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下)

陌上花开(全新修订版) 作者:安意如 著


(下)

石崇此人,重财轻义,任荆州刺史时常掠劫商民,滥杀无辜,在朝又投靠贾氏一族,实在不是什么好胚。他对绿珠,一开始也只是慕其美貌以物相易而已,其后才有一点真心实爱。

石崇为人张狂,昔时他与国舅王恺斗富,处处占尽上风,被王恺怀恨在心,最终被参落职。石崇失势后,早已垂涎绿珠美色的孙秀上门向石崇索要绿珠。就算不因绿珠得罪孙秀,以后还可能得罪别的人,一样没善终。然而,绿珠纵身一跃成就了他的一点美名,从此中国的爱情史上也有了他一席之地。

圣灵以经书相告,爱可洗刷人世一切罪孽、不洁,无恶不可救赎。石崇一生为恶不少,却因与绿珠相爱,相继赴死而清洁许多。

黛玉试作《五美吟》,其中咏绿珠的一首道:“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一代才女林黛玉认为,石崇为买绿珠,珍珠十斛就像瓦砾一样抛下,怎能说他看重的仅仅是绿珠的妖娆之姿呢?这都是前缘所定,所以更能同死以慰寂寥的人生。石崇不是良善之辈,但对待绿珠确属真心,所以黛玉感叹他发现绿珠的眼力。黛玉是落寞的,她咏绿珠其实是咏自身,表达她对爱的渴求,她希望有男子可以像石崇对待绿珠一样对待自己,而她也一样有绿珠那样单纯的勇气去回应去报答。

可惜,叛逆忠贞寂寞的黛玉,至死也不能和知己共守。她到死都是孤独一人。同归,也要缘分深。

书载绿珠亦能诗,才藻为石季伦所重。绿珠不仅容色秀雅,所制《懊侬歌》也颇为可听。《懊侬歌》本是应石崇的酬唱,绿珠一方面怀念家乡,一方面难舍石崇,心情错综复杂,内心矛盾重重,有苦难言,所以经常唱《懊侬歌》抒发心中烦恼。她所唱的《懊侬歌》云:“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这首诗真伪难辨,因绿珠的特殊身份,表现出的深挚纯情、美妙幽婉的声调,被诩为南国明珠的“首唱诗”,影响极大。更有传说东粤女子能诗者,自绿珠始。

其实绿珠的《懊侬歌》在格律上并不完全押韵。这点不严谨反而显出古乐府的活泼好处。这几句都非常短,简直是毫无预兆地破空而出。

古乐府,尤其是《清商曲辞》与后来的文人诗大不一样,并不完全拘泥韵律。在诗歌结构上,这首诗的前两句和后两句没有什么紧密联系,如同断章。短得好像是长诗里截出来的寥寥几句,首尾的句子,都已佚失。细细品味,又觉这几句意已足够,如两个相熟的人闲谈,话到了哪里住,就在哪里住,起身告辞,并不刻意多言。

民歌往往直抒胸臆,语出肺腑,或余韵悠长,意在言外,或音如裂帛,音调铿锵。很少精雕细琢,却如浑金璞玉,有天然之美,相较精雕细琢的文人诗,另有一种清新动人。

《懊侬歌》情辞恳切,曲调委婉,又运用了灵巧的形象思维,对后世的影响十分深远,有很多人竞相模仿。《清商曲辞》里收有十四首“懊侬歌”,除了第一首是绿珠所作,其他均为后人仿作。就连晚唐著名诗人温庭筠的《懊侬曲》,“藕丝作线难胜针,蕊粉染黄那得深”也深得绿珠诗意。明朝开国功臣刘伯温的《懊侬歌》曰:“白鸦养雏时,夜夜啼达曙。如何羽翼成?各自东西去。”更是由乐府诗直承而来。

曲名“懊侬”,懊侬,懊侬,这两个字在唇舌之间挪转,听来仿佛有丝丝怨意。绿珠的内心是清洁的,清洁到强烈,她的善良也强烈,强烈到杀死自己,她纵身一跃留给后人的,不是怨恨,是坠崖时落花沾雨、凄美从容的谢幕姿态。

绿珠死于公元300年。六百年后,杜牧来到石崇生活过的金谷园旧址,惊飞了满树雀喧,踏破了一墀苍藓。昔日繁华,如今风流云散,满目疮痍。百感交集的诗人提笔写下了:“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杜牧的心境是复杂的。我想,他对绿珠肯定有同情和肯定。然而,在很大的程度上,杜牧叹息的对象是金谷园曾经的繁华。石崇为教习家中舞伎身形步法,以沉香屑铺象牙床上,使她们行走,无迹者赐予珍珠。所以,我们听到了杜牧对于曾经的繁华发出了由衷的惋惜:“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傍晚时分,啼鸟悲鸣伴随着凉寒的东风传来,坠楼人出现了——以落花的形态。绿珠的凄苦刚烈、无辜无奈都变成了杜牧笔下的落花,花开花落,自有定时。女人彻底化作了物,变成了后世男人怀想“繁华”时的一个参照,成了男人观照历史时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概率事件。

杜牧的诗无意中泄露了诗歌中情爱的秘密——女性自身爱恨情仇已经被男人们遗忘。他们的思维意识里在意的是“繁华”、“沧桑”,能令他们感慨的是“繁华事散”,真正让他们动泣的是“流水无情草自春”,是永恒流转的时光,是一个人在历史长潮中的短暂的显现和最终的湮灭。

对于女性的不幸,反而是唐代末年著名诗僧贯休有深刻认识。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一代高僧,写起绿珠来,竟有比俗世男子更缅邈透彻的情思。他写道:“风裁日染开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谬。今朝一朵坠阶前,应有看人怨孙秀。”

这是贯休的咏茶花诗,他算看到绿珠悲剧的根源。他看到茶花一朵坠阶前,联想到了绿珠坠楼,将绿珠与落花融为一体,抒发了自己的惋惜之情,表达了对“孙秀”残害“绿珠”的怨恨。

可惜的是,孙秀这种“摧花辣手”历代都不乏其人。相应地,女子以死报知己,后世也频频有人效仿。时隔多年之后,就在唐朝,一个惊人相似的故事发生在京都长安。

武则天长寿元年,吏部左司郎中乔知之的宠婢窈娘颇有姿色,且善诗文歌舞,乔知之深为宠爱。当家里有客来,多招窈娘作陪,受人艳羡,乔知之也很自得。

不料祸从天降,窈娘的艳名被武承嗣所知,武承嗣骄悍,上门索取,又强迫乔知之以金玉赌窈娘。乔知之输了后,武承嗣便派人去乔家抢走了窈娘。

乔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君家闺阁不曾关,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容颜为君尽。”

他私下买通武承嗣家的阉奴传诗给窈娘。窈娘读诗后,大哭一场,将诗缝在裙子上投井自杀。武承嗣从井里捞起窈娘的尸体,从衣服里得到那首诗,紧接而来的事可想而知。武承嗣暴跳如雷,指使酷吏罗织罪名将乔知之逮捕。乔家被抄,族人纷纷牵连入狱。

乔知之也算得才子一名,虽然在盛唐诗人扎堆的年代显不出什么风采,但实际上他的诗文很不错。乐府里,有他以女子口声写的一篇《折杨柳》:“可怜濯濯春杨柳,攀折将来就纤手。妾容与此同盛衰,何必君恩独能久。”读起来倒正像是窈娘在倾诉。其实乔知之没有资格指责窈娘,就像他自己说的,“妾容与此同盛衰,何必君恩独能久”。

我瞧得起石崇,瞧不起乔知之。他身为男人都无法抗拒权势,凭什么要求弱质女流为他坚贞不屈?他写《绿珠篇》的意思是什么呢?还真会攀附,把自己比作石崇吗?可惜他没有石崇的刚毅。他将这首诗交给窈娘,为的是什么呢?是表示自己的不舍思念,还是在暗示埋怨,我已经为你获罪了,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绿珠为石崇守节,你不应该为我全节吗?

还能说什么呢!中国的男人们最擅长逼迫爱他们的女人去死。一个原本仰赖终身的人,平日威威赫赫、无所不能的样子,一有危难就瘫软在地。如果他哭哭啼啼说,我遭难都是因为你,这样的男人,就该让他自己去死,把他当做过客,你自己潇洒转身,投入新生活,一点也不必歉疚。如果他说,你好好地生活,勿以我为念。这样的男人,你要步步留恋,他值得你为他付出生命。

人世艰难,人的处境逼仄狭小,连忠于自己的意志都很难,要显现自己的风骨就更难得。相与之情,知遇之恩,大难来时,她留在他身边,为他坠楼而亡。后人传说绿珠魂魄化鹤归乡,当真是“远嫁难为情”呀!可她肯定是丝毫不悔与石崇相遇相爱及相死相随的。

当年,合浦村里一笑倾城的小小女孩已经长大成有林下之风的铿锵女子。在时间中积淀的情意,它的分量早已超越开始,自怨自艾的“远嫁难为情”,在纵身跃下之前,已甘心以一生去赔付——你对我青眼有加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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