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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迷宫:危机与可能性

《孤独的城市》,[英]奥利维娅莱恩著,杨懿晶译,未读文艺家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8月


《孤独的城市》,[英]奥利维娅·莱恩著,杨懿晶译,未读·文艺家·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8月。

《孤独的城市》,[英]奥利维娅·莱恩著,杨懿晶译,未读·文艺家·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8月。

奥利维娅·莱恩分享了一句她钟爱的丹尼斯·威尔逊的歌词:孤独是个尤为特别的地方 (Loneliness is a very special place)。她没有提这首歌的名字,没有上下文,后来我找到了这句歌词的出处《想到你》(Thoughts of you),相思之情很容易让人想到奥利维娅追随男友移居纽约却遭遇分手的经历。但她喜欢的,是威尔逊对孤独的肯定,“他让孤独看起来充满无限可能又危机四伏”。

孤独是在互相冲突的情感中形成的,但并非从一开始,奥利维娅就这么相信。曼哈顿虽然充满生机、建构有序,依然让她感到迷失。在独自搜集了许多孤独主题的艺术品,探访了艺术家们栖居过的孤独之地后,她才从别人的孤独里找到了一些证据,证明了他们和自己存在一些关联。渐渐地,她偏爱的地点和线路组成了一张地图,她称它为自己的“孤独的地图”。

同时,她意识到,孤独本身就是一座城市,而她早就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和她一样来往于这座城市的,还有安迪·沃霍尔、大卫·沃纳洛维奇、彼得·胡加尔……

据奥利维娅观察,尽管安迪·沃霍尔创造了复制的艺术,但他复制的东?都与自己有深刻的情感联结。它们都是他喜欢的,它们的价值不在于独一无二,而在于可靠的一致性。如果每个人都和别人别无二致,排他就不存在了。成名前的安迪并不受欢迎,当他想要付出感情时,总是找不到愿意接受它的人。幸好他找到了生命的归属,一台电视机,声称自己娶了她。机器带给了他形影相随的陪伴。出?无法带着妻子,他就需要带着摄影机、录音设备替代,作为与别人交流的缓冲地带。我想成为一台机器,他说,机器没有那么多问题。你不想吗?波普艺术原来是对事物无一例外的喜爱,当“所有的可乐都是一样的,所有的可乐都是好的”。安迪的感情太过警觉,即便当他有了众多追随者,又希望从中摆脱出来时,他依然选择创造一个永远被人喜爱、永远无法感到孤独的自己。

《孤独传:一种现代情感的历史》,[英]费伊·邦德·艾伯蒂著,张畅译,译林出版社2021年5月。

《孤独传:一种现代情感的历史》,[英]费伊·邦德·艾伯蒂著,张畅译,译林出版社2021年5月。

是弗吉尼亚·伍尔夫那篇日记——“要抓住‘内在孤寂’的感觉……一种由可栖居的世界中的孤独与静默触发的感觉”——促使奥利维娅追问孤独带来的更多体验。伍尔夫也是费伊·邦德·艾伯蒂在《孤独传》中明确标记的节点,从伍尔夫开始,孤独有了痛苦的情感色彩,伍尔夫及她的信徒们抓紧、甚至沉溺于这份痛苦的情感,将它视为创作的必需。西尔维亚·普拉斯就“有意与伍尔夫相比较,她所表达的文学意义上的孤独为她提供了某种她极度渴求的身份认同”。

在伍尔夫之前——艾伯蒂以华兹华斯为例——创作者同样重视独处,但艾伯蒂并没有从他们的作品中见到孤独的病态。他们从社交中抽身,为自己赢得一点“孤身一人”的状态,用于安静和自省。“每当我躺在床上不眠/或心神空茫,或默默沉思/它们常在心灵中闪现/那是孤独中的福祉。”(华兹华斯《水仙》)浪漫主义诗人主动摆脱社会联结,以求得孤独感的加剧,这与对自我的觉察是并存的。艾伯蒂甚至用“过剩的感伤”形容这种布尔乔亚式的浪漫,华兹华斯以自然为纲,但艾伯蒂认为他笔下的“农夫”未必这么想。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美]保罗·奥斯特著,btr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1月。

《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美]保罗·奥斯特著,btr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1月。

一旦走出“田园”的叙事架构和古老的隐士理想,退隐意义上的孤独,其价值不再得到强化。孤独,但“不像梭罗为了寻找自身的位置而把自己放逐……缺乏中心把他变成了永远的局外人,自身生命的游客,你永远不会觉得可以找到他的确切位置。”

保罗·奥斯特的父亲去世了,却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什么影响。在世的时候,他就一直缺席。保罗的回忆里,他总是心不在焉,毫无欲望毫无需要,你也无法相信他会了解你的需要。看着自己的儿子时,他仿佛隔着一层距离,恍惚之间,儿子就长大了。父亲最后居住的房子,十五年里摆设几乎没有动过,房子对他而言不是居所,只是充满流动性的生活中的一站,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父亲去世之后,还冒出了不同女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完整地拥有他,但事实是他成功地避开了她们所有人。他“不必看见自己,也不必看见自己为他人所见”。

《她来自马里乌波尔》,[德]娜塔莎·沃丁著,[德]祁沁雯译,新星出版社2021年3月。

《她来自马里乌波尔》,[德]娜塔莎·沃丁著,[德]祁沁雯译,新星出版社2021年3月。

同样是一个依靠拼凑记忆和碎片,了解母亲,使母亲渐渐显影的故事,《她来自?里乌波尔》同时揭示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黑暗年代。人人都会孤独,但在体验上并不平等。自我选择的孤独与社会强加的孤独并不相同。作者娜塔莎·沃丁对母亲只有稀薄的印象,她知道她的家乡是马里乌波尔,但一度以为这是个自己臆想的地方,直到查到它位于亚述海沿岸,她对母亲这点稀薄的印象也被推翻了。在乌克兰雪地里中裹紧大衣的母亲,变成了着轻薄衣衫在温暖的海边城市散步的母亲。“曾经的陌生人变成了新的陌生人。”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搜集的扩展和深入,她成功找到了许多远亲,并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找回亲人,而收到的信件和照片中,也很少有她母亲的线索。帮助她寻亲的,是一位论坛上结识的陌生人,他鼓励她,你总会找到一个可以拥抱的人。最后她真的找到了,一个远在西伯利亚年近八十岁的哥哥,慢慢地,她感到与他之间因为定期通话而产生的联结,他们的生命线交织到了一起。他还意外发现了娜塔莎姨母的日记,小时候娜塔莎不明白,母亲究竟失去了什么,才陷入无底洞般的长久痛苦,现在她找到答案了。母亲是个“无家可归的外国人”,一生在劳工营、流亡营中颠沛流离,出身贵族,却从小要逃离阶级斗争、战时逃离种族迫害,最后家人失散,且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母亲投河前,他们有了第一个家,一座德国工厂里的一间棚。也是那时,母亲彻底与乌克兰分隔开了,加上酗酒和家暴的父亲不断蚕食她的求生欲,她问娜塔莎是和爸爸一起过还是和她一起投河。娜塔莎回忆说无论如何是不想和爸爸一起过的,母亲叫上我,我感到是一种嘉奖。到小说最后,娜塔莎仍无法猜出,是什么原因驱使母亲按计划投河,却决定不带上她。但她可以确凿地反驳父亲,她继承的不是母亲脆弱的心脏,是母亲身世的原罪,“无主之人”的恐惧。

大卫·沃纳洛维奇(1954-1992)

大卫·沃纳洛维奇(1954-1992)

当孤独已令人在世界中难以栖居,当静默缘于被消音,孤独的痛苦无疑引发了更宏大的生存问题。“个体如何才能在一个敌对的社会,一个或许宁愿置他们于死地也不容忍他们的存在的社会中生活下去。”

《阿尔蒂尔·兰波在纽约》系列作品

《阿尔蒂尔·兰波在纽约》系列作品

“当我知道自己染病时,”大卫·沃纳洛维奇说,“我也知道自己染上了这个病态的社会。”大卫从小受尽父母离异、流离失所、肉体虐待之苦,他严重营养不良,从未有过好的睡眠,唯一一次洗衣服,是穿戴整齐地涉进水里,当时穿的裤子已经能映出自己的脸。他的父亲残暴,母亲虽然温暖却不习惯扮演母亲的角色。童年挨过饿、受过冻、消磨过时间的地方,变成了《兰波在纽约》系列影像中模糊的时间线。他的朋友戴上兰波的面具,搭乘地铁、站在街头、在餐厅坐着、躺在铺着?赛克的地上。既藏匿又暴露在大卫镜头下的“兰波”,在观看,在吸收,但连表情都始终沉默,这沉默是大卫一辈子遭受的暴力,是即便跻身东村艺术圈后,面对任何一个派对上的任何一个人,也无法袒露自己经历的孤独。“我并没有与他们的判断标准相似的价值体系。”将兰波嵌入童年里的场景,是大卫深感绝望的时候,需要去做的特定的事情。他用艺术创作对残破童年进行自我修补。

确诊艾滋后,大卫感到加倍的孤独。他迸发出不遗余力的创作力,把宣言写在外套背面,为去世的挚友彼得·胡加尔制作影像,“利用他力所能及的每一项手段去记录他所处的时代”。艺术升格为大卫非暴力的抵抗,以揭示真相、抵抗被忽视被剔除,以追求改变、抵抗被隔绝的孤独,以自己发声“吸引其他承受着这种强加的沉默的人”。大卫与同时代的纽约东村艺术家,都在试图解决联结和孤独的问题。孤独是他们不可抗的命运,而艺术是他们面临孤独吞噬时选择的抵抗姿势。

尽管对孤独有许多病理学上的研究和解释,但社会外在形式的日益世俗化,导致了人与人有意义的联结的割裂。奥利维娅在书写大卫时,一并比较了彼得·胡加尔与另一位同样关注弱势少数人群的摄影师戴安·阿勃斯之间的作品。胡加尔的作品更为平等,“那是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温柔,而非一个漫游者的冷漠”。这或许可以成为,日常生活中自我衡量的标准。

《往复书简:初恋与不伦》,[日]坂元裕二著,蕾克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8月。

《往复书简:初恋与不伦》,[日]坂元裕二著,蕾克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0年8月。

《往复书简:初恋与不伦》充满了巧合,又普通得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故事进程完全由两人间来往的书信推进,他们各自的人生经历,也借由信件得到了补充。第一对是互生情绪的初恋,两个人在小学失去联络,成年后偶然恢复了通信。三崎明希的前后两次表白都把玉埜广志从他的孤独里解救了出来。第二对“苏丽珍”和“周慕云”式的爱情里,两个同时被背叛的人刚找到了一样孤独的频率,就不得不面对突然各自回归家庭的爱人。坂元裕二对人物关系的设定甚至有些老套,却让人意识到,平凡生活中,孤独尚能如此惊心动魄。

“我要说的,主要是这个世界的痛楚,和与痛楚数量相等的喜悦。”这是坂元借自己的人物描述的孤独感受吧。保罗·奥斯特和奥利维娅·莱恩都会赞成,孤独中形成的事物,也能用来救赎孤独。可惜救赎是有限的、单向的。玉埜广志成年后有了朋友,忘记过三崎明希,三崎明希却说:“说是旅行,大家都去打高尔夫球了,我只在周围走了走,被一只巨大的蜥蜴吓了一跳而已。” “我的初恋变成了我的日常。”而待田健一最后才明白,给他发钓鱼垃圾邮件开场、建议他搜索刺猬洗澡治愈视频的欢脱的田中史子,是一个“早晨醒来睁开眼,就看到新的要放弃的一日”的人。

正如保罗·奥斯特所说,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逐渐认识另一个人,也只能到他愿意被了解的程度。“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我意识到,是不可能的。” 奥利维娅心中 “孤独的地图” ,对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准确复制和再现的 “孤独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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