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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部 地平线消失

南方冰雪报告 作者:陈启文


A部 地平线消失

第一章 疯狂的拉尼娜

谁见过拉尼娜?

……从何说起?那是怎样的一场灾难?该怎样给这场灾难命名?

雪灾?冰灾?严寒?凝冻?

哪怕在抗灾的过程中,各个地方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抗雪、抗冰、抗凝冻、抗严寒……我们到底在同什么对抗,到现在,也没个一致性的说法,各个地方的灾难也有各个地方的不同。而在一场巨大的灾难过去数月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人为这样一场灾难找到正式的具有科学确认性的命名。

这是一场难以言说又难以理喻的灾难,它的极端性、多样性、广泛性与诡谲性,都是人类尚未遇到过,或很少遇到过的,要不我们也不会反复强调五十年一遇,八十年一遇,百年一遇……

灾难过去了,但灾难中发生的一切,还有待于我们在更长远的宏观时空架构中去认识。

对于气象我是门外汉,那些风云图、气象图对于我如天书一般。我无法在这方面推究得太深。但在采访的过程中,许多我敬仰的气象学家,都尽量让我懂得一些最简明的东西。他们几乎都提到了一个新名词,拉尼娜,西班牙语“La Nia”的译音。这是气象和海洋界使用的一个新名词。一个小女孩,或一个圣女。

人类对灾难的命名耐人寻味,在他们眼里,灾难不是魔鬼,而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充满了圣洁感的小女孩,一个圣女。她被一些西方的画家描绘成了一个皮肤白皙、眼睛冰蓝、睫毛很长的女孩。这也许就是人类对灾难的一种祈愿,希望这些灾难性的东西真的能变成这样的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一个圣女。而我们对太平洋上另一种自然现象的命名也是这样的,厄尔尼诺,在西班牙语中正好寓意圣婴。

一个气象专家转动地球仪。看着一只地球仪在他手中颤颤悠悠地转动,我竟有片刻的恍惚,感觉那就是一个真实的地球,在颤颤悠悠地转动。

一只手指在赤道上,然后慢慢移向广袤无边的东太平洋。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里。此地与我们相距遥远,然而就是在这里,这一个圣婴和一个圣女,他们一热一冷,都是交替影响东太平洋气候和海温冷暖变化的异常表现。具体到拉尼娜,指赤道太平洋东部和中部海面温度持续异常偏低的现象,她与厄尔尼诺现象正好相反,也称为“反厄尔尼诺”或“冷事件”。而这种海温的冷暖变化过程构成一种无限循环,在厄尔尼诺之后接着发生拉尼娜并非稀罕之事。同样,在拉尼娜后也会接着发生厄尔尼诺。厄尔尼诺与拉尼娜现象通常交替出现,两种自然现象一热一冷,彼此构成反相。他们对气候的影响也大致相反,通过海洋与大气之间的能量交换,改变大气环流而影响气候的变化。一般拉尼娜现象会随着厄尔尼诺现象而来,在出现厄尔尼诺现象的第二年,就会出现拉尼娜现象。最近的一次厄尔尼诺现象出现在1998年,一直持续到2000年春季趋于结束。这一次厄尔尼诺使中国的气候也十分异常,它表现为江南、华南地区夏天暴雨成灾,致使长江流域、两湖盆地均出现严重洪涝,一些江河的水位长时间超过警戒水位,两广及云南部分地区雨量偏多五成以上,华北和东北局部地区也出现涝情。有人形象地说,厄尔尼诺现象是激情所致,他体格魁伟,力大无穷,他的每一次出现都充满了非理性的狂热与冲动,甚至表现为一种突发性的狂暴症,如台风、暴雨……

那么拉尼娜呢?谁见过拉尼娜?

是的,她来了,她如此冷静,冷静得你甚至都没感觉到她来了。其实她早已一次次光临过中国大地,其实很多中国人都见过,你和我或许都见过。但你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她有着万千变化和无数个化身,北方频繁出现强寒潮大风,大范围的扬沙和沙尘暴天气,土壤墒情快速下降,干旱,高温少雨,严重的春旱,都是她在频频施展魔法……

然而,老实说,在中国,像我这样的平民,或许很多人都知道厄尔尼诺,但很少有人知道拉尼娜。直到今年,2008年,一个我们充满了期盼与祝愿的年份,谁也没想到就在我们刚刚跨入这道门槛时,就遭遇了拉尼娜。她在各地频繁现身,整个中国南方,大半个中国,都处在她的控制下。她冷静地施展着她的魔法,一会儿下着纯雪,一会儿是雨夹雪,一会儿是暴风雪,一会儿是冻雨,而这种罕见而恶劣的冰冻和严寒,在南方,也是我们从未体验过的。

很多事我都是通过这只缓慢旋转的地球仪知道的。就在拉尼娜在中国大地尽情施展手段时,赤道东太平洋地区的海温要比常年偏低半度以下,这造成了东半球经向环流异常。要命的是,这样一个环流形势特别有利于我国北方冷空气的南下,不断形成强大的冷气团,一路南下直逼中国南方。而由于南方今年的暖气团也分外活跃,大量来自太平洋、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频频光顾南方地区,当来自外蒙古和西伯利亚的强大冷气团迅速南下并与暖湿气团相遇后,这一冷一热两个正好结合在一起。——我们遭遇的这种五十年、八十年甚或百年一遇的灾难性冰雪天气,就是受这两个气流共同影响产生的,而且长时间维持着低温状态。换句话说,我们也不能把所有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到拉尼娜身上,如果只有拉尼娜,只有冷气团,而没有暖湿气团提供的大量水汽,南方只会出现大风降温天气;如果只有暖湿气团提供的大量水汽,而没有冷气团光临,则根本没有什么灾害性天气。两者皆备的时候,这种极端性灾害就降临了。而这样的机会,对于拉尼娜,其实也很少,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才能碰到一次,问题是,在2008年冬春之交,这一次终于叫她给逮上了。

他的分析简直无可挑剔,然而他说,这只是他的一点儿猜测。

这不是谦虚,这是一个科学家在大自然面前所表现出来的自觉的谦卑。

人类科学,永远无法超越自然法则。在自然法则所构成的时空里,人类和人类科学都只是沧海一粟,甚至连沧海一粟也谈不上。

我的目光跟着我们的地球在缓慢旋转。这位令我敬仰的气象学专家,他以分析的方式破解那些不可思议的天书,而我则全凭直觉。如此枯燥的话题,他讲得颇为风趣,伴随着逼真的手势,他很懂得怎么让一个不懂科学的人去懂得一点科学的道理。科学不是什么人都懂,也许人类永远都不能进入那神秘境界中去,而在眼下,所谓科学仅仅只是人类所掌握的很少的一些大自然的规律。在深邃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时空之中,作为个体生命的人类只是短暂地偶然地存在,而灾难将是永恒的主角。人类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不是掌握了现代科学技术,而恰恰是通过科学技术发现了自身的渺小。而最科学的态度,是从一开始就承认科学的局限。

巢纪平,江苏无锡人,中国科学院院士,当代最权威的气象学家之一。

这位在我国数值天气预报、长期预值天气预报、中小尺度大气动力学、积云动力学和热带大气动力学热带海气相互作用以及海洋环境数值预报等领域取得了开创性研究成果的气象学家,很早就提出了热带大气和海洋运动的半地转适应和发展理论,并主持创建了我国第一个海洋环境数字预报业务系统。而针对这次南方的冰雪天气,他说,现在的形势是,厄尔尼诺的影响并未完全消失,而拉尼娜的影响又开始了,这使中国的气候状态变得异常复杂。一般来说,由厄尔尼诺造成的大范围暖湿空气移动到北半球较高纬度后,遭遇北方冷空气,冷暖交换,形成降雨量增多。到6月后,夏季到来,雨带北移,长江流域汛期应该结束。但这时拉尼娜出现了,而拉尼娜则是一种厄尔尼诺年之后的矫正过度现象,致使南方空气变冷下沉,已经北移的暖湿流就退回填补真空……然而,当副热带高压已到北纬30度,又突然南退到北纬18度,这种现象历史上还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他停住了。而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透过那闪光的黑边眼镜,你感觉一个老人沉默得那样深,像科学本身一样深不可测。

从未见过,不仅是在中国南方,就在中国遭受雪灾的严重打击时,几乎在同时,美国中部也出现温差20摄氏度的剧烈降温,暴风雪不但席卷了东半球的中国,而且也正在席卷西半球的美国。而入冬以来,俄罗斯北部边缘地区温度也连创新低,一度达到零下50摄氏度的极端严寒天气,而在此前的中亚,已经一百年没见过雪的巴格达,竟然突降大雪。

在飞舞的大雪中发愣的巴格达人,醒悟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大呼真主降临……

美国人在呼喊,上帝啊!

我们,中国人,又在呼唤什么?

下意识地,我僵硬地扭过头,茫茫然地瞅着天空。

雪白的,冰蓝的

湖南省气象台发出第一个暴雪蓝色预警的时间是2008年1月12日。

它的准确性在未来十二个小时内就被时间验证了。

证据不是别的,是雪。湖南全境,从湘西张家界到湘北的常德、益阳、岳阳,一夜之间普降瑞雪。第一场雪下下来,空气忽然好像透明了许多。也不冷,不觉得冷,感觉甚至比没下雪的前几天还暖和。而对于雪,湖南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了。在这场大雪降临之前,很多人都以为南方又将度过一个无雪的暖冬。而在立冬之后,人们也并未感到明显的季节变化,气候仿佛一直还是去年秋天的延续。这也让人们的心情完全放松了,除了对长时间没下过雪的失望和对瑞雪的期盼,没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更没人把这一场瑞雪同接踵而至的灾难联系在一起。

拉尼娜一开始是以最美丽的姿态出现的。

瑞雪兆丰年。国之将兴,必有祯祥。2008年,这是亿万中国人充满期待的一年。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位伟人笔下辽阔旷远的北方雪景,在南方,在他故里的韶峰,虎歇坪,成了最真实的写照。连绵起伏的山峦,雪白的,冰蓝的,那种动人心弦的风花雪月的绚丽景色,叫人眼珠子发亮。

——你不知道这里的雪景有多美啊!

几个月后,我来到了这里,韶峰。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还这样情不自禁地冲我说。

她叫毛莉莉,还是毛丽丽?这是个逢人便露出雪白牙齿笑口常开的快乐女孩,这可能是她的天性,也可能与她的职业有关。她是个导游小姐,她希望她带游客去看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美,都能把人深深吸引住。而作为导游,湖南省气象台发出第一个暴雪蓝色预警时,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还是没预料到后来事情的严重性,雪会那样下。别的地方她不太注意,但韶峰每年都是会下雪的,下雪的韶峰比不下雪的韶峰更美。她还记得,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当她睁开眼,一切都变得恍若隔世,真美啊!很快,这样的雪景就把无数人吸引来了,但当大量的游客拥入景区时,她作为导游的第一个反应是生意太好了,紧接着,就是忙不过来了。上韶峰的路,上虎歇坪的路,一路上就像捡钱啊。无数人徜徉、流连于这美好时光的韵律之中,或带着孩子,或陪伴着情侣,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以雪为背景,留下一张张倩影,到处是闪烁的快门,令人浮想联翩。而这样的照片,这样的幻觉,很多人一生都会小心翼翼珍藏。

绝美的风景岂止是韶峰,从中国大西南的腹地,向东,一直向东,圣女拉尼娜的无形之手,在尽情地,也是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方式于无形中重塑天地间的一切。到处在下雪,雪又是不一样的,在湘北,是纯雪,白色的,大朵大朵的,浪漫地飞舞;而到了湘中的韶峰,南岳衡山,回雁峰,是雨夹雪,而且很沉着,这样的雪更容易冰冻,落下来是雪,一落地就变成了冰。而南岳的风景,尤其在瑞雪初降时形成的奇异的雾凇景观,堪称南岳一绝。还有江西井冈山、安徽黄山、福建武夷山,它们从久远的过去绵延而来,它们都被重新塑造,成为更加引人入胜的风景,每个人对这样的雪景都表达了近乎贪婪的赞美。

当南岳衡山顶上的冰冻达到湖南省史无前例的最高值,厚达二十厘米时,她的美丽也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境界。而这里比韶山的游人更多,很多广州、香港、澳门的旅游团队都被这里奇异的雾凇景观吸引过来了。无数人蜂拥而来,好像不赶紧来,他们就看不到这样的风景了。而在人们的印象中,冰雪原本就是昙花一现的短暂风景,很快就会融化。事实也是这样,如果像往年那样,这里的雾凇景观最多也就能保持个三五天。然而这一次,人类的确是失算了,就在游客纷纷上山欣赏瑞雪中的无限风光时,南岳镇与衡山店门镇交接处的唯一桥梁——王家坝大桥,开始在冰雪中出现险情,部分桥体正在美丽的冰蓝色中倾斜,直至无声地坍塌。当一条交通要道被撕裂了,人们才醒悟过来,才开始呼号与告急,灾难发生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在我后来的采访中,很多人都这样感叹。

冰雪不是地震。它没有地震那样——刹那的摧毁力,但更具有隐蔽性。

还是让我们回到韶峰。雪和冰,就像一个悄然间进行的诡计,悄然间,上山,下山,进山,出山的路全都被堵死了,而上下山的缆车,缆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冰雪,无法运行。一个已经很有现代气息的韶山市,仿佛突然又倒退到了20世纪初,回到了毛泽东少年时代那个荒凉闭塞的韶山冲。那些徜徉、流连的游客,连同他们的导游,开始饱尝颠沛流离之苦,想要从这山冲里走出去,唯一的方式就是苦不堪言的步行。而那些被困在山顶的人,开始发出绝望的大声呼号,整个一副世界末日降临的样子。

不是没有车,只是没有路。那原本宽敞的道路,这时已完全被封锁在冰雪里。山地里的道路,可能是结冰最快的路,冰冻得就像一道道突出地面的壕坎。偶尔有一辆车从这样的路上蠕动着左右打滑地开过来,而你要坐上这样一辆危险的车,去湘潭,去宁乡,去长沙,价钱则是以往的数倍。我后来认识了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跑过的一位司机,老彭。他是一个在川藏公路上跑过十年车的退伍士官。老彭其实还不老,才三十出头。他不大爱说话,但一开口就很冲。像他这样一个士官,原本是可以安排工作的,但他没什么背景,退了就退了,只能自谋生路。他就用他的退伍金,又东挪西借,买了这样一辆车,在韶山开出租,又用开出租挣来的钱和人合伙开了一家小旅馆。我在韶山采访时,就是租他的车,住在他开的那间小旅馆里。老彭开出租,开旅馆,还欠了不少债,他盘算着,还有两三年就可以把债还上,这车这旅馆就完完全全是他的了。到那时,他也用不着这样拼命跑车了,可以打打牌,喝点小酒。这就是老彭的理想,他向往一种悠闲自在而又不愁吃不愁穿的愉快生活。他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过,现在他还得拼命跑。在那场大雪灾中,他的车轱辘一直没停过。别人不敢跑,他敢。一个在川藏公路上跑过车的人,还有什么样的路不敢跑呢?老彭这样跟我说。熟络了,我发现这个人,既有军人的耿直,又有农民的憨厚,只要一谈起自己,总是把心里话兜底倒出的。他说,他没死在川藏公路的悬崖底下,他就不信自己会死在自家门口。这场大雪灾可给他带来了大把大把挣钱的机会,开始几天,他数钱都数得指头发麻了。而这样挣钱,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他是在赌命哩,是在用性命挣钱哩。他也不觉得他欠谁的,要说谁欠谁,也只有老天欠他的。他在这样大把大把挣钱的时候,甚至找到了心理上一直未找到的平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

有些事——有些改变一个人一生的事,也许只是一个细节。

那是他从湘潭城里回来,白色的道路一路上寂静得可怕,你看不见雪是怎么落下来的,你看见雪就像在不停地上涨,从这一边的天际涨到另一边的天际。他的车是红色的,可现在,就像飘浮在大雪中的一个白色积木。一个人突然站在了路当中,他看见了,他看见那个人举起手臂朝他拼命摇晃。开始他还以为是个想搭车的人,他以为狠狠挣一把的机会又来了,可等他把车开近时,才发现那人背后的道路已经裂开了一大块,正在冰雪的重压下蠕动着、瓦解着下沉。他把车死死地刹在了随时都会塌陷的路牙子上。你不能不说,这个老彭,他开车的技术还真是棒。下车后,老彭才发现自己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肯定比谁都清楚,他这条命,还有这辆车,是被眼前这个人救回来的。

他不会说感激的话,他问那个老乡去哪,他想送送他,不要钱。

那个人摇摇头,把身子转过一边,又看着远方的路。

老彭明白了,这个人哪儿也不去。这个人就住在这路边上,他发现了这个危险的裂缝,他要守在这里,喊叫着让来往的车辆绕开它。老彭开始也说不上有多么感动,他没说什么,就开着车绕开那个可能会塌陷的地方,重新上路了。然而,在绕开那个裂缝之后,他的车不知怎么就开得连连打滑,他突然感到四肢又麻木,又酸痛,而且浑身发冷,非常冷。在自己开的小旅馆里,他蒙着被子睡了一夜。第二天,他又照常出车,但换上了那套好久没穿过的没有帽徽领章的军服,车上多了一块牌子,写着免费运送急难旅客。说到这块牌子,他尴尬地冲我笑。他文化不高,字写得很丑。然而,这是韶山开出的第一辆免费运送急难旅客的车辆,他也许是韶山在这次雪灾中的第一个心甘情愿这样做的志愿者。

生活不是文学。老彭发生这样的在文学上可以称为人生变化的变化,几乎找不到更有力量让他发生这样变化的理由。后来,我一直想找寻到老彭说过的那个人,但没找到。雪灾过后,从湘潭前往韶山的那条路早已重修,并被拓展得更宽了,更平展了。而路边的一些人家,由于雪灾所引发的次生灾害,譬如泥石流、塌方,搬走了不少。我也没有必要苦心孤诣地去寻找这样一个人,也许这原本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也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山里憨厚淳朴的农人,一脸憨厚淳朴的表情,他并没有我们强加于他的什么高尚的想法,只是靠着自己固有的本性去这样做。而在我实在说不上有多么深入的采访中发现,这样的一个人或这样的一件事,在湘潭至韶山的山沟里发生得实在太多了。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细节,却让我们的这位退伍兵,这位正在抓住机会大把大把挣钱的的哥,心里突然又不平衡了。他必须为自己倾斜的心灵找到另一种平衡。他找到了。但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在这样一场大雪灾里开始干了些什么,后来又干了些什么。

我后来也问过山峰上那位导游小姐,把我知道的这些事,这些不确定的人讲给她听,问她知不知道这些个事,晓不晓得这些个人。

她莞尔一笑,点头,又摇头。

眼下已是韶山的初夏季节,大雪无痕,那一场几乎给这里带来灭顶之灾的暴风雪,早已不知去向。而我所面对的这位导游小姐,她身上似乎附着的一种雪白的、冰蓝色的气息,很有几分动人。我注意到,她说话时,微笑的神情已有点不同寻常。这兴许是因为她经历过美丽的雪景变成一场灾难的过程。其实,同湖南的其他地方相比,同中国南方的其他地方相比,韶山的雪灾都不算最重的。她就是这韶峰脚下的人,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绝美的雪景,也是第一次目睹雪灾造成的一幕幕惨剧。

在我见到她之前,我已听说,这姑娘真了不起啊,又是一个文花枝,自己的脚扭伤了,还把一个老人从山顶上背下来了。

谁都知道,湖南出了个文花枝,这是有名的中国女孩,中国新一代女性的精神象征和道德形象。而这一个,她还没有名,她也根本就没想过要出名。她顽皮地又几乎是严厉地警告我,别瞎写,别把她的名字捅出去。我看着她。她站在韶峰灿烂的阳光下笑眯眯地、若无其事地跟我讲着。她的嘴唇那么红润,牙齿白得像阳光一样纯洁灿烂。很难想象一个这样年轻的才二十出头的姑娘,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姑娘,突然要对一个几十人的旅游团队的生命负责。

……当大雪变成灾难时,一切开始陷入恐慌和混乱,千余名游客被困在山上,下了山还是继续被困。韶山冲原本就是个深山沟,当所有进出的道路一下子被堵死了,那种灾难降临的恐慌所带来的乱糟糟的场面,是不用多说的,想想,就知道。后来,渐渐地,大伙都冷静下来了,她也冷静下来了。什么叫冷静下来了?就是突然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导游,这是你的角色,也是你的位置,你得先把游客的情绪稳定下来,有条不紊地,甚至指挥若定地,疏导他们下山。而她要做的事,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缆车已经不能坐了,而下山的路,你比游客熟悉,你比他们清楚怎样走。

我想看看她当时带着游客撤下山的那条路。

那是条相对平缓的山间小道,夹杂在灌木丛中,如果不是她带着,我还真不知道有这样一条路。在这季节,春天刚刚走到尽头的季节,已无处寻觅冰雪的痕迹,而山道两边鲜红的野果熟透了,让这姑娘变得贪婪了,一路上她都摘着各种野果往嘴里送,嘴唇也越发地红润起来。而在几个月前,在搀扶一个老人下山时,一块山岩突然滚落下来,为了护住那位老人,她受伤了,幸运的是,那块石头没砸在要命的地方,砸在脚踝上。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她受过伤,也不知道她流过的鲜血,到底留在了哪一个地方。看得出,她是走惯了这条路的,跟着她绕来绕去的,我都快被她绕迷糊了。

我气喘吁吁时,她顽皮地问我,你觉得还有多远?

那天,她也这样顽皮地问那些游客。

记得,她受伤后,一个小伙子上来搀扶她时,她回给他一个笑。她说,那个老人其实不是她背下来的,就算不受伤,她也背不下来。游客中还有那么多男人,又怎么会要她来背呢?如果真是那样,她首先会对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绝望,然后,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她不是人们传说中的文花枝,但她是一个和文花枝一样爱笑的姑娘,那么痛,她还在笑,还在顽皮地问,你觉得还有多远?她这样问的时候,给人一种错觉,一种信心,很近了,快到了。这也是我的错觉。你会在这样的错觉中忘记真实的距离,忘记疼痛。这条路其实很远,哪怕现在这样晴朗的天气,我也跟着她走了三个多小时。

有件事很有趣,这姑娘后来收到了一封情书,是那个搀扶她的江西小伙子写来的——我愿意搀扶你走一生,因为,你是值得我搀扶一生的人……

这无疑是灾难中发生的最浪漫的一件事,有着丰富的潜台词。但这姑娘告诉我,她今年五一节刚结婚了,对象是个当兵的。

从山上下来,很意外地,看见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兆国。他就站在离我们十来步的地方,出神地瞅着山上空荡荡的一大块凹陷下去的地方。那里可能是雪灾过后的一片泥石流造成的塌方。我猜测,他可能是来这里视察灾后重建的,他的目光有很长时间都没有收回来。说是大雪无痕,但毕竟还是留下了那么多灾难深重的痕迹。

当我下意识地瞅着那个方向时,我的目光也深沉起来。

天塌下来了

从永州到郴州,我绕开了高速和国道,选择了一条很难走的乡村公路。

祁阳,祁东,常宁,白石故里,欧阳海的故乡……

一直到桂阳、郴州,和我预料的一样,满眼的,一望伤目的,全是暴风雪过后千疮百孔的遗留痕迹。我知道真实的事曾在这里发生。在这车窗之外,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发生的地方。我坐的那辆又老又破的长途客车,一路上熄了好几次火,每隔个把小时,就要停在路边,给跑热了的车子加水,还要往发热的车轮上浇水。而这条路,在京珠高速和国道被堵的时候,就是一条分流车辆的重要路线。这也让我理解了,为什么当时有那么多车辆不愿分流,这样一条七弯八拐的路,仿佛正在穿越另一个遥远星球上荒凉的陨石坑。它在天气晴朗时尚如此难走,何况在那样的冰雪天。从永州到郴州,如果走高速,也就两个来小时,我却在这样一条道上走到黑,那是真正的一条道走到黑,上午10点多出发,到郴州天已经完全黑了。而它把我拖进的那个车站,也是郴州城最偏僻的一个车站。

我希望看到并且记录一下更真实的东西。譬如说,那些高速公路两旁你现在基本上看不到灾害的痕迹了,一切都得以迅速修复,而在这条一直没修复的乡村公路上,你还到处都能看见倒塌的房子,雪崩后被泥石流冲毁的渠道,田园,还有许多你看不见的灾害,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有灾不见灾。或许,只有深入了这样荒僻而贫瘠的地方,你才会更加清醒,灾难的真实,和灾难之后重建与修复的漫长过程也同样真实。

听当地的烟农说,没个三五年怕是恢复不过来。

在半路上,车子出了故障,停了很长时间。我去附近村寨里上茅房时,碰到一个拾粪的跛腿老汉,老人个子高高的有些佝偻,耳朵上支棱着一根纸烟,两只耳朵上稀疏的毛发白得像兔子。我们很自然就唠起嗑来。路上的牲口粪很多,他用钉耙拾掇着,唉,他抖动着跛腿叹息,这地以后留给谁种啊?——不用说,这里和别的地方一样,留在村庄里的多数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和体弱多病的妇女,就像老人的叹息,这村子里三十岁往下的人,谁还会干农活啊?谁还知道二十四节气啊?

我发现,这里的山地可能特别适合种烟叶,我看见在老汉背后是大片的黄烟地。但在地里干活的全都是些老汉,有些老汉大约是太老了,跪在垄沟里慢慢地往前拖曳着,不停地扯掉一些多余的苗子和野草。不用说,村里四十岁往下的农民全都去了城里和南方的工厂,做了农民工。你说他们是农民工,他们其实早就不是农民了啊。

走进任何一个乡镇,几乎都有农民跟我唠叨。

他们怎么就这样苦啊?!而一场暴风雪,无疑让这些原本贫穷的乡下人更加雪上加霜。从欧阳海的故乡一直向东南方向走,都属于冰灾寒极的范围,是冰雪灾害最严重的山区。这里是湘南的高海拔地区,整整被冰封了二十九天。老汉说,开始都以为是下雨呢,没看见雪,好像下起了大雨,又不是雨,落在身上邦邦硬,像冰雹,又不是冰雹。反正这家伙他这一辈子是没见过,你看着像雨,打在身上像冰雹,一落到地上就冻硬了,变成了冰疙瘩,又好像,还在落着时就变成了冰疙瘩。

有一件事显得非常古怪,甚至可以说是神奇。老汉说,好多鸟雀都冻死了,你看见一个什么鸟雀,它还在天上飞呢,忽地一下,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冰疙瘩,走近一看,里面包着一只鸟雀,那只刚才还在飞的鸟雀,已被冻在了冰层里面,小嘴还张着,要叫唤的样子——老汉一边深深地喘着气,一双蜡黄的眼珠子鼓突出来盯着我,唉,你说这个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呢,八成是老天爷要下来收人了哩!

这里,我发现,听一个乡下老汉的描述,的确比那些气象专家的分析要传神。不过,专家的分析也许更精确,他们说,道理其实很简单,南方的大部分灾区,尤其是灾情最严重的地区,冰雪都不是罪魁祸首,而是这种你无法命名的自然现象,就像这只麻雀,那种看上去像是雨水的东西,浇在它身上,又迅速凝结成冰,它就成了一个冰雕的样子了。冰灾寒极的郴州,同这只麻雀一样,就被冻在冰层中间,你看见到处都是冰,房檐上,电杆上,铁塔上,电线上,冰雪不是降落在上面,准确地说,这一切都在冰层里面,被冰雪包裹了。而灾难的旷日持久,灾难的强度,无数电线的断裂和铁塔的倒塌,以及破冰除雪的难度,无不是这种罕见的灾难造成的,真的,太罕见了,别的地方是五十年一遇,郴州不是,最少也是百年一遇!

车还停在那里。那个迟迟没有排除的故障,仿佛是要特意给我留下更多的时间。我想去看看老汉在冰雪中垮塌了的房子。

拐过一个山丘,又拐个弯,沿着一条印满了牛蹄子窝儿的乡村土路走进寨子里,一看就是一个贫困乡村。路上看见了个流鼻涕的小孩,老汉上去给他揩了。而我只有本能的厌恶。我问,这是你孙子?老汉摇头,说是个没爹的孩子。他爹呢?死了。塌在房子里的乱石里了。

透过杂乱的树叶看去,有一种长满了苔藓的岩石。千百年来,这里的山民还是从山上采石筑屋,他们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和粗坯的泥砖垒房。也许更早,在后穴居时代就开始了。这里的石头都是花岗岩的,筑起的房子应该是很牢固的。但村里的许多房屋还是被冰雪压垮了。

这房子怎么就倒了?这石头的碉堡一样的房子怎么就倒了?

请原谅我,总要问一些这样愚蠢的问题。脑子里乱得很。

难道这一切都是拉尼娜造成的?老汉不知道拉尼娜,天知道。

老汉板着粗糙的脸孔,以一种苦笑而悲愤的表情无奈地看着我。怎么倒的?天知道怎么倒的?天知道……

他们把这样的天气叫鬼怪天气。这鬼怪天气一度让他们非常惊恐,连村里最老的老头老娭毑都没见过,很多村民纷纷杀鸡,用鸡血喷烟叶来祭神祷告。

老汉说,屋子倒塌时,天刚刚黑,他还在后屋里喂猪,眼前突然一黑,就像天整个地塌在了身上,天塌下来了!——我紧张地看着他。他浑身僵直地靠在墙上,他说,好在,当时几个儿子姑娘都没在家,都在外地打工,被冰雪阻隔着,回不了家。家里只有他和老太婆。他的神志还算清醒,陷在一大堆乱石之间,还大声喊叫着在柴房做饭的老太婆。他喊得声嘶力竭,也没听到回答。一片黑暗,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后来,他就咬牙切齿地搬着身上的石头了。费老大劲搬开一块,又挤压上来一块。这个事实上被石头埋葬了一生的老汉,吃惊地发现他一辈子也搬不开压在他身上的石头。在他被这石头埋了一夜之后,才有村里的老乡过来,帮他搬开了石头。老汉居然没死,十个手指头全磨秃了,渗着血。一条腿被压断了,直到现在还是一跛一跛的。他也没有上医院去治,这么大岁数了,跛就跛吧。老太婆也没死。一头猪被压死了,不过正好宰了过年。除了这石头房子和一些扔掉也没人要的破旧家什,老汉几乎没什么太大的损失。村长家那损失才叫大哩,一座崭新的洋砖瓦房稀里哗啦地全倒了,听说要值七八万。

我看见了,进寨子的一条土路,两旁还有许多折断的大树,竹子成片地倒伏在地,却依然在顽强地生长,生长出翠绿,还有竹笋。老汉说,最不容易死心的就是竹子,过不久它们就会自己长起来,不用人扶。而我有些惊喜地看到,老汉的石头屋又建起来了,盖着崭新的红瓦。我刚刚开始采访时,就从湖南省有关部门获悉,湖南省各级民政部门已全面开展倒损房屋的统计、核定和因灾倒房恢复重建工作,他们承诺,要确保倒房灾民在今年5月底前搬进新房。听他们说,自冰冻灾害发生以来,湖南省对那些倒损房户和自救能力弱的重灾民,按照每人每天三元左右的标准,安排好一个月的生活费,这钱已分发到户到人。对无经济来源的特殊困难对象,给每个人安排了两个月到三个月的生活费,也是每天三元的标准,三个月,九十元。此外,对灾民建房的各项行政性收费进行减免,对全倒户每户补助五千元。这老汉就属于全倒户,看了他的新房子,就知道政府的承诺提前兑现了。

每天三元的补助,每户五千元的补助,虽是杯水车薪,但对于一个发展中国家的政府,一个中西部地区的省份,应该说已经尽力了。老汉告诉我,五千元,刚够买屋顶上这些红瓦,而石头是不要钱的,只要有力气,房屋上的旧檩条、旧椽子,从冰雪里抠出来后,大都还顶用,那些倒下来的树,劈了,剥了皮,也能派上用场,这不,屋子说盖就盖起来了。我看见屋梁上挂着的腊鱼、腊鸡,还有很大一块腊肉,熏得油烟乌黑的,乡下人靠这些东西可以有滋有味地过完他们一年的日子,甚至过完他们的一生。

而就在老汉这散发出泥水气息的屋子后边,我看见还有不少人正在盖房子。干活的都是些老汉,打着赤膊,抬着从山上挖来的石头,吃力地向前弯着腰,嗨哟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走过来了。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以一种习惯性的袖手旁观的姿态,注视着他们,脑海里又开始翻腾那个西西弗斯神话。不管人类所干的这一切有多么徒劳,你都会想到一个与灾难紧密相连的词——自救。他们在自救。他们甚至就像这一根根竹子,一段时间过去,不要人扶,自己就会重新长起来。我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些超负荷的脊梁,那铜亮的脊梁、黑汗闪烁的农人的脊梁。他们总让我想到自己的农民父亲。

不管生活多苦,他们都不会停止劳作。对于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劳作,并等着冥冥中的下一场灾难降临。而在一场新的灾难降临之前,他们平和的心境依然和平常的日子一样从容。他们不但重新盖起了倒塌的房子,还把受损的黄烟苗子都一棵一棵补上了。路两边,一望无际的黄烟,一片片涌入眼帘的鲜艳的葱绿。5月,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很蓝,阳光很好,山林里原野上到处都传来阳雀子、布谷鸟、野鸡和斑鸠的深情而不知疲倦的叫唤声,有各种果实发育成熟的味道在四周慢慢萦绕,弥漫。然而,就在我这样浮想联翩时,不知不觉地,已经有乌云缓慢地飘移过来。

重新上路后,突然下起了大雨。

身为南方人,我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降雨。晚上,我刚在郴州住下,就从《新闻联播》里得知,这是今年首次大范围强降雨,才刚刚开始进入雨季,南方部分省份就有很多村寨的房屋被淹。随后几天,我一直密切关注国家防汛抗旱总指挥部的最新统计数字,到5月底,强降雨已造成贵州、湖南、广西、江西等省区四十八人死亡、二十多人失踪。其中,在近年冰雪灾害最惨重的地区,还出现了特大暴雨,河流水位迅速上涨,大雨同时引发山洪、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又是房倒屋塌,又是交通、通信、电力设施损毁,又是死亡失踪。据预测,这次强降雨过程将持续到七月份,降雨范围将覆盖江南、华南的大部分地区,主要集中在湖南、江西、贵州等地……

老天,这个暴雨成灾的范围不就是今年冰雪覆盖的范围吗?上天为什么要选择同样一个地方,让他们如此频频受到伤害呢?

在我记录着这些文字时,我一直在为那些老乡提心吊胆。

我真不愿意听到他们又一次发出悲惨的叹息——天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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