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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之祖”的版权风波

这场官司的焦点,是民初三大哀情小说经典之一(另两部为吴双热创作的《孽怨镜》和李定夷创作的《玉怨》,,音如陨)的《玉梨魂》,作者是有“鸳鸯蝴蝶派开山鼻祖”之称的徐枕亚。

“言情小说之祖”的版权风波

“鄙人所撰玉梨魂一书,前经民权出版部陈鸳春、马志千两人代为出版,言明出版后余利与著作人均分,今已发行两年,获利不赀,鄙人一再向伊结算,讵料彼等居心险恶,意在吞没。”“除前项赢余向彼等追索外,所有该书版权现愿出让他人。”

1915年10月24—25日,《申报》上赫然刊出《召卖玉梨魂版权》的“广告”,在它旁边,则是《陈鸳春、马志千启事》,称:

民权出版部玉梨魂一书,发刊之始即与原著徐君枕亚商酌,拟三人合伙,徐君以商业繁琐,盈亏难测,愿将版权让渡,索赠本书百册,商妥始行发稿。

“广告”与“启事”内容针锋相对,将有“言情小说之祖”之称的《玉梨魂》的版权纠纷呈现在大众面前。

似乎嫌还不够热闹,10月26日,《申报》上又刊出《周浩启事》,称:

鄙人前办《民权报》时,于编辑、发行两部外曾有出版部之设。因体恤发行部中人劳苦,准由陈鸳春、马志千二君暂将《民权报》内部种种杂文刊售。藉以获利,以资沾润,而版权仍为《民权报》所有。

三家争一本书的版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玉梨魂》原作者徐枕亚竟因此案被称为“抄袭家”。

通不过科举的“千里驹”

这场官司的焦点,是民初三大哀情小说经典之一(另两部为吴双热创作的《孽怨镜》和李定夷创作的《霣玉怨》,霣,音如陨)的《玉梨魂》(1912年开始连载),作者是有“鸳鸯蝴蝶派开山鼻祖”之称的徐枕亚。

著名报人张静庐曾说:“如果替民国以来的小说书销数作统计,谁也不会否认这部《玉梨魂》是近二十年来销行最多的一部。”但钱玄同却挖苦徐枕亚“会得做几句骈文”“用几个典故”,称《玉梨魂》是“腐臭淫秽的旧诗旧赋旧小说”之一。

徐枕亚(本名觉,字枕亚)是江苏常熟人,祖籍河南,南宋时随高宗南迁。明嘉靖时,徐家有徐察以医为业,率子弟百余人抗倭,擒“酋首五”“斩首二十级”,追敌时“中伏死”。

徐枕亚的爷爷徐鸿基是地方名儒,父徐懋生善诗,以教书为业,“治举业有声”(意思是善于帮学生通过科举考试),自己却未获功名。

徐懋生有两子,他对老大徐天啸(名风)要求高,对有“神童”之称的徐枕亚却宽松。他曾写诗说:“学堂忧忧此何时,家学翻嫌误两儿。伴我寂寥饶别趣,一勤铁笔一吟诗。”

徐枕亚5岁随父习诗,10岁已能创作,20岁时便有作品800多首,被父亲称为“吾家千里驹”。徐天啸15岁时通过童子试,徐枕亚却“两应童子试,皆不售”。

1903年,徐懋生将徐天啸、徐枕亚送入新式学堂常熟虞南师范学校,在这里,徐枕亚结识了吴双热(后成鸳鸯蝴蝶派的重要作家)。

1904年,徐枕亚兄弟毕业,在父亲办的善育小学任职,3年后,徐懋生去世,徐枕亚只得辗转执教于各小学。

21岁时,徐枕亚在无锡乡下一所小学教书,班上学生蔡如松引起他的注意,蔡父早逝,寡母陈佩芬喜写诗,初不甚工,在徐枕亚指导下,颇有进步,二人因此生情。

蔡家世代书香门第,在当时,寡妇再嫁几无可能,陈佩芬曾想与徐私奔,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段恋情让徐枕亚刻骨铭心,后来他卧室中一直挂着陈佩芬的大幅照片。

为斩断这段情,陈佩芬出一奇招,将侄女蔡蕊珠介绍给徐枕亚。

蔡蕊珠自幼父母双亡,由陈佩芬抚养长大,“受家学,擅诗词”。徐家贫寒,蔡家族人不同意这门婚事,竟结伴乘船到徐家,对徐母谭夫人说:“我们蔡家金枝玉叶的小姐,岂能做穷婆子?从没见过她这般窝囊的!”

谭夫人性格强悍,且有“怔忡症”(心悸的一种),因此大怒。据徐枕亚记,蔡蕊珠“略受高堂训责,惊犹疑惧,交迫于胸”,徐“与亲友磋商,决以母病为重,用权术遗君大归”。所谓“权术”,就是“假离婚”,让妻子回娘家暂避。为讨母亲欢心,徐枕亚后来还和蔡“假离婚”过一次。

经此变故,徐枕亚终日沉溺于酒中。

1912年3月28日,《民权报》在上海创刊,戴季陶、何海鸣任主编,6月,经徐天啸介绍,吴双热出任副刊编辑、徐枕亚出任新闻编辑。吴双热向徐约稿,徐以自己与陈佩芬曾经的爱情故事为蓝本,开始创作《玉梨魂》。

连结尾都没想就开始写

《民权报》政论有特色,当时财政总长熊希龄与四国银行签订垫款章程,戴季陶竟评道:“熊希龄卖国,杀!唐绍仪愚民,杀!袁世凯专横,杀!章炳麟阿权,杀!”戴为此入狱,可出来后,他却写道:“主笔不入狱,不是好主笔。”

《民权报》重视小说,每期用大半个版连载。《玉梨魂》见报后,报纸销量增至2万份,读者纷纷来信要求“剧透”,徐枕亚承认,登一期他才写一期,自己都不知道结局,“余著是书,意别有在,脑筋中实并未有‘小说’二字”。

《玉梨魂》引起轰动,因形式独特,竟用骈文写成。

据学者王国伟统计,在中国小说史上,《玉梨魂》是第三部长篇骈文小说,此前只有唐代张鷟(音如拙)的《游仙窟》和清代陈球的《燕山外史》,而《游仙窟》仅1万字,《燕山外史》仅3.1万字,《玉梨魂》却有14万字。

徐枕亚长于心理描写,在旧小说家中极罕见。作为情感教育入门读物,《玉梨魂》影响了几代人。丁玲说当时“读不太懂的骈文体鸳鸯蝴蝶派的《玉梨魂》,都比《阿Q正传》更能迷住我”。庐隐曾为《玉梨魂》洒泪,鲁迅的母亲也非常喜欢《玉梨魂》。

其实徐枕不主张自由恋爱,他说:“有才无德,难免华而不实之讥,论爱言情,复多误解……长此滔滔,亦岂女界前途之福。”因小说太写实,引起蔡家不满,好在家族负责人曾留学日本,比较开明,未予深究。

赢了官司,却被称为“抄袭家”

据鸳鸯蝴蝶派早期作家李定夷回忆,在《民权报》编辑部中,徐枕亚就坐在他对面,每天只写八九百字,案头有时置酒一壶、干果两色,徐边写边唱。

1913年冬,《民权报》因反对袁世凯称帝,被勒令只能在租界内发行,销量大减,徐枕亚转投中华书局当编辑。

报纸上刊登《玉梨魂》是没稿费的,后民权出版部推出单行本,负责人陈鸳春、马志千只给了徐枕亚100本样书。到1915年时,《玉梨魂》已再版10次,销量超30万,徐枕亚多次讨要版税,陈、马只给他100大洋。

一怒之下,徐枕亚将陈、马告上法庭,于是便有了本文开头的“广告”和“启事”。没想到《民权报》原社长周浩又插了进来,称《玉梨魂》属职务创作,版权应归报社所有。周浩已将《玉梨魂》的出版权卖给泰华书局,以抵《民权报》债务。

徐枕亚反驳说,自己当初“系编辑新闻,初不担任小说,《玉梨魂》登载该报,纯属义务,未尝卖与该报”。

最终,法院将版权判归徐枕亚,但盗版遍地,徐无可奈何。一气之下,他将《玉梨魂》改写成日记体小说《雪鸿泪史》,出版时随书赠送《玉梨魂》。

《雪鸿泪史》大量摘抄别人诗句,这是旧小说常用的做法,《金瓶梅》、《三国演义》、《水浒传》中都有别人诗词,可徐枕亚知名度太高,诗词原作者纷纷登报讨要,牵扯数年,徐枕亚被人们称为“抄袭家”。

名满天下却艰难一饭

在中华书局,徐枕亚过得不如意,主任沈瓶庵不许徐在编成的《高等学生尺牍》上列名,且删改甚多,徐怒而辞职。

1914年5月,徐枕亚与别人合办《小说丛报》,一度销路不错,“世之言小说者必于丛报”,成了鸳鸯蝴蝶派的大本营。可几年后,因与东讷、铁冷发生纠纷,杂志停刊。

后徐枕亚独资办了《小说季报》,印刷精美,定价高达一元二角,当时《礼拜六》只卖一角,其他杂志多在四角钱以下。《小说季报》只出4期,便停刊了。

徐枕亚好饮,患严重胃病,因与作家许廑父往来较多,许好鸦片,为治胃病,徐枕亚也染上此瘾。此时徐的精力已衰,小说往往交许代笔。

1922年12月,徐枕亚与许廑父合办了《小说日报》。

12月27日,夫人蔡蕊珠因产后失调,突然去世。这给了徐枕亚巨大打击,他写了100首诗悼念亡妻,并将笔名改为“泣珠生”。

蔡蕊珠逝后,谭夫人不允许将其葬入祖坟,徐枕亚只好“由沪买舟,风雨中载蕊珠之柩旋虞,葬于常熟北郊外顶山”。

1923年,《玉梨魂》被郑正秋搬上银幕,投入5千元左右,收入近2万元,后在泰国曼谷放映,票价比欧美影片高出五分之一,依然观者如云。

名满天下,徐枕亚却获利甚少,生活一直艰苦。他曾在《刻骨相思记》中写道:“落落青衫,一文之钱不值;叠叠黄卷,千钟之粟何来?梦里名山事业,自知辜负千秋;眼前末路生涯,竟叹艰难一饭。”

《小说日报》后来也停刊了。

当上状元女婿却送了命

《玉梨魂》公映后,引起中国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的女儿刘沅颖注意,她写信给徐枕亚,表达爱慕之意。

徐枕亚此时年近40岁,且有咯血症,颇觉踌躇,刘沅颖对他说:“天下有无名的英雄,绝无无情的英雄,写出动情小说的人,绝不会是无情的人。”刘比徐小10岁,当时已26岁。

徐枕亚请人提亲,刘春霖认为徐非科举出身,予以回绝。刘沅颖让徐枕亚以学书法为名,拜同光诗派领袖樊增祥(即樊樊山)为师,樊与刘春霖曾同在清廷任官,交情深厚。经他牵线,徐枕亚38岁时成了状元女婿。

婚后徐、刘感情不谐,刘沅颖嫉妒心重,反复追问《玉梨魂》中女主角原型是谁。且不适应徐家清苦生活,长期住在北方,徐枕亚南北奔波,此后10年新作不多,以卖字维生。徐枕亚书法有特色,心情好时写得尤好。可他晚年心情灰暗,有求书者登门,见徐穿着破烂,以为走错了门。徐尽力劝回,给他写了字,拿到润笔费。几天后,那人找上门,称字毫无神气,显是假冒,要求退款。钱早被徐花光了,最后朋友凑钱,才暂渡难关。

徐枕亚和刘沅颖生有一女,在徐再三请求下,刘搬到南方,在谭夫人压力下,心情抑郁,1936年冬病逝。徐枕亚平生三段情,均以悲剧收场。

得知妻子去世,徐枕亚咯血症大发,在病榻上,他说:“余少年喜事涂抹,于文字上造孽因,应食此报。”49岁便告别尘世。(文/ 蔡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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