒绝李贯中,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愿意多交几个异性朋友,也无可厚非。然而他终于爱上了杨步伟,我觉得与她的强壮有关。

杨步伟回忆,有一晚他们在房间里聊天,杨步伟一口气说了三个小时。她太健谈了,这也与一般女子不同,我们打小就被教育要安静一点,张爱玲曾说,如果是人家说她听,过后总是愉快的,如果是她说人家听,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安。

但是赵元任没让杨步伟不安,他站起来时,对杨步伟说:我真觉得谈得有意思。这几个钟头比我多少时得益都得的多。要是引句俗语,可以说“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安迪·沃霍尔曾说:“我其实不特别喜爱‘美人’。我真正喜欢的是‘健谈者’。对我来说,好的健谈者都很美丽。健谈者实际上是在‘做’一件事。美人是在‘当’一种人。跟在做事情的人在一起要有趣多了。”赵元任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之后,他们就结婚了,幸福地过了一生。不过,对于杨步伟这样的女子,好爱情应是额外的馈赠,即使没有遇到赵元任,她也会过得很好。强壮的人,自己就能勃发出无尽的生命力,即便独自终老,也不会萎谢。

她在自传里说,多数女人在乎自己的什么样子,我也在乎。我喜欢有点首饰,我喜欢有一大些好衣服。我拿我那些好看的女儿跟我当年的相貌比起来,我自己还是很得意。我请起客来总要跟张家这上头不同,跟李家那上头不同……可是最要紧的,我就是我,不是别人。

我觉得,她说得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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