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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浩《无形之物》:想看见文学中的不可见

“我不过是无形之物的一名秘书”,取自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秘书》。在张定浩的新书里,它不仅被写在了扉页,更成为书名的来源。

“我不过是无形之物的一名秘书”,取自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秘书》。在张定浩的新书里,它不仅被写在了扉页,更成为书名的来源。

3月5日,诗人、评论家张定浩携新书《无形之物》做客陆家嘴读书会,与另一位诗人、评论家木叶就文学批评畅所欲言。在连续写了数年的作家作品论之后,张定浩对单纯的文本分析和审美评判有些厌倦,但又不想被所谓的问题意识所拘囿,于是找到一个机会,在谈论文学的同时也借助文学去尝试探索一个更为广阔坚实的世界。这就是《无形之物》的由来。今年1月,《无形之物》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木叶说,人的样子似乎能和文字越来越 “互训”,张定浩的文字也有一丝忧郁,一丝优雅,一些智性,以及属于他的率性。在《无形之物》里,文章的节奏、叙述的准确与清晰都有很好的体现,这些都成就了《无形之物》独特的价值。

今年1月,《无形之物》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今年1月,《无形之物》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被忽视的“无形”与“偏移”

和上一本《取瑟而歌》类似,《无形之物》的书名也是张定浩在完稿之际想出来的。莫里斯·梅洛·庞蒂有一本书稿叫《可见的和不可见的》,在张定浩看来,无形之物对应的可能正是庞蒂描述的诸如意义、体验、观念、原理等“不可见之物”。庞蒂说不可见之物和可见物之间不是对立的,相反,不可见之物藏在可见之物深处,支撑着可见之物,二者是一体的。

“在我们这些年的文学评论里,似乎一直有一种惯性思维,谈论文学作品就是谈论文学作品和时代、地域、社会的关系,我们仿佛还是生活在19世纪法国文学评论家泰纳总结的‘种族、环境和时代’三要素阴影里,大家依旧习惯用一种看得见的现实作为参照来讨论文学或评判文学, 我总觉得这样多少有一点点问题。”

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他想讨论文学中的那些不可见的元素。《无形之物》书稿的基础是2017年为《小说评论》所写的六篇专栏稿,加上后来或之前的文章,共组成十二篇。张定浩说:“我喜欢双数,十二篇可以附会为十二个月,也是一个轮回的时间数字,而时间也是一种无形之物。”

从这些文章也可以看出,张定浩很喜欢读文论。“很多文论作者本身是很好的写作者,同时我觉得很多好的文论和哲学作品跟诗之间有非常大的关联,里面很多句子都充满诗性,这个诗性不是修辞意义上的诗情画意,而是哈罗德·布鲁姆讲过的‘意义的奇异性’,就是会让你对一个事情的看法忽然提升一下,那种新奇、加速感和眩晕,就是诗意。”张定浩说,自己现在虽然也写诗,但很多时候是通过阅读思想文论类作品来获得灵感,而非阅读各种诗集。

“对我来讲,写作不是先有一个框架结构再往里面填东西,我更是像盖土房子一样,一块泥巴一块泥巴往上搭,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延伸,所以这种情况下你自己一开始不知道最终会写到哪里去,你可能有一个大概方向,但写作途中往往会有偏移。假如有某种动人的东西,我想可能也是在这样不断的偏移当中,它会走向未知,而所有的动人可能都在于它令我们突然进入某种未知的东西,而不是在一个预见范围之内。”

3月5日,诗人、评论家张定浩(右)携新书《无形之物》做客陆家嘴读书会,与另一位诗人、评论家木叶(左)就文学批评畅所欲言。

3月5日,诗人、评论家张定浩(右)携新书《无形之物》做客陆家嘴读书会,与另一位诗人、评论家木叶(左)就文学批评畅所欲言。

文学让万物联系在一起

木叶评价,在张定浩的视野和脉络中,事物似乎都是可以理解,可以探知,可以接近的。典型如“笑声”那篇,有人认为笑是会心的会意的,是即刻的近乎本能的反应,而张定浩强调笑有其运行的原理和路径。“定浩注目于事物可以解析的一面,这是他的一个信念。我想一个好的评论家,面对有形无形,都可能透出不太一样的态度和视角。”

张定浩回应这一信念源于自己的阅读:“你意识到曾经有一些人这样做过,曾经有一些事物被有些人那样深刻地理解过, 便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加入这样的阵营。”詹姆斯·伍德在《不负责任的自我——论笑和小说》里说,人们通常觉得喜剧和笑话是不可解释的,一拆解就不好笑了,这些人似乎不相信言辞和阐释的可能,但伍德立刻做了很好的示范,表明一个笑话被拆解之后并没有失去魅力,相反,它从一个简单的笑话上升为某种人类同情心和意志自由的样板。

“理解力是一种能力,同时它也是一种可以通过文学批评的训练来获致的能力。从另一方面来讲,文学的一个基本目标,就是交流,就是让万物联系在一起,通过熟悉的事物去理解陌生事物,同时也通过陌生事物来擦亮熟悉的事物。”张定浩说,创作至今,不少陌生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给他发来反馈,这些反馈也表明文学带来的理解和交流一直都在发生着。

他也不否认分歧的存在,但他认为分歧应该建立在一个基本平台上,或者说“先有标准和尺度, 再有差异和分歧”。“比如我们对托尔斯泰和卡夫卡谁更杰出或许有不同意见,但我们都会同意他们比某个三流小说家高明。我的目标不是让我的理解变成唯一的正确答案,让所有人同意和接受这种理解。我只是希望依靠文学批评的力量搭建出一个可以相互沟通的平台。现在网络上的讨论有点反智的倾向, 很多人是站队式的,不讲逻辑,不讲武德,就是意气用事。这种反智的思潮,我觉得可以通过文学批评的力量缓解一下。”

“我不过是无形之物的一名秘书”,取自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秘书》。

“我不过是无形之物的一名秘书”,取自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秘书》。

文坛或评论界“缺钙”了吗?

《无形之物》中有不少关于元素、离心、重力、算法等偏数理的表达。木叶称,这四五年以来,张定浩对于数理、元素之类的关注多了起来。“文坛或评论界被指‘缺钙’,这是一种比喻性言说,可作多种理解。有人认为我们文学的‘基础设施’还没建设好,比如说怎么写开头结尾,怎么写一场对话,怎么写好一个类似饭局这样的场景;有人认为,缺乏对当代文学之殊异性和整全性的辩证;还有人的要求更具挑战性,涉及一个作家包括专业、 视野、自我修习等方面的综合素养。例如普里莫·莱维对元素、保罗·乔尔达诺对数学的鲜新融汇,至于中国作家,王小波以及刘慈欣等的理工思维和思考角度都和学文科的小说家不太一样。”

工科出身的张定浩认为文学界始终有一种对于科学的盲目崇拜,这种崇拜很多时候是一种作为外行的崇拜。他提及现代文学在诞生之初就受到现代科学的强烈影响,科学和文化之间的“斗争”在19世纪最为热烈,我们现在的很多文学观念还是一种受到近代科学决定论影响后的机械主义文学观,但另一方面,经典科学的两个致命问题在于它没有时间的观念和主体的观念,而所有人文学科从业者都能清醒地意识到时间和主体的力量。

“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当代科学从热力学开始,对于非平衡、耗散结构和复杂性系统乃至人工智能的种种研究正在把不可逆的时间重新纳入科学的考量中,同时,量子物理学也表明测量主体和测量结果之间有着直接的关系。当代哲学也从这种当代科学中不断吸收养分,早已摆脱陈旧的唯物和唯心的争论。”张定浩说,反观文学,在科学和哲学飞速前进的背景下,文学似乎还停留在一个特别古旧的阶段,它对于科学的崇拜还停留在一种二元对立的僵化印象中。也因此,在《无形之物》中,尤其在“重力”、“算法”等几篇文章中,他希望可以指出文学和科学在今天所具有的种种实质性的融合而非陈腐的对立。

张定浩, 笔名waits,1970年代生于安徽,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著有文集《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诗集《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等。

张定浩, 笔名waits,1970年代生于安徽,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著有文集《既见君子:过去时代的诗与人》,诗集《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等。

什么是有力量的文学批评?

接着,二人也谈到了新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怪状。张定浩直言文学界也是一个名利场,很多文学从业者口口声声谈的是文学, 其实心里面的标准跟商界的标准是一样的——获过奖没有、版税卖多少、小说有没有被改编成影视剧,诸如此类。“现在所谓最成功的小说家,不是写得最好的,而是影视版权卖得最好的。但也有好的趋向,总体而言还是更多元化了,优秀认真和沉默笃定的写作者也比比皆是。”

因为谈到余华新作和莫言新诗,他们对文学批评的有效性展开更多的交流。张定浩认为批评需要具体,需要承担后果,这样的批评也才有力量。木叶说健康的批评并不都是赞扬与欣赏,真诚的有洞见的针砭和剖析也极其重要。

他们都认为批评他人也是一种自省。或许正如“无形”在“有形”的深处做支撑,自省也是对自我局限更深入认知的过程。张定浩说:“自省本身和写作本身是一体的,你如果在文章中批评一个人,那么你首先要想着他会如何用最佳方式来回应你,你再去如何回应他的回应,你要事先自己预演一场场的辩论,在这个辩论过程中你首先是在不断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这个人是值得被批评的,说服自己你这个判断没有错,同时也是不断在查漏补缺,充实论证的严密性。”

对于自己的批评文章,他希望能避免“自我重复”。“这两年其实写得也比较少,我就觉得批评文章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一种观点输出,但是一个人的观点毕竟有限,假如观点在短期内没有非常大的变化,写多写少其实意义差别不大。”

张定浩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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