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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在南洋:赖瑞和先生和他的遗著《品味唐朝》

毕业季,案头总有读不完的论文。太忙没有及时追踪脸书,4月29号下午,我才得到唐史学者赖瑞和先生已于3天前因肝病离世的消息。

毕业季,案头总有读不完的论文。太忙没有及时追踪脸书,4月29号下午,我才得到唐史学者赖瑞和先生已于3天前因肝病离世的消息。第一反应,这可能是个假消息,因为就在20天前,赖先生还写Email来,讨论唐中后期郎官出使问题;过去两年内我和他通信100多封,他都全副精力讨论学术,也丝毫没有谈及自己生病的事情。然而稍后,太史政兄证实了这一消息。

因近来修改完善唐代史论文,我的书桌上恰好躺着联经版的《唐代高层文官》,翻开紫色书封,扉页上是作者娟秀的笔迹“给徐畅博士:愿书中使职论能获您明眸青睐。瑞和,2016/6/3,新竹清华”,不由感慨系之,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因近年来整理唐代京畿研究思路,与赖老师多有联系。4月初他还回信讨论问题,但只字未提病情,不敢相信!赖老师尚有《品味唐朝》遗著,期待能早日出版。”澎湃新闻的记者看到这段文字,希望我来谈谈与赖先生的交往,以及这本书,作为晚辈,理应避免“交浅言深”,未敢遽然承应。

4月30号,“中古史研究资讯”“唐史论丛”“太史政”等几个公众号相继推出或重推赖瑞和著作目录、访谈录,以为追念。点开“赖瑞和教授著作目录(1971—2016)”,发现学术专著部分仅列文官“三部曲”,而学术随笔部分,仅列《男人的育婴史》《坐火车游盛唐》《杜甫的五城》三部。据我所知,赖先生至少还有两本自2017年以来即酝酿、计划推出的专著,因先生骤然离世,成为“遗著”;虽然最终都会出版,但作者在写作、整合文字过程中表达的感情,在寻求作品出版过程中发生的故事,在“磨人心性”的等待过程中所做的努力,如果不予以记录,都将随着斯人离去,成为不为人知的历史的尘埃。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跟大家讲一讲赖先生和他的遗著。

赖瑞和唐代文官“三部曲”(台北联经出版公司刊行)

赖瑞和唐代文官“三部曲”(台北联经出版公司刊行)

赖先生拟在大陆出版社的两本遗著分别是科普书《人从哪里来——人类600万年的演化史》,承作者生前告知,由理想国品牌下铸刻文化负责出版和营销;学术散文集《品味唐朝:唐人的文化、经济和官场生活》,收入作者过去十多年来发表在海内外期刊上的14篇论文和3篇学术随笔,涉及唐诗、小说、写本文化、唐人的经济生活和货币问题、唐士人怎样做官,以及作者的汉学师承记,将于今年内由中西书局出版。先生非常大方地与我分享了后一种著作《品味唐朝》从写作、编辑到出版的整个流程,今据往来邮件,稍作梳理。

七年前,2015年的4月,我收到赖先生的第一封来信,信中说到,他在Journal of Royal Asiatic Society读到我那篇讨论唐代Multi-currency system的英文论文,大为惊喜,不觉“手痒”,想弄明白唐人在钱、帛及实物并行的多元货币下如何开展日常交易,也写了一篇唐代货币史的论文,辗转从上海的刘啸君那里要我的信箱,请我提供一些comments。我开始了解到,先生在唐代职官制度传统课题之外,也对唐人的日常生活感兴趣。后来他的《唐人在多元货币下如何估价和支付结账》一文,发表在《中华文史论丛》,也正是收入《品味唐朝》“唐人的经济生活”部分的第一篇文章。

自此以后,我们一直通过邮件保持联系。赖先生热心大方,与年轻一代交往,一点不摆架子,每有新动向,就致信告知,使得远在北京的我,也能及时获知消息:2016年,赖先生文官三部曲的终结篇《唐代高层文官》由台北联经出版公司出版;当年秋天,他从台湾的新竹清华大学退休,回到老家马来西亚柔佛新山;2017年《唐代高层文官》的简体版由中华书局出版;2017-18年,他的人类进化简史写作告罄,着手联系出版,和我了解大陆出版界的情况。正是在此前后,他提到,手头尚有发表过的十多篇论文,未收在文官三书者,想整理一下,出个论文集。

由于文官三书的大陆简体版都是在中华书局出版,大概在2017年底的时候,赖先生曾将自己初步整理的论文集(当时初定名《静观唐代文史》)发给书局历史编辑室的李静女士,请帮忙评估,并申报选题。2018年11月,我在杭州的浙大高研院访问,期间接到赖先生邮件:

徐畅,

前几天我收到李静主任的回信,她说:“书局今年不只部门调整,选题方向也有相应调整。我问了现在部门负责的同事,大作暂时不列入出版计划了。实在抱歉!请您再跟其他出版社接洽一下吧。”

看来我要另找出版社了,但我有点懒,又已退休,有点提不起劲去联系新的出版社。出不出书对我来说,实际意义也不太。侯旭东老师前些时候跟我提起中西书局,说可以介绍出我那本演化史。倒想请问下中西书局的情况?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瑞和2018/11/16

我即回信向先生介绍了大陆出版界近年的情况,以及就我所知,出版历史学、唐代史学术书籍较为积极、效率较高,且影响力较大的几家出版社及策划编辑的情况;特别提及,中西书局的李碧妍女士更是唐史出身,她的著作《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反响很好。

赖先生读后,立马传回想法,关于选择哪家出版社,他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目前暂属意中西书局,主要因为李碧妍老师也研究唐史,且侯旭东兄的《近观中古史》和黄正建兄的《走进日常》,也都由中西书局出版,感觉比较亲切一些”。但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在哪家出版社会得到比较高的版税、比较多的赠书,而是自己书稿的质量和影响力问题,“我不知道《静观唐代文史》是否也能像文官三书那样受欢迎。我猜想,买过文官三书的读者,应当也会对《静观唐代文史》感兴趣吧,因为内容不重复,且写法更通俗一些,很口语化,可读性高,范围更广,不但涉及唐史,也扩及唐代文学和经济史、日常生活史各方面”,“或许可先请中西书局评估一下,这本论文集是否能够像文官三书那样有市场,值得出版,不会让出版社赔钱,那再出书吧”。

2018年11月18号,在明了了赖先生的想法之后,我尝试和李碧妍女士联系,介绍《静观唐代文史》(暂定名)的相关情况,随即得到了肯定的答复。12月初,李碧妍来信,表示有意接洽该书稿出版事宜,希望作者传样稿过来,她们先看看情况。

赖先生闻讯十分开心,12月11号,即通过电邮,将书稿分上、下两部分,同时寄送给李碧妍女士和我。随后,中西书局二编室以极高的工作效率,通过书稿的初审,并与赖先生达成了书稿的出版协议。但有两件事情未定,一是书名,赖先生自述,《静观唐代文史》乃模仿侯旭东兄的《近观中古史》,也有“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意思,特意用上“文史”两字,因为此书应当可以吸引一些中文系的读者,不纯为历史系而作;但出版社希望再斟酌,表述是否可以更灵动活泼些。二是出版时间,当时中西书局2019年的出版计划已经排满,而中古史领域的选题较多,编辑建议作者可从容地整理一下书稿,于2019年10月左右交稿,2020年出版。赖先生也并没有急于催促出版进度,很从容豁达地接受了这一时间表,他说,“拙书稿排到2020年,没问题。我已退休,没有出版压力”。

大概在2019年的11月中旬,赖先生决定将书名修改为《品味唐朝》,他说,“书名隐含了一个食物意象,也就是要把唐朝当成一道美食来品尝”,并将定本如期交付中西书局。全书尝试从四个角度——职官、日常生活、碑志和地理,来品尝唐人的文化、经济和官场生活,作者戏称此为自己治唐史的“四把钥匙”。在定本的《自序》中,赖先生没有忘记交待这本书的出版缘起,并向我和李碧妍致谢,我回信说:“赖老师太客气,我还是小辈,根本谈不上推荐,只是从中牵线而已。您的书,在大陆都是热卖的,找出版社根本不是难事。”

当时,我们都满怀着《品味唐朝》于2020年如期面世的憧憬。孰料两个月后,新冠肺炎疫情爆发,随即席卷全球,大陆的出版事业,也受到了很严重的影响。书稿的出版,也因此一波三折。

2020年6月,赖先生来信,说中西书局可能要年底才能出版小书;12月,又告诉我“现在看来今年是出不来了,还得耐心等待”,我安慰先生说,即使延期,倒不至延宕太久,中西书局的团队还是很有效率的,敬请放心。12月30号,因为得到本科阶段教我杜诗的老师詹杭伦(大概是在马来西亚的南方大学任教)癌症去世的消息,我特别写信给赖先生,询问马来西亚情况如何,希望多多保重;他回复说,自己已打了疫苗(美国辉瑞),应该没有大事,末了不无感叹地说:“感谢你代我问碧妍。我也预料到今年出不了书。但愿明年是个好年,明天就是明年了。”

赖瑞和(左为青年影像,来自赖瑞和教授的微博,右为澎湃新闻蒋立冬绘)

赖瑞和(左为青年影像,来自赖瑞和教授的微博,右为澎湃新闻蒋立冬绘)

2021年8、9月间,赖先生也注册了微信账号,一些简单的事情,我们常通过微信交流,在得知我的博士论文《长安未远:唐代京畿的乡村社会》出版之后,先生专门在脸书上发表新讯息,表示祝贺,特别提到自己的思考:唐代士、农、工、商四民分业,所谓的“农人”究竟如何界定?很多诗人,青壮年时为官,退休后回归田园,日常生活是和其他农友“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十足的农夫样子,但他们到底能不能算是“农”?期待我能解答。我知道赖先生在祝贺我的同时,也肯定惦记着《品味唐朝》。  

2022年3月初,因为一些新的研究想法,我再度和赖先生通信,他说拙书定在4月出版,碧妍那边校样马上出来,我们都觉得这次终于要完工了!没想到3月中下旬,上海疫情发展失控,随即封城,在南京排版公司排好的校样也无法进入编审程序。4月初,最后和赖先生聊及出版进度,他回信说感谢,知道情况了。我和李碧妍都绝没想到,赖先生没能坚持到书局重新开工!

五一小长假的第一天,接到李碧妍女士消息,说赖先生去世后,他的女儿来信谈到《品味唐朝》出版事宜,书稿校样已出,接下来需要作者审稿,问我是否愿意承担这个环节的工作;我立即回复“没问题,稿子给我”。    

此刻,带着些许油墨味道的《品味唐朝》,正放在书桌前,我尝试着整理心情,再一遍品读先生的文字。作为台大外文系出身,新批评(New Criticism)与新历史(New Historicism)主义的践行者,赖先生书稿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浓浓的人生关怀与婉约的情感。我个人最喜欢《王维的〈相思〉和唐代的南方》一篇(原载《马来西亚大学中文系创系四十周年纪念专号:学术论文集》,2005年8月),作者写到:

到了桂州,王维终于见到南方草木,远比北方的青绿。他很可能就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高大的相思树,亲睹“此物最相思”的“红豆”,而写下那首流传了一千多年的《相思》。

基于自己在南方生活的经历,赖先生也提到,在新竹清华任教时,居所后院就栽植着一株台湾相思树,种子取自香港中文大学校园;而在故乡马来西亚新山的山坡上,常见古典相思长满荚果,高挂枝头。正是这种“南方风味”,催成了文人不朽的创作。

马来西亚新山市苏丹皇家公园栽植的古典相思及其红豆、荚果、叶子(赖瑞和生前提供)

马来西亚新山市苏丹皇家公园栽植的古典相思及其红豆、荚果、叶子(赖瑞和生前提供)

如果说王维借《相思》抒发了饱经离乱、流落南国士子的家国之思,那么赖先生的《品味唐朝》,也可说是一代知识人在退居南洋的暮年,对中国历史上黄金时代的想念与回味(所收文章写作时间参差,但整合改定于退休时光)。

谨以此文追念赖瑞和先生,期待《品味唐朝》早日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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