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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大学生中的中华文化命脉

香港依然美丽 作者:张修智


香港大学生中的中华文化命脉

在这座国际大都会的万丈红尘里,在钢筋水泥浇筑的丛林中,有一脉中国传统文化的小溪在汩汩流淌。

在香港,居然能不时淘到有意思的出自今人之手的旧体诗集,这是我来港之前没有想到的。劳思光先生的诗集、陈颖士先生的诗集,都是在此淘得的,作者并不知名,但内容极有特点的《一路生杂草》《与蟋蟀同行集》等,同样得自此间逼仄拥挤的二楼书店。

《剖璞浮光集》也是其中比较有特色的一本。它收录了46位作者的176首旧体诗。46位作者中,绝大部分是2002年6月到2009年5月间香港的大学本科生或研究生,分属香港浸会大学、香港城市大学、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岭南大学、香港教育学院(作者注:2016年已改为香港教育大学)和新亚研究所。编者邝健行先生认为,本书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香港大学生古典诗歌的写作水平。

“剖璞”是剖析璞社成员诗歌的意思。璞社是本书编者、原浸会大学中文系教授邝健行先生于退休后发起成立的一个诗社。起初社员均为浸会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后来小有名声,陆续有其他大学的学生入社,成员中甚至还有工科背景的学生。璞社成员的诗,曾三次结集出版,《剖璞浮光集》是前三次结集的精选本,有11位资深旧体诗学者及爱好者对集中的诗作了点评。

在序言中,邝健行先生写道:在多数中文系不教学生写诗、多数学生只讲分析研究却不知所研究对象本身的格式声音怎样,从而不敢提笔写片言只字的情况下,本书作者们居然在分析研究之外,热爱写诗、学会写诗,而且写得相当令人满意,这便值得表扬、值得介绍。

邝先生的话,更多着眼于学术研究与诗艺的传承。我虽愿读一些旧体诗,但并未深研声韵格律,向来属意的,只是作者诗中所传递的身世之感,诗页中濡染的时代烟云。因此面对《剖璞浮光集》,倒宁愿别有怀抱,通过介绍这些诗歌,让人们在喧嚣的两地关系背景下,多一个了解香港大学生的维度。

生命、历史、友谊、爱情、个人际遇、时代风潮,当然是常写常新的永恒主题,也是这座国际大都会中的青春学子们倾情吟哦的题材。

浸会大学中文系本科生周伟雄的《咏史》,是一首以宋美龄为题材的诗,取材颇为独特:

轩窗低徊追烟尘,中外须眉鲜可拟。

犹记洋场名士宴,只为才华荣德美。

宋家皇朝与日飞,蒋氏政权却渐殆。

戊子赴美代求援,绰约玲珑展风采。

新造旗袍真绝代,赢得盛名扬西海。

叱咤一时权财重,暮岁亦在西海待。

往事随波终不复,悠悠一百又六载。

蒋氏政权在大陆的崩灭,是一段纷纭复杂的历史。作为一个本科生,对此未必会有多么深刻而系统的认识,作者只是以诗体撷取了宋美龄参与的那段大历史,对于宋美龄在抗战中的风采与贡献,有所讴歌,而对于宋氏家族与蒋氏政权的荣枯,做了此消彼长的评判。宋家当然不会刻意挖蒋介石的墙脚,但晚年蒋介石对宋子文说:“我这一辈子跟你做的生意,都是赔本生意!”却也道尽了蒋氏的怨恨。一首百字不到的诗,不可能透彻写出历史奥秘,但也说得上谈言微中。

本科在浸会大学、硕士在香港中文大学就读的李耀章,在《纪念日·忌日》一诗中,表达了对生命的思考:

斗换乾坤愁永昼,寒鸦冷雾凛霜晨。

阎罗一样催强弱,佛祖焉分渡富贫。

把臂欢谈他日事,回头惊觉老年身。

云深海阔无涯处,暮雨堂前不见人。

诗中营造了一个凄冷苍凉的意境,所寓意的,是人的真实存在背景:热闹的红尘背后,营营役役的人类,所有的人间戏剧,不过都如露如电般短暂地搬演于生存的悲凉之雾里,所谓的强弱、贫富,很快都会平等地被这存在之雾所吞噬。你或许会说,青年人不该这般暮气,人生应该有正能量,但你也可以说,这不过是勘破生命本质的早熟与早慧。

香港以中西文化交汇、华洋杂处而闻名,以我的观感,此地的情人节,似乎不及近年内地过得夸张与热闹。璞社曾经以情人节为题,让社员赋诗,《剖璞浮光集》收录了多首这一主题的诗,可以从中管窥这一舶来的节日在香港学子眼中的样貌。

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本科生李歧山笔下的香港情人节是这样的:“西来金箭贯神京,九九红玫好意呈。画阁灵犀通眷侣,西厢恩爱沐香城。羞云点绛波心熿,秀靥含春醉眼萦。且歇繁华酣锦帐,忘眠凝睇诉衷情。”点评者这样评议此诗:“情人节虽西方节日,本诗实东西风貌合写:首联用洋典写西俗,以下人物情事则富东方情调。”点评得已经很到位。

新亚研究所硕士生林丽森的同题诗则直抒胸臆:“春风抚拂心花放,缱绻浮云喜并行。丽影更牵欣羡念,书香难解寂寥情。深宵苦读孤灯照,清月高悬妙想生。欲寄姮娥无限意,银河渺邈又天明。”诗正如点评者所说的,“写少女心情,入木三分”。与前首诗直接描写情人的缠绵悱恻不同,在本诗作者笔下,情人节不过是他人的良辰美景,而自己,却只能枯坐灯下,徒有羡鱼情。与古典春闺诗的幽婉曲折不同,本诗呈现出一个现代知识女性在情感面前的坦率。

足球与电影,在现代人生活中有近乎宗教般的位置,自然也是香港大学生笔下绝佳的诗料。《剖璞浮光集》中,以足球,特别是以电影入诗的,不乏新颖有趣的作品。

试看浸会大学中文系本科生伍焕坚笔下的《足球·世界杯球赛》:“旧日雕虫事,当今引领望。圆球绣黼黻,戎服织文章。邦境外鏖斗,彩屏前震惶。四年传逐鹿,列国誓称王。狡狯排危阵,踌躇筑固墙。蛇盘腰软韧,兕挃骨坚刚。一将单刀袭,双鸿比翼翔。众声摇巨岳,人浪沸汪洋。壮士田畴战,金杯殿宇煌。折疆非怪异,败北信平常。”用古雅的文辞,生动地摹写现代社会中奇观般的物事,使得此诗活泼、有力,饶富妙趣。

出自香港大学哲学博士董就雄之手的《睇戏·睇电影<芝加哥>有感》,是一首感叹现代社会媒体的诗:

风城自是龙蛇地,媒体声威鬼魅施。

指鹿赵高遗恶在,杀夫韦玛艳名驰。

铁窗蜗斗成焦点,天网人为有漏疵。

一去舞台三十载,嗟哉世道似当时。

芝加哥有风城之称。《芝加哥》系2002年由好莱坞根据近30年前的同名老片重拍。故事讲的是,一个律师为了追逐名声与利益,巧妙操纵媒体,使得两个杀夫女犯在监狱中为了吸引公众眼球而大打出手,而媒体也患有嗜痂之癖一般,从中推波助澜,获取发行量与收视率。诗的最末两句,感慨人世间时光流逝,而戏码没变,人心还是那么贪婪,媒体还是那么逐利。

《剖璞浮光集》中的诗,题材足够广泛。丁亥年的内地雪灾,有诗曰:“生有百年忧,死患三尺穴。长作异乡劳,何曾作饕餮。行役无言语,合家盼春节。围炉诉旧年,加饭情亲切……忽闻今岁冬,纵横降戾雪。万里尽严霜,九幽涌凛冽。寒飂袭苍生,炎赫宇宙绝……”关爱之情,跃然纸上。回归五周年赋诗,有人发出“岁时仍艰苦,黎庶待呵嘘”的吁请,有人怀抱“迷雾重遮月,明珠悄染尘”的忧虑,也有对“一国两制”的理解:“新兴两制度,紧系一中华。”凡此种种,显示地处香江一隅的这些学子们,有着并不狭隘的关怀与视界。

末了,坦率地说,通观《剖璞浮光集》全书,大多诗作都清新可喜,但难言有惊才绝艳之作。写作此文,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这座国际大都会的万丈红尘里,在钢筋水泥浇筑的丛林中,有一脉中国传统文化的小溪在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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