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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望海潮

一叶慈悲 作者:姚凤宵


第一辑 望海潮

请还我们夜的黑

2014年1月4日凌晨,象限仪座流星雨。象限仪座?我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个天文术语,只知道流星雨,但象限仪座是什么?一头雾水,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顿觉自己孤陋寡闻了。远方的朋友打电话说来看流星雨,天寒地冻的,他们还真有雅兴,我笑着摇摇头。

晚上下班,我所关心的就是夜色沉沉了,赶紧回家。希望来来往往老鼠般乱窜的车辆离我远点,还在心里警告自己,小心驾驶,别违章。至于灯红酒绿、美女如云等等,我一点都不关心,更不用说仰望星空了。数星星,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人到中年,整天低头穷忙,很少想自己到底忙了些什么。

我住在一个安宁美丽的小城昌邑,离渤海七十里。漫漫海滩上,多是盐池和柽柳林,企业和村庄稀疏。与远来的几个朋友坐在一起交流,他们告诉我,选择到我们这个小城北部看流星雨,他们是费了心思,斟酌权衡了一段时间,才做出决定的。我们小城北部海边空气清洁透亮,灯光相对较少,看星星要有一种夜的黑,如果各种灯光密集,就影响观察流星雨,光污染少的地方观察最好。光污染?不对吧!很多地方政府正在搞亮化工程,政绩赫赫呢!我很是疑惑地大声问。对,光污染,朋友们一齐肯定地说。看着我大惊小怪的样子,几个朋友嘴角咧到耳根,一脸灿烂的笑。

象限仪座是一个已经废弃不用的星座名,在20世纪早期的星图中,可以在天龙座、武仙座、牧夫座之间找到它,在1922年,它和其他一些星座一起被国际天文联合会正式从拥挤的星空中排除,从而确定了今天国际上通行的88个星座。象限仪座则通过一个著名的流星雨记录下了其曾经的历史。象限仪座流星雨是每年几个最强的流星雨之一。

听完朋友侃侃而谈的介绍,我长知识了。更让我吃惊的是,这几个业余“哥白尼”都是当地天文网的大腕名人,对星座的熟悉和见解,惊得我一愣一愣的。他们告诉我,最苦恼的就是到处都有光污染,观察星座和流星雨,近处已经没有夜的净土了。他们说,仰望星空,很想要一种纯粹的夜的黑。

那日,丈夫陪朋友看流星雨了。因天气寒冷,我没去海边。“纯粹的夜的黑”这几个字一直留在我脑海里。秋色灿然时,得了空闲,想起几个朋友说的话,我专门去小城外看夕阳西下,迎接夜的到来,亲身感受一下夜的黑。

我来到小城外开阔的河岸边,极目瞭望四野的景色。太阳一个趔趄跌到西山后面了,茫茫河滨倦鸟归林,野兔、黄鼠狼等小动物小心地蛰伏。余晖扇动暧昧的翅膀,风刹住奔走的脚步四处游荡。山川河滨的轮廓柔美起来,天和地渐渐靠近,慢慢地亲近亲密。湿润的水汽开始呵护花草树木,枝枝叶叶在微风中晃着,晃着晃着就隐藏了细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一种暗色绵绵的气场不断围拢过来,朦朦胧胧的光影淡若烟气,宁静的夜走来了。

天并没黑透,空气中传递着一种神秘的力量,放松、安宁、休憩、隐身。白与黑的交界处,自然界的生命,强者或弱者都沉潜下来,如同中国的太极图白与黑的圆融转换,有一种明与暗的平衡融合。

天色越来越暗了,阴影绰绰的景物中,虫声四起,虫声越来越大胆,清亮亮的,水灵灵的,音准音高各种各样,听起来神圣和谐。因为喜欢音乐,对声音敏感,仔细辨别虫声,其丰富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这合唱太棒了!神秘,渺茫,带着一种灵性,起承转合,连绵,停顿,有铺垫有高潮,“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入盘……”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的声音都在这里,变换着,回响着,这声音被夜的黑暗吸纳着,就更显绚烂。

温暖的香气伴着虫声一阵阵飘过来,鼻子的享受是从人站在河岸边就开始的,夜色越靠近,这种美好的感觉越真切。是荷花、野花,还是苹果、香瓜,说不清是谁散发的香气,就是一种混合的野地香吧,这比任何人造香水更迷人、更醉人、更加安妥心神。

眼睛慢慢适应了暗色,再看周围的景物,它们传递出了更加丰盈和充满力量的信息。不用眼睛看,只是身心的感受、感知,这种接纳,更加沁入心灵。花草树木换上了清软的睡衣,若隐若现,虚幻美妙。狐仙、树妖美丽的身影,可能就是这时从暗影里闪出来的,她们飘荡的灵魂在幽怨地歌唱,她们在夜色中沐浴,洗净白日里喧嚣沾染的污浊;古灵精怪、小妖魔头的脚步散乱,他们在骁勇地比试身手,他们在大树杈背后,芦苇荡里,老藤萝里面,窸窸窣窣地潜行,浪漫神秘,阴险恶毒,是人是仙,是妖是魔?眼睛一眨,心中一念,就分不清了,恍然隔世的样子……

抬头望,星星不多,但开始闪亮了。星空无极,夜色的暗影随性而舞,抵达了更高的维度,微微泛光的河流如仙子衣裙上的飘带,波光潋滟,跳荡着流向远方。遥远的天际线处,大片树林摇曳的枝头是盛放星子的摇篮,星子在摇篮里跌宕起伏,一闪一灭,儿时的幻想又一次光顾脑海。脸盆里的月亮,瓦罐里的星星,在密实的黑里越界而来。恍惚兮,荡漾兮,弥漫着一种灵动诡谲的感觉。

天空之空的广阔,多重情感的蕴集,在眼睛与星子对接时,啪地一下,打开时间、空间相互连接的秘密通道。记忆和瞻望,苦难和幸福,清晰展现于心海。天地是那样陌生微茫,我悬浮其间,沉潜、迂回盘旋上升等种种能量开始注入心灵。智性的天空,洞开了精神的空间,物为心动,形为心役,夜的疆域无限辽阔,宇宙与人娓娓诉说,无数星座千万年光的手与我们相握,有一种凝神聚力的无形能量把天地人贯通起来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我沉浸在夜的玄妙里……忽然,河边的灯,唰,一齐亮了,闪得我一惊,耀眼的灯光造成盲点后,眼前的景物瞬间大白于眼眸。刚刚我还在无边夜色中享受着,思绪飞驰在恒远的安详里,很像正做黄粱美梦却被一棍子打醒,睁开眼破衣烂衫一无所有的感觉。刚刚四起奏鸣的虫声,灯光一亮,它们立时失语,戛然噤了声。而后,它们败了喧唱的兴致,各自离去,夜色中美轮美奂的全息舞台顿然消失了。偶有几声鸣叫,断续而凄冷。夜色无可奈何地退后了一步,我失望惋惜极了。

仰望星空,天雾蒙蒙的,几个零落的星子在遥远处黯淡着。我环顾四周,灯光倒是很亮,河边、树林,布满着白炽灯、LED灯、射灯,还有各色霓虹灯。霓虹谄媚得像风尘女子,摇来晃去,五彩缤纷,眉来眼去地眨着眼睛。明亮的灯光下,想来树林里那些夜间活跃的生物多么痛苦无奈。夜来香等花朵是不是因为被灯光照亮而委屈着脸呢?猫头鹰在黑暗里明亮的圆眼睛是不是因霓虹闪亮而半睁半闭呢?我有种感觉,对,人为的光污染!田野小河花草,鸟兽虫鱼,它们不需要灯光,它们要纯粹的夜的黑!人只考虑自己,那些可怜的动物、植物,只能被动地忍受人对自然的各种改变,包括对夜色的改变和附加。记起刘慈欣的科幻巨著《三体》里,高维度生物对低维度生物轻蔑地说过的一句话“我毁灭你,与你毫无关系”。一种无形的悲哀贯注身心,为凌驾于众生物之上的一种狂妄而悲哀。

火树银花的夜晚自古就有,那是芸芸众生平凡日子里的欢歌。跨越千年的灯火阑珊,走进时下夜放千树花,垂落星如雨的霓虹之夜,走近香车宝马暗香盈袖的迷离之境。恍然中,历史几千年明亮的眼睛见证着各种风流云散。夜夜笙歌,玉壶光转,楼台明亮的不夜天,耗费了人们多少青葱的不老华年。不知从何时起,疲乏困倦瞌睡失眠跟定了现代城市人的生活、加班、上网、欢娱,夜被人为地击穿、击碎了,碎片抛向城市深处的某种谋略策划,抛向商界无声的金钱战争,抛向工厂喧嚣的流水线,抛向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抛向战争的演练场,抛向挥霍无度的人之欲望……夜分裂成无数的粉末,它们表现出亢奋孤独恍惚的症状,成为一种不治之症的传染源,成为一种潜伏的死亡。此时上帝在哪里?上帝的手能解救众生对名利的困惑,对享乐的依赖,能消弭众生占有的欲望吗?谁能给予众生安宁的夜晚、香甜的睡眠,给他们对现实生活的把握呢?上帝在遥远处看得清楚,却默默不语。我要大声说,那些炫目奢侈的光污染,请远离我们。

央视上曾播出过一个公益广告,一个老大爷为深夜晚归的小姑娘亮着一盏浑黄的灯,照亮小姑娘回家的路,一盏灯虽然照不了多远,但人与人的关爱是那样温暖身心。灯是世俗的眼神,需要灯光照明的有许许多多,没竣工的楼房,黑洞洞的窗口,地下隐蔽工程混凝土框架的背后,矿道里的各种矿石和煤的本有,还有人心里的那些幽暗,而它们常常是沉在黑暗里的。谁来为它们亮起灯火呢?我们每个人都是光亮的制造者,我们每个人都会发出那些赶走黑暗的光,看看我们的脸上表情,是不是跟那个广告中的老大爷一样充满慈祥和大爱呢?我们的社会很需要一种人性的光芒,让一些光明透过坚硬和混沌,盛开真善美之花。

日的光,夜的光,在人的眼睛里不停变换。现实的白日,人们劳碌奔忙;梦境的夜里,人们享受白天得不到的放松。人的某些迷醉,常常在夜的庇护和想象的华美中实现。现实和梦境,两种不同的状态交接碰撞,让人的生活诞下了强烈的对比和丰富的内涵,铺展其内在联系和呼应。夜里,人借天地之灵气,机缘巧合的刹那,欢乐和悲伤被清洗并转换,其内心重新获得生命延续的强大力量。

我无奈地走在灯光下。空气湿润了,河岸草尖上开始凝结露珠,露珠是天赐的一种清澈。这凝结的露珠就是神的眼吧,没有这神的眼,白天和黑夜都不能显示独特的魅力。白日的富有,夜色的神妙,在交接处缓慢成某种氛围,某种“场”,入夜是自然界暗香浮动的恬静时分,此时我们与神性和潜行的灵魂最亲近。

一种纯粹的夜的黑,人和万千生物都需要。夜里黑暗有道,神可自由出入,人的目光和神的眼碰撞,溅出火花,智慧之美在沉思中顿悟。我们常常为眼前的些许利益和欲望蒙蔽,在大地上四处奔走,低头寻找,寻找衣食住行,寻找精神安顿的一隅,很少把目光投向星空,其实星空是我们生命里拓展胸襟和格局的导师。万千闪亮的星子照耀过我们的祖先,也照耀我们,一份恒远和无限的意蕴传递过来,美和存在的力量传递过来,更有一种真理的坚定和恒远。

河边树林少有人来,清冷得很,夜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细想,夜是能够获得冲破时间、空间禁制的无形力量。夜里,时间的味道比白日更浓。夜里梦的脚步,既快又慢。时下,科学、社会飞速发展,人借助它们的引领,没日没夜地向前飞奔,人们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大旱、洪水、地震、飓风、海啸、核电站泄漏等,人的世界不堪一击,无望中求助于上帝。我想,上帝是人创造的,而不是上帝创造了人。夜是上帝端坐的肉身,上帝是在人心中的。一个完整的世界,夜不可或缺。夜的黑是阻止人们飞奔的减速器,是引领众生走出精神萎靡和认知困境的张弛之道。我们的社会和经济发展太快了,是需要慢下来等等人灵魂的时候了。救赎人类的不是上帝,是自知醒悟的我们自己。

走在回家的路上,已是繁星满天。我脑子里的一连串的念头不停地涌出来,不断地叠加。仰望星空,夜色与灯光霎暗霎明造成的盲点,依旧在我眼睛中停留,赶也赶不走。盲点里,我望见了寻常望不见的闪烁,我们的家园仿佛要像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小镇马孔多,瞬间被飓风从大地上抹去,永远不复存在。想到刘慈欣《三体》里科幻的全面数字化的未来世界,以及极富有想象力的升维和降维。有一种惧怕和无奈,也有反抗的勇气和无限希望,相互交织着从心底升腾起来……

夜深了,小城的灯像长久失眠人的眼。纯粹的夜的黑,我们周围真不多了,我鼻子有些酸酸的,为那些弱小之流,更为我们这些匍匐在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发表于《山花》,被《散文选刊》转载,被选入《中国散文年选》[花城版],被江苏省无锡市徐州市选入高中试题)

永远的曹植

魏文帝曹丕已经湮灭在山海云天,躺在厚厚的史书里沉睡,偶有后人记起,便慨叹其国之兴衰存亡。而他七步成诗的弟弟曹植却依然活着,活在他的诗词歌赋里,活在他的鱼山梵呗里,活在今人的崇敬和膜拜中。

曹植这个才高八斗诗情丰饶的王子,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洛神,常常摇曳在我们记忆的山岭和内心的阡陌中,他顾望怀愁,一篇委婉缠绵的《洛神赋》,给我们无尽的想象和生命的慰藉。在曹植的笔下,我们能够找到纯美的种子和善良的基因,一代代复活泛绿,一代代开花结果,多少年了,诗词歌赋、香草美人依旧不绝不朽,美好的爱情在洛水之上低回婉转,一双晶亮的美瞳勾人魂魄。我们心灵的水土,借此莺飞草长;心灵的果实,借此丰茂多汁;我们慨叹人生的灵魂之泪,捧给不能纵横捭阖、治国平天下的曹植,我们广袤无垠的丰富想象,献给明艳高雅、宽和妩媚的洛水之神。不为别的,就为这断不了的人生慨叹和性情之美,我们也要追寻,去追寻曹植高贵的灵魂和神性之光。

癸巳秋日,我们山东省作家研究生班的二十多位同学,一同驱车到曹植墓拜谒。我们的车队沿着黄河迤逦而行,繁茂的绿色映入眼帘,庄稼树木高高低低,浩浩荡荡,铺天盖地。东阿是一个自然生态环境不错的地方。我们一直在喧嚣的城市里,人群拥挤,视觉疲惫,来到这里,眼睛被周围的自然景色诱惑了,一时心醉神迷。

刚过立秋,天气依然很热,我们不敢打开车窗。车窗外的空气蒸腾,热流滚滚。车子里有空调还算凉爽,我脑子清闲了,便开始神游三国。说到曹植,就总也绕不开曹丕。曹植的七步诗,就是因与曹丕之争而作。“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历经千年,兄弟之争的情景,依然栩栩如生,历历在目。曹植与曹丕都是曹操的儿子,也都是旷世才子,他们各有大臣拥戴,杨修、丁仪等辅佐曹植,吴质、贾诩等辅佐曹丕,他们之间为争储,斗智斗勇的故事让后人惊奇感慨。历史也许有必然,不管曹植怎样才华横溢,一些不期而遇和阴差阳错,还是让曹植失去了王位。曹植的妻子因穿锦绣之衣违制,被曹操赐死,曹植负有治家不严之责,他心情非常郁闷,常在宫中饮酒自谴。一次喝得醉醺之际,乘马行至邺宫西门,喝令开门。守门司马不敢不开。但打开之后,立即向曹操报告。曹操对行为不羁的曹植一顿训斥后,正式宣告立曹丕为太子,曹植加封五千户,成万户侯……

不等我神游结束,车子便停下来。同学说,曹植墓到了。曹植墓坐落在黄河岸边,泰山余脉鱼山西麓,远远望去,墓地掩映在一片绿色之中,守墓的神兽分列两旁,一种庄严肃穆之感随之而来。我在心里默默地向长眠于此的东阿王曹植鞠躬了。曹植生前就钟情此地的风水,嘱托儿子将其安葬此处。现今看来,曹植确是远见卓识,今日的东阿,仿若人世间的挪亚方舟,自然调制的色彩和谐均匀,天地之间诗意飘飞。在当今喧闹的拆迁、GDP、新貌、快速等新词中,鱼山独自安静地存在着,我为这里的静谧由衷地庆幸和祝福。

曹植在世时的岁月和人生,早已荡然无存,经由时光和历史层层消解,人世浮华的表象也已灰飞烟灭。我们常常迷醉于发掘伟人的彷徨和困境,从他们所在的维度去归纳审察,当我们没有力量去改变,便为之悲伤。在曹植安息的鱼山,我们还能够找到这个存在的空间,找到那个时代古人的精神现场,这种对应物的留存,给了我们莫大的安慰。很多时候,我们找不到这些。世界变化之快,我们来不及回味和告别。转眼之间,无数的事物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夏夜流萤、民风良俗、鸡鸣炊烟等等,仿佛在一夜之间蒸发了。我们许多的美好记忆都已经沦陷,我们儿时活生生的故乡也已沦陷。而东阿还有一座草木葳蕤的鱼山,有一座悠然漫过历史的散淡之山,这是东阿人的大智慧。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鳞介尊神龙,走兽宗麒麟。虫兽犹知德,何况于士人。孔氏删诗书,王业粲已分。骋我径寸翰,流藻垂华芬。”曹植的《薤露》,现在读来,依旧让我们有诸多共鸣。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曹植《野田黄雀行》诗中,人性的美好,高阔的胸怀,跃然而来。曹植这个学富五车、才华卓异的王子,能有这种有多重寓意且接地气的吟哦,更让我们崇拜。

我们拜读曹植的诗词歌赋,常常心旷神怡。但我们心中的诗意却渐行渐杳。现时的云朵带着浮尘和化学物质,让人的大脑缺氧,眼睛缺乏清明。每当我大声朗诵古典诗词时,一种悲哀从头顶贯注下来。美丽的星图、美丽的乡土,美好的意境和物景,早已荡然无存,没有了,看不到了。先前我一直喜欢诗词歌赋,也一直在写。当我发现自己在泥古做戏,就感到万分沮丧。我不能为写诗词而写诗词,不能把时代的思想和风物留给后人,便灰心了。我不能欺骗后人,那些自然风物已经荡然无存,所写古诗词大多在说假话和废话,“炫技”真没有意义。我认为,古诗词的一些意境,已经成为大自然的悼词和墓碑。很多时候,我们只欣赏古人的诗词就足矣。

我们和千古的鱼山相遇,亦是人生有幸。鱼山状若甲鱼,静静地安卧,匍匐在大地的一隅。这是一座诗性之山、仙乐之山、灵性之山,其山有大美不言,有大道而不语。我们来此,仍能够感受到其纯美强大的气场,唯美的情感依旧活跃在我们周围,因为曹植的诗词歌赋和音乐都存储于此。这里仿佛有一种心灵的泉流,仙乐的泉流,还在奔涌,不会停止奔涌,也不该停止奔涌。

据记载,公元230年,曹植登临东阿境内的鱼山,闻岩洞内传有梵音歌唱,清扬哀婉,他细听良久,深有所悟,便拟写音调,并依《太子瑞应本起经》的内容,编撰唱词填入曲调,后被称为第一呗“鱼山梵呗”。梵呗,即印度五明之声明,属三学的“定”学法门,随佛教传入中国。曹植将音乐旋律与偈诗梵语的音韵、汉字发音的高低相配合,使得佛经在唱诵时天衣无缝,其尤为可贵的是声文两得。有了曹植的经验,历代僧人们便开始尝试着进一步用中国民间乐曲改编佛曲或另创新曲,使古印度的梵呗音乐逐步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梵呗从此走上了繁荣发展的道路。曹植是中国佛乐的创始人。

我很喜欢佛乐那种润泽心灵的静雅。每到忧郁烦闷之时,便打开音响,耳边泠泠的佛乐响起,那种安妥灵魂的天籁之音飞逸而来,此时,一切烦闷都会飞逝而去,情感回归于质朴的感官世界,思想空灵清新如渺渺蓝天,胸襟开阔豪放如浩浩大海,灵魂在山林物语里,慢慢地平静、安详、清澈……

清晨或黄昏,当我们从电脑数据和文字图片的瀚海里,从股市和房地产的围剿里,从中外新闻和军备竞赛的报道里探出头来,拜读聆听曹植的诗词和鱼山梵呗,我们的心灵还有安宁的栖息之地,心中就有几多安慰。中华民族的文化之根,历经千年万载依旧绚烂无比。文学让这个世界活着一大群不死的才子佳人,他们迎面走来,永远鲜活年轻,曹植,还有洛神……

我们来东阿追寻曹植,我们抵达了鱼山。我们还有另一种抵达,一种精神的抵达。在此,我与曹植和洛神交换过眼神,久久地在他们的眼神里注视自己。我慢慢地站起来,深深地膜拜他们,再仰望他们蕴含盈盈恩泽的眸子,认领他们的暗示和恩宠,瞬间,我的精神因之清澈,灵魂因之芬芳。

曹植安卧在鱼山,他在红尘之外,幽静安然,光芒万丈。

东阿有“一代诗宗,文采巨丽”的曹植。“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这是谢灵运所言。

东阿有文运亨通,仙乐曼妙的鱼山。曹植因鱼山而安,东阿因有曹植为幸。这是我的感言。

大美东阿,永远的曹植。

(发表于《南方文学》,被收入《山东作家作品年选》)

大地深处

当一双脚站在大地深处时,人就站到自己意想不到的幽暗里。这不是眼睛看得见的幽暗,是一种感觉而来的有分量的虚无。与在地上的感觉不一样,越向下,心就越沉,一种严严实实的覆盖劈头盖脸而来。天上的神秘是我们看不清摸不到的空,空空的无极之感,只是让人迷茫;地下的神秘是一种坚硬的覆盖和严密的包围,也有被洞藏般的幽闭感,有些让人喘不过气。空和实,丰盈和枯瘦的意义,在大地深处,人体会得更加深刻。

平生第一次下到矿井,是在山东坊子碳矿(现在的山东坊子煤矿)。以前我对煤矿的认知由文字、广播和电视得到,没有现场感。间接的知识支撑起一个不稳定的认知多面体,怎么放都让人不踏实。我的印象中,矿井是丰盈富足的,堆金堆银的富足,但有许多不安分不安全,时不时有瓦斯、塌方、透水等矿难的报道。这次下到矿井,我就想亲眼实地看一些未知的东西,把各种不踏实落到实处。

我知道要下到地下175米深的矿井,心里好奇又忐忑。坐上罐笼一直下沉,头顶有水滴滴答答落下来,偶尔侧头,便看到湿滑的石头井壁,条条缕缕的凿痕密布,不时有地下深度的数字标记一闪而过。几分钟后,我们下到井底走出罐笼。地面上是骄阳似火的暑天,地下湿湿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感觉有些怪怪的,有种躲藏起来,不论魏晋,不分春夏秋冬的样子。这是一座一百多年前德国人建造的矿井,巷道里很寂静,灯光也不幽暗,长长的巷道无语地向前延伸。

我心里一直对煤矿矿井有种敬畏感。少时看到的多种煤矿图片,印象深刻的有两种:一群人。他们是一群有胆量且颇为壮硕的男子汉,一群矿工头戴安全帽,帽子前面亮着一盏灯,手握钻机,脸被煤灰遮盖着黢黑黢黑,黑亮的眼睛和咧嘴一笑显出的白牙齿分外闪眼。很多煤。巷道里,大大小小的煤块随着传送带涌出,煤块按照一定的节律鲜活起来,流动起来,有一种连绵不断的磅礴气势。那时,我看到这些人和场景,确是闪了眼,惊了心的。还有一种感恩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因为家里的老人常说,我们这些平凡的人,沾大光了,沾了世上聪明人、巧手人、有力量人的很多光,日子才越来越富足,生活也越来越安逸。随着年龄渐长,我对这种说法越来越认可。矿工们从大地深处探求和索取,把矿藏运到地面,为我们的生活带来温暖和财富。每到冬天,我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边,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也更深地去想,自己要努力,为他人的生活带来便捷和幸福,让他人的生活因为有了自己的存在而更加美好。

坊子矿的煤形成于中生代侏罗纪时期。煤的形成需要四种必要条件:温湿的气候;适宜的地形;植物大量繁殖;地壳运动。我们可以想象,在中生代侏罗纪时,地球的一隅——山东坊子的景象。古时的阳光照耀着这里,深不可测的原始森林,湿热涌动,身姿摇曳的树,弥漫芬芳的花草,在刹那,一场山洪或一场地震呼啸跳荡而来,地壳巨变之中,它们落入深深的地下。那些植物的歌唱和舞蹈,那些随心所欲的舒缓悠扬,在浑浊的呐喊和嘶哑的吼声中,激烈粗犷地变成喑哑蛰伏的模样。各种植物的能量贮存起来,慢慢变成了冰冷坚硬的样子,慢慢与大地岩石融为一体。它们把无尽的黑暗握在内里,汇集、变形、升华。渺小成长为庞大,生鲜变化成沉寂,从形状、色彩、质地、气味都有了天壤之别的变化,变得沉着、内敛、安宁,肤浅不再,火气全无。柔软的植物从丰盈到枯瘦,最终变成了黑亮坚硬的煤。

美好的东西不经磨炼与涅槃的升华,难得长久地保留。众多植物从丰盈到枯瘦,再从枯瘦到美妙,让人从遥远的陌生中,感受到一种亲切和宝贵。正是由于它们经受了严酷的历练,从此植物、石头、泥土、沙粒再也无法与之相比,漫长的时间又为它们注入了一种不可逆反的神秘魅力。坊子煤有着独特的地域特点,大部分是高热量的无烟煤。这些有着浑朴厚重之美的煤,在大地之下蛰伏等待,等待重见天光。

坊子煤矿在明末清初就被当地乡民发现,并开始小规模开采。1897年,德国以“曹州教案”为借口,胁迫清政府签订了《胶澳租界条约》,取得了开矿权。1898年9月,德国在坊子开矿,先后建成安娜竖坑、敏娜竖坑,大量开采煤矿资源。在1898至1914年掠夺煤炭199.06万吨。1914年7月,日本对德宣战,德国战败,日本以没收德国资产为由占领坊子煤矿,从1914年9月至1945年8月,日本无耻地掠夺坊子煤矿达31年之久,掠夺煤炭422.7万吨。积贫、积弱的中国被外国列强肆意欺凌,大量的煤炭资源被源源不断地掠夺运走。面对这些残酷的事实和确凿的数据,我们心痛不已。

我走在地下175米深处,走在历经百年仍然坚固的矿井巷道里,哪里有堆金堆银的富足呢?只有空空的巷道,这里已被德日强盗盗掠一空。心中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怆,一种攥紧拳头、血脉贲张的悲愤之感越来越强烈。我们要拼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为中华崛起而努力奋斗,强我中华,不受列强欺凌。虽然我没有立刻大声地表达,但这种信念坚硬如钢,已暗暗矗立在心头了。

许多年前,坊子是一块荒蛮之地。居住在这里的乡民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困生活,但地下蕴藏着大量的宝藏,富饶丰盈是沉潜的。沉潜的这些宝藏,可供子孙后代繁衍生息许多年。然而,宝藏被列强觊觎,大炮和快舰强行打开了宝藏的大门,宝藏没有能福泽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却被外来的德日强盗掠走挥霍。坊子煤矿历经德日半个世纪的开采,地下煤炭丰盈的府库被掠夺至只剩残渣,所剩煤炭寥寥无几,开采难度也越来越大。随着时代向前发展,我们越来越认识到资源的重要性,特别是地下矿产,它们是不可再生的,开采了,就不复存在,地下的府库就空空荡荡。那些匮乏枯瘦,伤害我们,也殃及我们的子孙。我们知道,一些事物的光焰和能量,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才体会出来的。

获得诺奖的著名作家莫言,老家是山东高密。莫言在一篇文章里写他的饥饿:1961年,村里的学校拉来了一车煤块,他从煤车上抢了一块,咯吱咯吱地啃了起来,觉得那煤块越嚼越香,味道好极了。此时,我们仿佛看到了饥饿中的孩子,看到那双四处搜索食物的敏锐的眼睛,看到他唇齿间的黑黑煤渣搅动,看到煤渣合着唾液下咽的脖颈和喉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匮乏,树皮草根也用来填肚子,就连坚硬的煤块也成了可以吃的东西。在饥饿面前,人为了活下去,把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填进肚子。那时饥饿的孩子们把煤块当作食品,让现在的年轻人觉得不可思议,惊讶怀疑。其实1961年离我们现时并不遥远。我们这代人没有经过战争的苦难,没有物资匮乏和饥饿的经历,所有的想象都不能抵达现场,但矿产资源越来越匮乏,我们有目共睹。山东高密离坊子很近,相距大约百公里,一条胶济铁路把两个地方串在一起。也许,莫言抢着吃到嘴里的煤块就出自最近的坊子矿吧。再过些年,坊子煤矿就永远不会产煤了,煤炭资源的脆弱匮乏已经到了边缘。先前食物的匮乏和现时矿产的匮乏同样令人惊叹,想到某一天,坊子的煤矿只剩下煤的样品,只剩下这些空空的巷道,不觉悲从心来,这种悲怆从心头灌注到手脚,是冰冻全身的恸哀。

站在煤矿巷道里,看到用玻璃罩住的一块原煤,完整的一大块,隔着玻璃,黑亮的煤闪着柔和的光芒。这是巷道里的原煤,保存下来给后人留作纪念的,我们也只能看到这一块。想来多年前的煤炭宝藏不只这一块,而是充满巷道的,它们曾经安静地住在这里,不禁让我们感恩地球对人类的恩典,这些曾经的富足长久给予人们生存的底气和生命的温暖。我们愿意所有的地下疆域和府库,充盈富足且光辉闪亮,并遥遥地向它们致意,道一声:珍重,安好。人们不要轻易打扰它们,让它们安宁地留在原地,保存千万年。

人类贪婪与挥霍的两个毛病,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坟墓。物产的浪费、资源的浪费触目惊心。人们明明知道贪欲是深不可测、万劫不复的,却手挽着手不顾一切地往深渊里跳。看看我们大地上的山脉、草原、河流,哪一个不需要我们珍惜保护,哪一个不需要我们有节制地开发利用呢?地球给予人类的恩惠已经很多了,再不警醒,人类的好日子就不多了。不可否认,地球上的地下矿藏资源会日益减少直至衰竭。想来空荡荡的地下洞府,没有住着宝藏,只住着回忆叹息,看不见宝藏背影,听不到敲击资财得到的沉实丰盈的回响,只有空空的尾声,萎缩脆弱以及灭顶的尾声。每当看到现实中有大量资源被滥用,被浪费,又无力制止的时候,我就记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句诗。

最近,坊间说日本从国外大量进口煤炭沉在附近的浅海,以供未来的不时之需。其中大部分煤炭是从中国山西进口的。虽然只是传说,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日本人的狡猾和远见是值得我们警醒和学习的。日本人不随意砍伐国土上的任何一棵树,所用的木材由国外进口,日本国土的森林覆盖率达到67%,中国的森林覆盖率只有24%。日本从小学生入学开始就学习垃圾分类,对乱扔垃圾的行为,制定了非常严格的法令,他们分类回收利用各种废弃物,精细到极处,节约了大量的资源,这是确凿的事实。我们国家人称地大物博,其实就人均而言,我们的物产和矿产资源并不丰富。

在大地深处,我看到眼前空空的巷道,有种无以言说的虚无。这份虚无屏蔽了来自地面的暑热,屏蔽了地面嘈杂刺耳抑或各种不和谐的声音,给我们留出了巨大的空白来静静思考,在这里会看到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得到浮现或闪现在脑中的现实。这里的思考可以不遵循地面上的审美和规则,把生命的速度、生活的速度调整到合适位置。在快与慢的谐和把握中,正视世界和自己,弄懂清晰或混沌的辩证关系,明白混沌中有清晰的透视,透视中允许混沌存在。大地深处,我们思考醒悟,除了现今人类拥有的,那遥远的旁逸而出的丰盈和庄严,需要我们去探索去打开。也许另一个物质范畴和生存维度,在不远的将来,通过科技的不断进步,人类能够到达。

巷道里有一种多年前矿工坐的“猴车”,我好奇地坐上去。“猴车”非常简易,就是一个貌似自行车的铁质座位挂在钢绳上,机器卷动钢绳,“猴车”跟着走,人坐上去要紧紧抓住,猴车跳来荡去像只顽皮的猴子。在凹凸不平、高低不一的巷道里,“猴车”是矿工们的代步工具,虽然“猴车”极为简易,但重体力劳动后的人们坐在上面还是省时省力的,矿工们上下工疲惫不堪的腿脚可以暂时安歇。我从“猴车”上下来,心中有个念头,感觉人类就是那只在树上不停摇来荡去的猴子,成群结队地呼啸山林,那种不安分是骨子里固有的。是的,人类有永远不安的宿命,上天入地无休无止地折腾。前些年,人们大手大脚地挥霍被认为是“高大上”,有排场、有面子,奢靡之风盛行。人们好大喜功急于求成,追求日新月异的高速发展。那些暴殄天物的疯狂之举,浪费了多少资财和人力物力。现在,社会风气明显好转,如同高速运行的列车渐渐缓下来,人们对社会发展的速度要求越来越理智,能够冷静地消费和发展,社会各个环节开始协调,人们的生活也逐步走向理智与平和。

悠长的巷道里,人走过后,灯就依次熄灭。我们离开巷道身后一片黑暗,那些形和色都遁入黑暗之中。世界的形和色,都是由人来感受的,没有人来感受就是一种空。空空的存在和实在的拥有,我们选择后者。很多时候,我们的语言是多余的,幼稚、聒噪、尖利、汹涌,就像一些动物的尖叫声,很快会被时间和空间吞没,被历史的洪流挟裹并清扫一空。让如瀑的阳光晒干那些不堪的过往吧,我们宁愿在各种矿产资源厚实的根基上,有序利用,踏实地生存,安宁地生活。

资源日益枯竭的时下,我们大声呼吁,珍惜矿产资源,保护矿产资源,为子孙后代留点资源,留几碗饭吃。国家的贪欲失控,就会挑起战争,个体的人贪欲失控,就会走向末路和死亡。历史苦难的最真实承受者,最终还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我认为,浪费资源,无序开采矿产很无耻,不管是国家还是个人。节约能源是最好的能源,合理利用能源是最好的利用。

在大地深处,拂去遮盖眼眸和心灵的尘埃,我们坚强而清醒。在追忆和展望里,面对历史和未来的忧伤,正视现实,就从现实的枯瘦里开出一朵智慧之花吧。

(发表于《山东文学》)

听得见的孤独

中秋之夜的潍河岸边,我一个人闭了眼,听夜景。远远近近,都有蟋蟀在清唱,远处的蟋蟀,一波一波,高高低低合唱,近处的蟋蟀,捏着细声,长长短短独唱。在月夜里,这种歌唱比“人声”更有小精灵的意味。一大片树林和青草在默默谛听,庄稼地里的稻草人,藏在地下的地瓜、花生都在侧耳倾听,我和它们一样都是好听众,只是我耳边比它们还多了一种催眠曲的宁静。

月亮用慈悲的眼神俯视大地,像个邈远静穆的冷美人,但她又是充满激情的,她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向地球万物释放光芒和柔情。月光下的潍河水闪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儿跳出水面咚的一声,声音过后,水波涌动着闪光。风坐在草梢上悠闲地晃,它的手还在不停地翻动树叶,哗啦啦地响。附近一直没有人来,我面朝潍河坐着,秋风抖动着我的长裙和长发,飘飘摇摇,窸窸窣窣,我的两只脚悠闲地悬空着,不时在岸边水泥矮墙上撞一下,啪,啪,为周围自然的和声打出清晰的节拍。一时间觉得,围绕在我周围大自然的天籁,不比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音乐逊色呢。

秋夜辽阔,无边无际,清静而缠绵。风吹草香的河边野地,遥想那五柳先生戴月荷锄归,隐身于四野茫茫之中,个体的灵魂和肉体日渐圆满,心里便几多羡慕。造化弄人,总有一些事物是沉静的,甘愿囿于清冷,与那些虚拟的笑脸和热闹相比,平淡而真实。呼啦啦、蓬勃勃的草丛中,蟋蟀的叫声荡开来,荡过去,不停歇。难得悠闲地在秋的红绿和月的清圆之间停留沉思,我感觉好舒适。

好多日子了,我除了忙工作,一直傻傻地坐在办公室里,读书或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文字。城市朝出暮归单调的生活,把我训练成循规蹈矩,囚于狭小空间的井底之蛙,来到河边,才打破这种沉闷枯燥,内心的压抑感稍稍获得释放。我的思绪飞近又飞远,什么都想了,也仿佛什么都没想。

丈夫支了三脚架在不远处摄影,为了拍摄一个夜景,他会等,长时间地伫立。他在等待一种光影,等待那个难以捕捉的瞬间。我只看到他月光下的侧影,很难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白天繁忙的工作之后,难得有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有个摄影的业余爱好,分担他心里的烦乱也好,我不想打扰他,更不想打破这种宁静。

我不时接到朋友的短信,也给朋友发短信。现代通讯的发达,把远方的人邀请到面前,一同赏月。看着月亮,诗意随来,我发去了一首应景而写的五绝诗,“听月潍河上,金风逐水来。伏澜波影动,吾梦住瑶台”。朋友也发来应和的诗,一时文字交流的快意,把白天里纠缠于内心的无奈和颓废情绪,慢慢赶到远处了。

在这潍河边的小城里,思想的沉闷和荒芜让我不安,我心中总是有些要说的话,生活的现状,思想的火花,灵魂的孤独感,还有一种惆怅和凄美之意,都想诉说。我知道,很多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话要说,都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苦楚。没有人喜欢听别人诉说一些不如意,善于倾听的人不多,包括最亲的人或身边的人。世人多半孤独。

临河远望,思绪悠远。近两年来,工作之余,我迷醉于文字的读和写,生活就变得有些潦草了。很多以前生活中的小情趣被慢慢疏远了,逛街、听音乐、哼着歌做家务、做一桌子好吃的饭菜等等,这些统统被文字和相关的活动淹没了,文字水平没见长进多少,但生活却被搞糊涂了。细细想,便觉得自己傻。自己为什么变傻,这样喜欢文字,就是想诉说,诉说内心的苦闷和对现实的挣脱。眼前没有适合的听众,便用文字诉说,从而释放一种情绪,表达荒凉又蓬勃的生活样貌,把所知所感诉说给远方的人听。也许我与刘震云小说《一句顶一万句》里的牛建国相仿吧,牛建国为了摒弃孤独找寻说上话的朋友,在路上孤寂行走;我在心灵的路途中,也在不停地追寻,像蟋蟀一样在杂乱的草丛中拼命鸣唱,寻找一种不孤独的状态。刘震云说,痛苦不是生活的艰难,也不是生和死,而是孤单,人多孤单。这与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有异曲同工之妙。每当读到伟大作家睿智的文字,便很有共鸣感,很珍惜这种能够彼此懂得,彼此理解,又心灵相通的感受。读书之后,便有了主动思索自己和他人的能力,为自己的精神偏安一隅,找到了一个栖息之地。

我慢慢明白,写作是孤独的劳动,写作不只是诉说,它包含了更大的人文情怀,作家的笔下要有更广阔的意境,承载更宏大的包容。我知道,形而上的东西接近世界的真相,应该对世界报以可敬的真诚和汹涌的爱意,留住生命的温度,清醒且慢慢地活着。写作是另一种年轻的方式,能说的就说出来,不能说的,就留在心里。

我大概就是那只因为孤独而奋力唱着的蟋蟀的样子。我们都在听蟋蟀的叫声,但真懂的不多。蟋蟀唱与不唱,周围的生物关心不多,蟋蟀也给周围的环境带来不了什么大改变,唱得好与不好,只有蟋蟀们在意,其他的生物都不会很在意的。蟋蟀的世界就是它们自己的。由此想来,自己的苦恼和孤独与蟋蟀相同,苦恼和孤独也是自己的,世界不缺我蟋蟀般细小的一声。我追求的文学,从根本上说,就是无用而虚无的东西,它无用而大用,虚无而孤独。罗曼·罗兰说:“世上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说,做一个清醒后的英雄尤其不容易,也尤其值得敬佩。

日常空虚的生活,如同蝉蜕,内核已无影无踪,只剩下空壳,轻飘、已破裂,且不堪一击。那个飞走的蝉在哪里呢?很多时候,我们找不到,也不知道怎样收拾这种空虚的情绪与孤独的怅惘。默默暗想,留存下来的孤独感就寄存在小鸟都可以戏谑的稻草人身上吧?悲凉,清冷,无语,也有明月无眠的淡淡哀伤。细细品味,更有一种永远也清扫不了的抒情和迷失。人的思想越是丰富,越是清醒,人就越觉得孤独。

年年中秋之夜,都会有风月无边的景色,依然有李白的“地上霜”,苏东坡的“把酒问青天”,也会有《诗经》里“蟋蟀在堂,岁聿在莫”的吟咏。这些时光的表情和内在思想千古长存,但中秋之夜,现时的人会有不同的心境。看得见的月光,看不见的灵魂和思想。对我来说,心灵的风光更有高贵的纹理和温润感。在这个中秋节,我情感的深处有一些了然。原来,我被某些空话假话而鼓舞,挣扎奋斗了许多年,我被这个红尘世界的一些人和事蒙蔽欺骗了几十年,骗得我好苦。回头看去,远山近水都是普通的山水,庙堂和民间都是红尘人间,灵魂的质地相互比较后,清浊分明,很多的雾气散去,我明白自己的所在,也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状态,明白了无知者无畏,混沌者可笑,醒悟者孤独的状态。有人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说,因为醒悟,所以孤独。

丈夫依旧在河岸边专注于摄影,有时他点上一支烟,烟头红红的在暗里亮着。虽然我陪伴在他身边,他心里的话不会全都告诉我。他也是一个人面对心灵的孤独和困惑,他把这种感觉通过镜头表现出来。我看他的夜景作品,有一种独特的静美。白日里忙碌工作的他,脚步匆匆,身边的人来往不断,此时的他沉着安然,享受着孤独。

月光漫漫,时光漫漫,仰望星空,月亮孤独地挂在天上,任它怎样变换表情,上弦月、下弦月、满月,都是孤独地挂着,我们几时读懂了它呢?我们所站立的这个地球,一颗在银河系的普通星球,也是孤独地存在了上亿万年,科学家至今也没有找到如地球相类似的行星,茫茫长空,地球也是孤独地公转又自转着。我们人类群体更是由来已久地孤独着,不管我们对茫茫宇宙发出任何的讯息,始终没有得到应和与回复,这种孤独是永恒的。再回归到个体的人,人都是赤条条孤独地来到这个世上,又孤独地撒手而去,回归尘土,带不走天地间的一丝一毫,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孤独亘古长存。

远望,潍河大桥上一辆辆车子飞驰而去,车灯射出的一道道光柱载着欲望,从我视线中飞逝而过,生命之中的拉扯,如此清晰狂放,视觉的延伸中,留下的只有孤独。

叹夜景,叹人世。月亮之下,我邂逅了精神的孤独和明亮,明白了这些,我是坦然的。听,蟋蟀如千古灵童,还在唱……

(发表于《小说林》双月刊)

乘一叶慈悲越界来

《路史·后纪五》记载:“黄帝之妃西陵氏曰嫘祖,以其始蚕,故又祀先蚕。”《通鉴外记》亦曰:“西陵氏之女嫘祖,为黄帝元妃,治丝茧以供衣服,后世祀为先蚕。”人类利用蚕茧,从取食蚕蛹开始,继而才发现茧壳上的丝缕可以抽出,后来就把蚕茧用热水浸泡抽丝,称为缫丝。祖居丝绸之乡山东昌邑,与桑园丝绸有关的事,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昌邑的桑蚕丝绸业发达,我家是千家万户中的一家。九十五岁的爷爷是柳疃恒丰染坊唯一健在的业主,也是柳疃丝织一厂唯一健在的业主。从小耳濡目染,我对桑蚕和丝绸的熟悉就像日日做饭升起的一蓬烟火,说起采桑叶、喂蚕眉儿、络籆子、织绸、染绸,于我就是最温暖的记忆,是阳光的关爱和月光的照耀,是陪伴我长大的苦辣酸甜。对我来说,那些劳累和快乐,单薄和丰富,早就融进生命的深处,一遇机会触及,我灵魂里的那些醉,就云山雾罩地漫过来。

蚕眉儿喂蚕眉儿 吐出丝来织成云

我喜欢到二姥姥家去,二姥姥家每年都喂蚕眉儿,也喂得好。二姥姥是个美人儿,细白皮肤,身材匀称。俊秀的圆脸盘,大眼睛,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大发髻卧在脑后,用长长的银簪两边插上,银簪闪闪亮透着一股清灵的气息,让人很想去摸一下。二姥姥穿着浆过的原白色大襟褂子,本色菊花瓣布盘扣,细细缝在衣襟上,用金黄的铜珠子扣起来,花朵一样美。黑色肥腿的府绸裤子不见皱褶,裤腿下端缠了黑色的布带子,看起来清清爽爽,两只包过的小脚显得更小了。二姥姥的脚是标准的“三寸金莲”,她走起路袅袅婷婷。她有两个儿子,而她却喜欢女孩,我属于被喜欢的。

二姥姥家境殷实。她家有两个大门,第一个门是很普通的小角门。在长长的窄胡同里,高高的院墙边有一个小角门,进来后,是一个大树园子,一片老树林很有些气势,浓荫遮地,虽然树干斑驳苍老,但依旧枝叶青青。园子地势低,潮湿的气息游来荡去地关照着满地苔藓。晴蓝的天空,在树梢之上就是一个个透彻的蓝色小洞,流荡的光,树枝树叶的影,甚是明艳。随意一瞥,晴蓝过心后,就钻进我的灵魂里,存储了许多年。我记得南墙角上有一片桑树林结了桑葚,我钻进树丛去,用手摇一下树干,熟透的桑葚就吧嗒吧嗒落下来,我赶紧捡了填进嘴里,紫桑葚很甜。那时我年龄小,记忆中觉得这片林子好大。走挺长时间才到第二个门,第二个门就高大华丽了,厚重的大门,大石墩,长石阶,精美的砖雕,青石板路一直铺到正屋。正屋是一色的青砖到顶,有好多宽宽的青石台阶,记不清是多少级了,只记得很光滑,亮汪汪的。院子里明暗交织的光线,闪烁着神秘的氛围,一不小心就陷进迷幻的境地,仿佛一些穿了绫罗绸缎的才子佳人,会从某个门里悄然闪出来。

二姥姥在家喂蚕眉儿。听着姥姥和我叩门环,她笑吟吟地迎出来,接过姥姥手中盖了蓝布的长方形竹丝篮子,又牵着我的手。姥姥给她二姐带了礼物,竹篮里盛了大半篮子新鸡蛋,一大束刚搓好的纳鞋底的麻线。我的记忆里,走亲戚空手登门是很不礼貌的。家中最好的东西是送给别人的,自己吃或用的,都留差一点的。礼尚往来讲究的就是高看一眼,虽然东西不多,但都是用满满的情谊来精心准备。

二姥姥家的正屋收拾得窗明几净,雕花的大方桌上放着大茶壶、茶碗,高高的瓷花帽桶里,插着两个鸡毛掸子,两个圈椅分列两边,一个钱柜靠墙放着。炕几上放着丝绸被子,蓝绿青白的颜色,清爽干净。炕上铺了凉席,放着两个青花瓷枕,瓷枕是卧着的花猫,其中一只裂了缝,用毛蓝布条粘着。我很喜欢这对青花瓷猫,眼看手摸,小手指还插进猫耳朵孔里,试试里面有什么东西,其实里面空空的。瓷枕带着遥远的灵美之色款款而来,透亮的瓷,洁净的质地,脱俗的色,让我对这美物心存敬意和喜爱。看着瓷猫就觉得有种高贵,它卧在素常的生活里,那么安静,那么提气带劲儿,分分钟有了一抹亮色。

院子里有好多的花儿,好像美丽的色彩暴动了,汹涌澎湃地占满院内的角落,墙头也长满花草。院子东面葡萄架下的阴凉里,姥姥和二姥姥坐在板凳上,面对面说话,我站在姥姥身边安静地听。因为来时,姥姥嘱咐我,二姥姥家规矩多,要学会看眼色,少说话。她们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二姥姥拉着我的手,看着我,我也看着二姥姥。我忽然发现二姥姥的大眼睛闪着光,眼珠里有个我的影子,我咋住在她眼睛里?原来二姥姥喜欢我呢。知道了这个秘密,我就得意地笑了。

我先前见过二姥爷,他样子可不好看,矮个子,其貌不扬。但他手很巧,能干很多细密活儿。他们家好看的小板凳、盛蚕眉儿的笸箩,就是二姥爷自己做的。正说着话,二姥爷担着桑叶回家了,用肩上的毛巾擦擦汗,抿着嘴朝我们笑笑,仿佛他的世界一切都温润平和,苦和累都是应该的。二姥姥赶紧递上早盛好的绿豆汤,接过毛巾洗好,晒在院子里的铁丝上。他们之间的那种温馨默契,让人感到日子是镶了金边的美。现在想想,好佩服这一家人,他们生活得勤谨安和,不张扬,一切都是内里的讲究和优雅。

二姥姥领着我的手,去看她养的蚕眉儿。边走边说,蚕眉儿喜欢干净,套房不能有异味,让我说话要小声,轻手轻脚,别惊动了蚕娘娘。我看着她的眼睛不住地点头,说,记住了。

进了蚕房,我看着蚕眉儿在几个大笸箩里盛着,沙沙地吃着桑叶。喂小蚕眉儿,二姥姥挑选干净的嫩桑叶用剪刀剪得细碎,轻轻撒上,像照看婴儿那样,咪咪笑着,一脸的喜爱和小心。另一个笸箩里的蚕眉儿长大了,它们很活泼,扭着青白的身子,不停地吃桑叶,桑叶给它们的生命提供绿色的液汁,硕大的树叶慢慢集聚在蚕眉儿小小的身体中。二姥姥满意地看着她的蚕眉儿,用干净的布把桑叶擦干净,向笸箩里撒一层桑叶。

靠边的两个大笸箩是大蚕,它们吃桑叶的速度好快,沙沙沙,像是细雨点落在树叶上,一直一直地响。不大一会儿,撒上的桑叶就被蚕眉儿吃光了,二姥姥就再撒一遍,我也跟着撒。桑树蓬勃的生命,通过蚕眉儿换了另一种状态呈现出来,这些桑叶的液汁,对蚕眉儿来说像乳汁一样甜美,一脉清流给了它们变换形态的根基,桑叶与蚕眉儿窃窃私语,一曲美妙而缱绻的越界,随慈悲而来,随悲伤和喜悦而来。

二姥姥小声说,喂老蚕了,很辛苦,要不停地采桑叶,不停地喂,等蚕眉儿上山做茧就好了。二姥姥又带我去看蚕做茧的蚕山,干净的麦秸垛上,蚕眉儿自己选择位置,白白的丝网里,蚕茧密密的一层,还有蚕在忙着做茧。蚕眉儿把自己藏进细密莹亮的茧里,藏进丝绒般轻柔的睡梦里。我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看。我的心目中,蚕娘娘很神圣,跟奶奶烧香磕头敬着的老天爷差不多。二姥姥领着我的手离开蚕山,走进正屋才说,蚕眉儿是慈悲的神灵,吃了桑叶吐出丝,让我们这些凡俗的人有衣穿,有饭吃,活得像个人样,怎么敬着都不为过啊。姥姥笑着点头,说,我们都沾了蚕娘娘的光,享着蚕娘娘的福。我觉得,二姥姥家的“蚕娘娘”比其他人家的都好,她家每年都收许多蚕茧,卖不少钱呢。不过,我只是心里想,没敢说出来。

姥姥让我跟二姥姥告别,二姥姥留下我们带来的鸡蛋和麻线,又把瓜果点心装满篮子。我们不带,她不停地对姥姥和我说:“嫌少,还是不好?叫你拿着就拿着吧,嗯。全拿着,你别气我,再气我不稀罕你了。只拿一样,以后别进我的门了。”在她善意的威逼利诱之下,我姥姥带走她的好多礼品,我第一次吃到的许多好东西,都是二姥姥给的。

二姥姥送我们到胡同口,对我说,等收了蚕茧,二姥姥给你炒蚕蛹吃,我用力点点头。蚕蛹我吃过,很香。过了些日子,二姥姥捎来了炒蚕蛹。捎信儿的人说,二姥姥让我到她家去,她给我做了一个红绸衫,还有两块红绸布,给我扎辫子。

二姥姥家胡同口不远就是集市,她领着我的手去赶集。赶集的时候,我就被二姥姥打扮起来,穿了新绸衫,梳了辫子挽成两个髽髻,系了红绸子蝴蝶结,脸蛋上扑了香粉。二姥姥也打扮起来,她梳了长头发,盘在脑后。大银耳环和长长的银簪,用白绸子蘸了香粉一遍遍擦,擦得锃亮。二姥姥带上耳环,插上银簪立刻变了样,画龙点睛似的整个人美起来。熙攘的人群中,二姥姥左手挽了竹篮,右手领着我,我们一老一小引来许多艳羡的目光。当时,穿红绸子衫很奢侈的,红色也格外招眼。有个女人问,这是谁家的小闺女?啧啧啧,细皮嫩肉,花蝴蝶似的。二姥姥说,是俺外孙女。那女人用手摸我的红绸衫说,红绸衫真俊啊。我一脸自豪地说:“二姥姥给俺做的,你穿着小啊。”

我知道大人逗小孩会接着说,你这个红绸衫这么俊,脱下来给我穿吧?我就先说她穿不上,让她无话可说。二姥姥和那女人一起嘎嘎大笑。

小孩子的直觉常常是对的。我现在回想,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喜欢到二姥姥家了。

络车 络丝籆儿 白胡子老头砸大缸!

现在很多人不知道络车和丝籆是个什么东西。蚕茧缫丝后,用络车和丝籆整理丝线。丝籆是古老的络丝工具,有道是“必窍贯以轴,乃适于用。为理丝之先具也”。丝籆的作用相当于现代卷绕丝绪的筒管。络车是将缫车上脱下的丝转络到丝籆上的机具。关于络车的记载,《方言》有“河济之间,络谓之给”。郭璞注“所以转籆给事也”。其实这两个器具都是木头制成,样子很简单,络车转,丝籆绕,把络车上的丝,绕到丝籆上就行了。我奶奶是络籆子的高手,我也亲手干过这个活儿。

说到昌邑的柳疃丝绸,历史渊源深厚。曹雪芹的祖母是地道的昌邑人,皇帝赐她家族姓李,李家与清宫关系密切。《红楼梦》里,大观园拾级而上的公子佳人,色彩艳丽的丝绸衣物,家族的饮食器物,风土人情,都与昌邑,与柳疃丝绸有着密切联系。《红楼梦》里的人物对话,很多都是昌邑人现在的方言,许多风俗礼节也是一样的。历史文化传承,像阳光下的风,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

读过《红楼梦》,我们仿佛看到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带着仆从一行人,在曲苑回廊里走过,绫罗绸缎窸窸窣窣,香气袭人的衣袂随风飘摇。他们年轻俊美,步履轻快,衣间翠玉叮咚,那种唯美奢华,如同午后荷香氤氲的池塘,洗净了尘间的忧伤,飘来贵族之气和灵性之意。他们的高贵,来自易碎易伤的丝绸之美,华丽之光浮现在他们身体之外,也融于他们的心灵,不事稼穑的社会上层,锦衣玉食地活着,丝绸金玉是他们那种高贵的支撑和象征。可是,从蚕茧到绸缎,从野外到华屋,诸多美好的物华,凝结着无数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汗水。人间的大美,不是穿戴和拥有这些的贵族们,而是创造美的众多劳动者。

柳疃丝绸从清朝嘉庆年间就形成了较成熟的养蚕、制丝、织绸一条龙工艺。我爷爷与几个人合伙凑钱在柳疃建起恒丰染坊,后来公私合营,成立了柳疃丝织一厂。爷爷在厂里负责销售工作,天南地北地推销柳疃丝绸,让柳疃丝绸名扬海内外。

丝绸之乡,每个人都与桑蚕和丝绸有关。我记忆里的小时候,奶奶常在油灯下络籆子,春秋冬夏,长长的丝线缠绕着美好的情感,家庭和人间的爱意都在柔韧的丝线里绕来绕去,勤劳和灵巧的手,温暖着贫寒而情长的日子。奶奶常常边络籆子,边给我讲笑话。

从前,有个白胡子老头,他是个苦力人、一个光棍汉,自己烧制瓦盆和大缸,烧好了就推着车子走街串巷地卖。这是初冬的一个下午,他走着走着,又困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就放下车子,歇一会儿。他从右边大缸里掏出包窝头的包袱,里面有两个窝头,拿出一个,找了个避风的沟坎,佝偻着身子侧躺着,吃了一个窝头,喝了点水。他从车子上拿下一根打犸虎的木棍,搂在怀里,又摸了一下胸口的钱袋。用手捏捏,还在,就放心地闭上眼眯瞪起来,一眯瞪眼就睡着了。睡梦里,他走进了一个城,城头上写着“北海县寨鄑城”。这个地方,他见着眼生,他第一次来。城里楼瓦亭台,商铺林立,人流熙攘,大姑娘小媳妇穿着绫罗绸缎,像戏台上的人那样美,他看得直了眼,喔呀呀,老天爷啊,还有这么好的地方,这么俊美的女人。他看直了眼,凝了神。忽然,有一小厮冲着他就跑过来,说,掌柜的,我可找到你了,这些年到哪里去了?你咋变成这样了?一家人都急死了。白胡子老头一时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那小厮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说,掌柜的啊,现在太太当家主事,两个姨太太被她打跑了,咱家的绸缎庄生意冷清。咋咋咋?我是有钱人,还有老婆姨太太,还有绸缎庄,天上掉下个金銮殿,我是金銮殿中人呀。白胡子老头说,我不是你家掌柜的,我是卖瓦盆大缸的。那小厮继续说,掌柜的,我跟了你十几年怎么会认错人?那个穿了咱家绸子吊死的新媳妇早埋了,你不用躲了。吊死的新媳妇?白胡子老头害怕极了,这个掌柜的身上还有人命?更不能认了,赶紧跑。说着,他就挣脱小厮的手要跑。小厮劲大得很,就是不松手。白胡子老头就说,算了,我不跑了,你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小厮说,掌柜的,你不记得了?前街上老吴家的刚嫁出去的闺女,买了咱绸缎庄的绸子,做了一身新衣服,搽胭脂抹粉,骑上毛驴回婆家,没想到绸子太薄了,不经磨,到了婆家,绸子裤磨破了,露着白屁股蛋,被一街看新媳妇的人耍笑羞辱。羞怒之下,回到家,拿个绳子挂到梁上就上吊死了。老吴家来闹,您就吓跑了。白胡子老头心里想,自己这辈子也没穿过绸缎啊,绸缎庄的绸子还这么不经磨?没等他说话,街上又过来一个强人,揪住他的衣领挥拳就打,刘掌柜,你个昧良心的,你织的什么绸子,一只鹅就吃了一匹绸子,偷工减料啊,我打死你个奸商!

说到这里,奶奶不讲了。奶奶调整一下络车,再换上另一挂丝。我正听得起劲,就央求奶奶再向下讲。心里有些不解,就问,奶奶、北海县寨鄑城在哪里啊?北海县寨鄑城就在咱姚瓦街庄地底下,很多年前一场大海潮淹没了寨鄑城,全城没人逃出来,咱这里常有人梦到寨鄑城的事,说得有模有样,我的老奶奶也这样说。海滩上大雾的时候,有人遇到“鬼打墙”,原地走,原地转,听到寨鄑城的人们赶大集的声音,商贩一个劲儿吆喝,寨鄑城的大狗光鱼哎,十天长一尺,一月长一丈,一年长成海龙王;寨鄑城的绫罗绸缎哎,一天织一丈,五天织一匹,十天挂在蓝天上。奶奶,这是真的吗?不知道啊,只是辈辈相传。雨后看海市是真的,我看见过。在不远处的北海滩上,亭台楼阁,车马走动,人来人往,不大一会儿,就没有了。你爷爷说那是海市蜃楼。奶奶,为什么一只鹅就能吞掉一匹绸子,那个白胡子老头为什么挨揍?奶奶看看我的眼睛说,绸子太薄了啊,用的丝太少了,这种绸子全凭上浆的手艺,用水一洗,绸子就成了蚊帐布的样子,露皮露肉的。我点点头,又问,什么是奸商啊?奸商就是骗人骗钱,不实诚的人。嗯,我懂了,我爷爷不是奸商,他们厂子织的绸子厚。奶奶笑起来,你这孩子想得还挺多。奶奶,您快说,那个白胡子老头后来怎么了?

奶奶摇动籆子,又开讲。白胡子老头被一顿拳脚打得抱头鼠窜,满脸是血,一个踉跄摔了个嘴啃泥,一下子醒了,原来是个梦。他睁眼一看,怀里还抱着一根打犸虎的棍子,鼻子破了,血流了出来。犸虎是什么?犸虎就是狼。野地里有犸虎,爱吃小孩,小孩肉香,犸虎吃红肉拉白屎,吓人不吓人?你不要乱跑啊,遇见犸虎可就没命了。我害怕地点着头,奶奶,我到庄南“长阡行”采桑叶喂蚕眉儿,不会遇到犸虎吧?一个小孩去不行,有人结伴才好。我使劲点头应着。

奶奶接着讲,白胡子老头放眼望去,太阳偏西了,残阳如血,乌鸦呱呱乱叫,风刮得大树梢呜哇呜哇响。白胡子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草叶,心里很沮丧。嘿,鼻子咋还破了,出了这么多血?真被鬼揍了?他躬起身子,推上木头车子一股劲向前走。瓦盆卖光了,车上只剩下两个大缸。要赶紧赶路,天黑之前到前面的村子住下。木头车子中间有木梁分成两边,一侧绑一个大缸。白胡子老头一边走一边想,幸亏是个梦,难道自己真是寨鄑城里一个有钱人,当过掌柜的?真像佛家说的有六道轮回?前世作了孽,今生就做个困苦潦倒之人?唉唉唉,前世过的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好,钱赚得不名气,被打得那叫一个惨啊,不如现在卖瓦盆大缸,青天白日,乾坤郎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穷,却过得安稳呢。

白胡子老头推着木车艰难地走着。旷野无人,枯草丛生,庄稼收了,大树小树都落光了叶,一片荒凉苍茫之色。小路蜿蜒,两旁是深沟,道路坑洼颠簸,越走心里越害怕,他害怕梦里的那个强人,真的从深沟里跳将上来,再揪住他猛打。他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脚步声踢踏踢踏响,他不时回头看看,没有,再回头看,依旧没有,耳旁冷风嗖嗖,莫不是鬼来了?他心里发颤,又猛回头看,脚步踉跄,车子歪斜。就在这时,就听砰的一声,捆大缸的绳子断了,车子右边的大缸咕噜噜从车子上滚下,眨眼间滚到深沟里,车子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歪倒在地。白胡子老头放下歪倒的车子站起身,望了深沟一眼,枯草杂树,深不见底,哪里有缸的影子?心想,那个大缸肯定碎了。唉,他长叹了一声。他费力推起车子,但车子上只剩一个大缸,车子不平衡,一边倒的车子怎么也推不走了,这个大缸他是没辙了。他心里实在憋闷,梦里梦外都让他窝火。心里憋气,瞪着眼睛,发了狠,抄起那根护身的木棍,用力,大喊一声,嗨!他恨恨地向大缸抡过去,瞬间,哗啦啦,一个大缸变成瓦片碎了一地。白胡子老头如释重负,把捆大缸的绳子挽到车梁上,推起车往回走。刚走不多远,想起掉到沟里的大缸中还有一个窝头,就回去找。晚上没得吃要挨饿,回家的路还远。看到路上一堆废瓦片,白胡子老头停下车子。抄起那根防身的木棍,连滚带爬,出溜溜下到沟底。沟底全是杂草,一个大缸完整地卧在那里,静静地闪着青灰色的幽光。白胡子老头瞪大了眼,觉得眼睛花了,用手揉了揉,围着大缸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再看,大缸真的完好无损,安然躺在沟底,白胡子老头攥着木棍,仰天大笑……

最后他抡起木棍,跳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喊,嗨!嗨!嗨!朝着大缸恶狠狠地砸去,稀里哗啦,大缸塌下去,碎片四溅,大缸寿终正寝!

奶奶讲完了笑话,我笑个不停,两只手比画着抡木棍,嗨!嗨!嗨!白胡子老头!嗨嗨嗨!白胡子老头砸大缸!奶奶络籆子的身影,我蹦来跳去的影子,被灯光打到挂了绸帘的暖阁上,像现在的动画片一样,有些魅惑舞蹈的灵动,影子随我的一举一动而不断变化,人意漫漫,影意重重。

现在想来,白胡子老头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奶奶说话的神态,籆子转动的声音,油灯跳动的火头,还有我听奶奶说笑话时的目不转睛和好奇,都寄存在时光的另一个维度,每当回想,并拉到眼前来,都是唏嘘不已。奶奶的笑话里,融进了一些善恶较量,因果报偿,一些意想不到,一些随遇而安,一点沉着面对生活的元素,给我的生命带来众多有益的滋养。有了奶奶的教导,那个毁坏生活的大木棒,我不会轻易抡起来,我会思考、等待。耳濡目染,手教心传,我跟奶奶学会了络籆子,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人间慈悲大爱,绵密的心思慢慢生长在我心里。

织绸 染绸 哪家染坊倒了缸呀?

白居易有首长诗《缭绫》,诗中这样写:“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月明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织者何人衣者谁?越溪寒女汉宫姬……”汉宫姬,我们只在文字和绘画中领略她们的美丽,越溪寒女却是我们自己,绸乡的女子哪个不会织绸呢?一台织绸的木机,一梭一梭地编织,那个昼夜脆响的扎扎机杼声,从几十年前响到现在。绸乡的美女子劳力又劳心,用她们的灵气编织云霞,俊美的脸,青春的身姿,修长的手指在不停地忙碌,丝线在木梭中歌唱,金梭银梭,左右往复,她们美丽的心灵用柔软而泛着珠光的绸子表达出来。她们用半生或一生在织机上编织美的花朵,心梦如画,云中的仙女,大约就是她们的样子吧。

姥姥家有张老木织机,安放在三间南屋里。姥姥家,人人会织绸,但并不是人人都织得好,心灵手巧、吃苦耐劳、性格娴静的女子才织得好。姥姥家的木织机上,常晃动着舅母忙碌的身影。舅母会织绸织布,且织得最好。舅母是个美丽聪慧的女人,舅母的美貌和灵巧远近闻名。姥姥大包大揽,包办了舅舅的婚姻,舅母嫁给舅舅时年龄只有十七岁。

那时舅舅在山西上大学,舅舅考上了名牌大学,光宗耀祖,一时名声远播。一个风华正茂风度翩翩的大学生,哪有找个只读过小学的乡下妹当爱人的想法呢?姥姥一封家书,叫回蒙在鼓里的舅舅,舅舅一进门就步入婚姻的殿堂,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亲戚朋友都来参加婚礼了,反抗,不从,都无济于事。拜堂成亲,既成事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苦痛和枷锁,牢牢压在舅舅身上。可以肯定姥姥是深爱舅舅的,她希望儿子过得幸福,但这种一意孤行的爱,却让舅舅和舅母痛苦了整个一生。两个好人不见得相爱,他们各自的痛苦,大山一样压在心头。舅舅在山西上大学,姥姥让舅母去陪读。一对玉人儿,却没有爱情,爱情不是天天在一起就可以有的。他们一辈子没有相互接纳,没有心心相依。姥姥的苦心化为乌有。舅舅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到离家更远的东北工作,舅母在婆家,拉扯孩子长大,她聪慧上进,当了大队的妇女主任。长夜难眠,孤灯下,舅母脚蹬织机踏板,手执两头尖尖的木梭,把万千心事织进绸子里。织机与叹息共鸣,丝线与委屈缠绕。白天夜里,任风霜雨雪,消磨着她亮丽的容颜,细碎的皱纹逐渐变深。他们不能分开吗?公婆都已过世,已经没有任何阻挡,无数个理由和无奈,他们始终也没有分开。

无数个春夏秋冬呼啸而过,念佛的舅母泪干怨消,枯骨入泥,终于魂归大地。舅舅这个诗书画精湛的工科才子,也是风烛残年,现在,他眼睛几乎看不见,再也不能工作与读写。他只能侧耳在春天的窗口细听,默默地向往下一个春天,细细聆听阳光下的风声,在回忆以前的光亮中,平静地生活。我去看舅舅,舅舅很高兴,笑意温和。舅舅有退休金,家人请了保姆照顾他的起居,日子过得不坏。我愿意听舅舅说人生感悟,叙说人与这个世界的相处之道。他不怨不怒,安宁恬淡,枯瘦的身体里,生长出的精神翅膀越发斑斓,我自愧不如。起码在面对痛苦和死亡这方面,我达不到他旷达的境界。前辈的平静和从容,在我们这些见花落泪、见血惊叫的新一代身上是找不到的。他们的精神驱动力来自对社会对人的深刻解读。一个人身体强壮时,用尽全身的力量与世界抗争。到活明白了的时候,往往身体垮了,作茧自缚啊,为了那些人前的光亮和华丽,封闭了自己灵魂纷飞的翅膀。其实人是自己的救世主,人性之光也是神性之光。

绸子织成了,朴素的外在,自然天成,想要填点颜色,就要用各种色彩来浸染。老家南街靠河边,有一家小染坊,周围庄里也都有染坊。每隔三五天,就有各个染坊的大拨浪鼓响起,随着咚咚咚的鼓声,染坊的伙计走街串巷,一个青年男子清凉凉的声音,在小村庄里响遍:染布喽,染绸子,染衣服喽……染好的布和绸子送过来了啊……姑娘媳妇们围着染坊的车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谁家绸子颜色漂亮,谁家的织的棉布染花了,谁家的衣服上色不匀等等。染坊的伙计长相俊美,他能说会道,姑娘媳妇都愿意跟他说话。

大红、翠绿、靛蓝、橘黄、纯黑、天青,色彩多样,暗淡或明丽,只是细微的差异,就有许多美的姿态。那些被太阳吃淡了的鲜艳颜色旧衣服,被汗水侵蚀了的旧床品,只要有人送来,染坊的师傅都能给用另一个颜色换回新的美丽。还有新织的布,新织的绸,只要到了染坊就变得奇姿百态。素绸子是个娇嫩的美物,小心翼翼地染,小心翼翼地穿,它的颜色和光亮,是把人往高贵处提升的。绸子被风一抖,颤颤地美着,如同活在人的身上,光滑柔顺,贴心贴肉地舒适,绫罗绸缎是蚕丝不同的存在状态,做成衣服、做成物件,就更显示出物华与人相得益彰的光芒。染坊师傅的手艺全在色彩调配上,夕阳西下时,染坊的伙计就把染好色的绸子挂在院子里,微风吹来,丝绸被簌簌鼓动,飘飘蓬起,红黄蓝绿紫,五颜六色。与此时天上的晚霞辉映,让人觉得丝绸的那种美是从人间连接到天空的,彩绸彩云的美丽,天地共有。

下雨的时候,染坊院子里流出的水五颜六色。我们一群小孩子踩着水,激起的水花彩绸一样飞溅。小闺女只穿个小短裤,小小子就是一群“光腚猴”。染坊里好玩,麦秸、泥土可以染色,染了黑色的木头枪像真的一样,苘麻染了红色做成红缨,随手找个苘麻秆系上,摆个立马横枪的姿势,俨然英姿勃勃的小战士。运气好的小闺女,还会得到染坊师傅给的红绸,红绸扎小辫,跑起来,绸子呼啦啦地迎风舞,小闺女美得像纷飞的花。

我们亲身经历过染坊的一些神秘。几个小孩子在染坊后院晾晒的层层五颜六色绸子和大染缸之间捉迷藏,捉着捉着,就晕了,喊着我要飞出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身体停下来,但脑子里的那个五颜六色的色彩团,还在转转转,旋旋旋,就觉得整个身体云里雾里地飘起来。这个时候,不能说话,伏在地上,闭上眼睛待一会儿,再爬起来就好了。不然的话,你会中邪一样转圈圈,除非有人领着你的手,才可以走出来。

染坊里有时会传出周围村镇和某个有名有姓的人,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惊得熟悉的人们目瞪口呆。一次,我们听到染坊的师傅说,前庄的玉娥跟庄北面二五四打靶场一个当兵的私奔了。这个玉娥可是个大美人,在庄里演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的吴琼花,四庄八疃追求她的人多得是,十八岁的妙龄,就是古时采桑的美人秦罗敷啊,跟一个当兵的跑了?哦呀呀,跟解放军叔叔,跟革命军人跑了?我们一帮小孩子人云亦云,当了快速传话筒,见人就说,听得人都很惊讶,我们很得意。过段时间,大家知道这些事子虚乌有。染坊师傅为何这样做呢?据说染坊常年劳作,染缸有时会出现异常,棉布或绸子就是着色不好或不能着色,找不出什么原因,万般无奈就要扯出一个弥天大谎四处散布,这样的谎言像风一样传开,人们议论纷纷,过几天,染缸就不知不觉地变回正常,而且屡试不爽。没有人考据这个老习俗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染坊常常放出“幺蛾子”骗人,以至于大人小孩听到不靠谱的事情,就问,那家染坊倒了缸呀?大家相对一笑,心照不宣。

一年一年,时间长大,故事变老了。时代的默片隔了时空的介质,渐去渐远。人间依旧有蓝天黄土,桑间青白;也有馨风半叶,一空云霞。阳光照在大地上,桑树葳蕤的叶片,喂了蚕,蚕吐出丝,人们把丝绸穿在身上。桑树——蚕——丝绸,丝绸以蚕为灵媒,乘一叶慈悲越界来,它点亮着大地的光焰,长出来,飞起来,闪着暖。想一想,我们就觉得世间造化无比神奇。人在不断变化,从桑间濮上,到城市森林,一代代人肉体在消失,只有精神文化在传承。核子时代,网络信息泛滥,现代人依附科学,拥有了神一般的能力,但人们贪得无厌,不知所往。

不妨回望吧,桑树教人分享,劳作教人慈悲,爱情使人美丽,智慧让人神能。桑间濮上,走远的前辈故人,就在遥远处化育引领着现时的我们,一种原始之力转化成促进我们自我更新的力量,让我们找到一种“道”。人们不再向上帝和诸神祈求爱怜,最终活出绸缎般的柔软和华丽,活出赡养上帝的境界吧。

(发表于《山东文学》,获“阳光下的风”主题征文大赛奖,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单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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