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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权政治遭遇丧尸危机:韩国历史剧《王国》的伦理预设

语言学家纽顿(Adam Zachary Newton)提出:“讲述本身就蕴含了伦理本质,因此所有叙事都是伦理性的。”在文艺作品中,作者们可以通过调整叙述视角、叙事时间、叙事空间等方式传达自己的伦理意图

语言学家纽顿(Adam Zachary Newton)提出:“讲述本身就蕴含了伦理本质,因此所有叙事都是伦理性的。”在文艺作品中,作者们可以通过调整叙述视角、叙事时间、叙事空间等方式传达自己的伦理意图,把人物的生命轨迹呈现给读者,通过故事本身和叙述手法塑造人物的生命感觉,从而感染在现实或精神上有同样感觉的读者,读者可以从中寻找自己道德上的参照者,并借助参照者的言行,指导自己的生活,由此,作品得以发挥了自己的道德实践力量。很多看似没有说教的作品,潜在的也有自己的伦理预设,如同詹姆斯 · 费伦(James Phelan)所说:“具体的叙事文本清晰或暗暗地建立自己的伦理标准,以便引导读者做出特定的伦理判断。”今年年初的话题剧《王国》及其所代表的一众韩国历史剧中,这样的伦理预设也是存在的。

《王国》海报

和中国内地的历史剧相似,韩国历史剧也有大量和宫斗有关的作品。《王国》是历史剧结合僵尸片的产物。它虽然是虚构的,但在历史细节上做得有模有样,编剧将丧尸爆发的恐怖放在壬辰倭乱后的李氏朝鲜背景下,借丧尸这个近年来流行的噱头,讲述权力和人心。

《王国》由Netflix参与,被誉为古代版《釜山行》,但丧尸只是它的工具,和《釜山行》一样,《王国》也在通过丧尸祸乱暴露人性之恶。在《釜山行》中,出现丧尸的列车引发众人恐慌,像金常务这样的人为求自保,明明有时间救起更多幸存者,却命令列车长出发,抛弃众人。电影中还有一幕反映人的自私和导演对这种自私的讽刺:因为害怕被感染,安全车厢的乘客们拒绝男主等人进入,一位老妇人看到后,想起自己的姐姐正是由于被这些人拒绝进入安全车厢,才被丧尸异化,她感到心寒,于是主动为已经异化的姐姐和众丧尸开门,让大家一死了之。在《王国》里,反映人的自私的情节也比比皆是:为达目的纵容丧尸的权臣;害怕惹祸而拒绝逃难者进城,导致他们被丧尸杀死的守城官员;为了自己活命,拒绝平民上船,提前乘船离开的权贵;用村民作为自己医学实验工具的神医等等……王国阶层撕裂,随处可见镇压与残酷,那些表面上为民请命的官员、呼喊仁义道德的贵族,却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和《思悼》及同样虚构丧尸暴乱的电影《猖獗》一样,《王国》也在暴露权力膨胀而引发的政治危机。电影《思悼》里,父与子因权力互不信任,最亲密的人,成为最近的敌人;《猖獗》里,主君被害,留学清朝的王世子李清(玄彬饰)被权臣构陷,他要扛起铲除奸佞的重任,重夺王位;而在《王国》里,相似的戏剧模式再度出现,该剧有非常明显的权力交锋和善恶对立。国王病死,朝政被国丈海源赵氏赵学洙(柳承龙饰)把持。国丈为了造成国王没死、世子谋反的假象,用“生死草”让国王成为丧尸,囚禁宫内,对外称其染病。同时,国丈一边命身为王妃的女儿假装怀孕,一边派人追杀王位合法继承人也就是现任世子李苍(朱智勋饰),就是在这样的权力斗争中,李氏朝鲜爆发丧尸危机,世子承担起拯救王政的使命。

《王国》剧照

《王国》里的丧尸危机全然是人为的。权臣为了一己之私,把灾难降临于国民。国丈赵学洙是第一季最大的反面形象,他的所作所为也体现出权力对人的异化。《王国》用了大量镜头语言和台词刻画了赵学洙的贪婪、自私、冷漠和歹毒,我们可以注意到,当镜头对准他时,会侧重于在阴郁的色彩中呈现他面部的冷漠。这个人物说话总带有阴森森的腔调,对谁都黑着一张面孔,在宫廷这个典型的封闭空间里,赵学洙本身也成为一个封闭空间——沉湎于权力斗争的宫廷人像化身,甚至他的女儿都无法亲近他。

与之相对,世子作为第一季的正面形象,镜头给他的特写就相对暖色调,剧中常有世子与初生朝阳同在的镜头,以及描写他和国民一同奋力对抗危局、他在逃跑途中对国民的关怀,这些都表现出创作者对世子这一形象的肯定。世子在第二季是否黑化,我们尚不可知,但显然在第一季中,编剧有意放大了世子光辉的一面,而世子与赵学洙集团的对抗也构成了《王国》第一季最大的戏剧矛盾。在六集的剧情中,赵学洙集团已经掌握朝政,朝中大臣对国王成为摆设心知肚明,却因赵学洙掌握兵权而敢怒不敢言。而世子似乎一直在逃亡的路上,赵学洙的军队和丧尸围困他,他的亲信随从被杀死,剩余的亲信,甚至还藏有卧底,世子的处境悬于一线。但是,该剧的叙事语言让观众相信(或者说引导他们相信),世子终究会转危为安,而权欲熏心的赵学洙终将被权力吞噬,因为该剧的故事到目前为止,始终遵循着它的叙事伦理,在《王国》的伦理预设里,“正统”与“民心”是对人物最重要的衡量标准,同时,这个人物是否具有“利他”的一面,是否在一己之私外有对他人、对王国更高的担当,也是剧作者们塑造人物甚至决定他们命运的伦理判断。显然,“正统”且为民着想的世子处在这一道德光谱里的正面地带,而弄权害民的赵学洙就是他的对立面。

《王国》剧照

在韩国历史剧里,世子与权臣或老国王斗争是屡见不鲜的情节,除了上文提及的《王国》《猖獗》外,《思悼》《王者之相》《六龙飞天》《大王世宗》《秘密之门》等作品都涉及于此。例如:《王者之相》中,庶子出身的光海君身处波云诡谲的朝堂,与父亲和权臣博弈;《秘密之门》中,编剧尹善珠一改史书上思悼世子精神失常的形象,刻画了一个温柔善良的世子,和一个内心冷血的国王(朝鲜英祖),父与子的交锋,成为最扣人心弦的部分;而在同样描写这段关系的电影《思悼》中,思悼世子被父亲英祖关进米柜活活饿死,导致这一悲剧的正是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思悼》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权力如何让人面目可憎,英祖长期统治王国,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权力让他变得冷酷自私,权力也让他战战兢兢,他总是担心别人夺位,担心自己不再是享受爱戴的王,所以,他甚至可以把脏水泼到女儿身上,把威胁自己的儿子折磨致死。

在这些作品中,执着于权位者最后都成为可悲之人,他们自己,往往被权力或自己制造的灾难吞噬。所以在《王国》里,赵学洙利用丧尸夺权,自己的儿子却死于丧尸之口;皇后娘娘处心积虑要除掉世子,自己的孩子却先没了。而全剧最深的讽刺,实际上是死了还要被折磨,化身为丧尸的“王”。“王”一身处在权力的顶端,最终仍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还要以如此可憎的面目示人,讽刺的是,即便大臣们知道“王”变成了丧尸,也依然要认这个“王”,让一只丧尸成为李氏朝鲜的最高统治者,因为没人敢说“王”已经是丧尸,大家都只能说他只是病了。

如果引用阿甘本的说法,爆发丧尸祸乱的李氏朝鲜就进入了它的“例外状态”。在这个“例外状态”里,常规的伦理秩序失效了,人性被推到兽性的边缘,那些在过往秩序中被尊奉的道德规范,反而可能成为“例外状态”下的自私借口。在剧中,当丧尸祸乱刚刚爆发,地方官员要求将尸体全部焚烧或断头,阻止祸乱蔓延时,一个贵族老妇人坚决阻止,借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让官兵动她死去(夜晚会成为丧尸)的亲人。她说的话是儒家社会里被认可的伦理规范,可在丧尸横行这个“例外状态”里,反而由于一己之私,危害到大部分人的生存。这也是为什么世子没有同意贵族妇人的请求,仍然要焚烧尸体。有趣的是,贵族妇人后来偷偷将她的亲人的尸体带到了救援船上,离岸而去。她自以为船只离开祸乱地,自己就能平安,结果正是她的自私,导致船上的人遭遇丧尸攻击。

《王国》剧照

通过这些历史剧,观众不但能看到剧作者在其中寄托的“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朴素价值观,也能看到其中隐含的对老年政治的恐慌。在这些作品的戏剧话语中,国君年迈昏聩成为王国出现政治危机的导火索,初入政坛的世子意气风发,如《猖獗》里的李清、《王国》里的李苍,都聪慧果敢、临危受难,成为了拯救王国的希望。相比之下,老国王不是成为丧尸(傀儡),就是独断专行、多疑猜忌,在老国王的身上,我们也能看到权力和时间对人的腐蚀作用,他们恰恰是拥有了太多的权力,所以不敢放权,不敢信任他人,由此疏远了亲人,造就了悲剧。国王看似掌握最高权力,实则成为历史的囚徒,他的个人变得无关紧要,他要做的是维持住他的位置,扮演好国王这一角色。

只可惜,由于韩国历史剧缺乏对更多维度政治关系的探讨,善恶人物过于鲜明,以及其中政治与文化、宗教乃至哲学的互动的浅尝辄止,导致韩国历史剧所呈现的权力关系、政治理念不够深刻。与此同时,和中国内地的不少历史剧一样,韩国历史剧虽然对大权独揽的现象有所讽刺,对老年政治的弊端也有所呈现,但最后仍然臣服于明君救国的框架里,没有对君主专制的问题揭露更深,这就导致了《王国》等作品拥有快味,却缺乏深重,它们能够给予观众朴素的伦理观念,暴露出韩国王权政治的部分黑暗,却无力勾勒出整个王国社会的运作规律,以及权力如何驯服一个人并改造他的观念。实际上,这种渴望明君拯救的观念,和极权悲剧恰是硬币的正反面,它们都是权力、资源被特定阶层垄断的产物。所以,在这些作品中,民众常常以愚昧的形象出现,而最后拯救苍生的,终归是象征正统的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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