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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世界上闯荡:给闯荡世界的年轻人叩击心门的精神食粮

或许这小小的两棵姜花,也能略释英吏的乡情吧?或许在他童年也有那么一条小溪、长长的田埂和成片的姜花,在山之洼、在水之滨。

本文摘自《到世界上闯荡——刘墉全新作品集》,刘墉 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10月,图片来自网络

到世界上闯荡:给闯荡世界的年轻人叩击心门的精神食粮

生命中的野姜花

每一次见到姜花,甚至只是经过花店,嗅到那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香味,就使他想起童年的河,以及关于姜花的往事。

那时候他才刚上小学,喜欢钓鱼的父亲,总在下班吃完晚饭之后,把他往脚踏车前杠的小藤椅上一放,再将鱼篓子和电石灯夹在后座,然后一手把龙头,一手执钓竿上路。他们的车子赶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逝之前,穿过东弯西拐的巷弄,再经过一条野草蔓生的小径和竹林。到溪边的时候,月亮常已经隔着烟水,在对面的山头出现了。

父亲每次钓鱼都在同一个位置,左边有着向前伸展的土坡,右边是一片浅滩,再过去是较高的河岸,据说鱼儿最喜欢聚集在这种小水湾的位置,尤其是坡下的那片姜花,一直伸展到水里,更是小鱼滋生的好地方。

不仅在同一个水湾,父亲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原因是左右都有钓友,长期下来,每个人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定点。不用说,那块石头就必当是某人坐的,即使今天那人缺席,别人也不得侵占,因为谁敢说,那人不会在夜里十二点赶来呢?

相信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沉迷于钓鱼的,他们彻夜守着钓竿,谈着家乡的往事,即使一条鱼都不上钩,也没有半句怨言。

在大人们聊天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四处窜,如果有着亮亮的月色,小沙滩是最好的游处。蓝蓝的月光下,可以看见细细的水波,像是姥姥额上的皱纹,一笑一笑地,向着水边拂来;也有些小鱼在浅水处成群地漂游,只要游到某一个角度,由于月色的反光,就如同一串穿了线的银针,在深蓝的水绸上织过。

当然最美的还是钓到大鱼时,看那鱼出水的样子了。每次听到大人们的叫喊,他总是飞奔过去,只见远远钓丝牵处,水面先是有些鼓动,渐渐鼓动向前沸腾,愈发激荡得厉害,突然间“啪”的一响,一尾精雕细打的银鳞,已经跃水而出,四周也仿佛倏地亮了起来。飞溅的水花,四散的波纹,全因这一尾银鳞的飞腾转动而熠熠生辉。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吧!让大人们死心塌地地守着。

有一次父亲在鱼出水时,把钓竿交到他的手上,他紧紧地抓着,从钓丝那头,传来的是无以言喻的震撼,那是他第一次感觉生命的挣扎,如此强烈与悲情,而那掌握另一族类生命的感觉,又有着如此的悸动和狂喜。

父亲每次钓到鱼都放进鱼篓,再将鱼篓半浸在溪水中,寂静的溪边,可以很清楚地听见那鱼挣扎的声音。但是他记得很清楚,有一个从来不带鱼篓的老先生,每次钓到鱼,就去溪边拔一枝姜花,撕下长长的叶片,也不知怎么一搓一绞就成了根绳子,把鱼轻轻松松地串起来。

这时,他会过去将地上的姜花捡起,探到溪水里,把花瓣上的沙土洗干净,并举得高高地拿回父亲身边坐着。他喜欢看那月光下莹洁的花瓣,袅袅柔柔的三个小膜瓣和中间的三个大瓣,透着月光,变成一种软软透明的淡蓝色。大人们都说他是个爱花的男孩子,他们肆情地笑着,大概是说这样的男孩子将来喜欢女生,岂知他心里想的却是:这么美、这么香的姜花,为什么却用它的叶子,做那刺穿鱼鳃的狠事呢?还有一件事,也是他不能了解的,就是用虾子来当鱼饵,大人们总是把电石灯悬在姜花近水的茎上,隔一阵子,拿着小网向水里一抄,往往就能抓到好几只小虾。他们毫不犹豫地用鱼钩穿过虾子的头壳,就在虾子还在奋力挣扎、不断挥动着细小爪子的时候投饵入河,据说这时候因为虾是活的,能引起鱼的注意,所以最容易有大鱼上钩。

每次穿鱼饵的时候,他都会背过脸去,极力不去想这件事情。但是他喜欢蹲在溪边看那电石灯吸引小虾的过程;四周高高的姜花,仿佛成了个小树林,在晚风里叶子摩来摩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那清芬的花香,使得臭臭的电石味也被掩盖了。他也爱看那姜花宽大的叶子,透着细密的平行脉,有时候叶子破了,卷着,却还是那么美,尤其在灯火的映照下,那绿,竟有些像是梦里的,蒙蒙的,泛着一抹剪白。

通常到十点钟,如果父亲的钓兴仍浓,就会把他叫过去抱在怀里先睡。父亲宽阔的胸膛和微微隆起十分柔软的肚子,以及母亲千叮万嘱带去的小毛毯,虽然在野外,却觉得比在家里的床还来得温暖而舒服。他很快就能入梦,但是梦里仍有着大人们不断的讲话声、清脆的鱼铃、冷冷的溪水和那幽幽的醉人的姜花。

第一次在外地看到姜花,是二十六岁那年出差到香港的时候。他采访到一条新闻,赶着送回台北,却在机场里怎么也找不到寄影片的地方,碰巧有位空姐迎面过来,便趋前请教。女孩子十分热心,亲自带他穿出客运大楼,沿着机场的边道,走向货运的地区。匆匆之中,他突然嗅到一种熟悉的香味,不觉驻了足,小姐诧异地回头看他,他笑了,赶紧跟上去:

“我好像嗅到一股姜花的味道。”

“那有什么稀奇呢?这里多的是,因为机场就建在水边,你知道吗?姜花最喜欢长在水边了。”

她岂晓得,那正是他童年的花。

他顺利地寄出了新闻影片,临别,要了女孩子的电话。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都因为采访工作的忙碌而未能拨过去,直到告一段落,才突然想起那女孩说要带他逛逛港九。

当晚突然刮起了狂风,还夹带着豪雨,他依约站在旅馆大厅里等,又猜她八成不可能从九龙赶来,只怕打电话到房间没人接。正焦急,她却出现了,若不是她直直地走过来,他几乎没能认得出。换掉了空中小姐圆顶的帽子和制服,全然不一样了,尤其当她穿着一身绿底白花的旗袍,在大厅柔和的灯光下,竟然是一片童年的水湄。

他们在华都酒店的顶楼吃晚餐,临着高大斜角的玻璃窗,窗内是大厅中间的婆娑舞影,外籍女歌星的演唱和桌上平静的烛光;窗外则是呼啸的风雨,和香江的万家灯火。

大家都说香江的夜景最美,他想风雨中的应该尤其美,凄迷得有些如梦,那点点灯火对比着风雨,竟有些飘摇乱世而偏安海隅,歌舞升平的感觉。

这不就是真正的香江吗?

如果你盯着远处的高楼看,每一扇小窗中都有着一个故事,倏地几盏灯灭了,几盏灯又在同一时间点亮。当你惊觉到有些灯光消逝时,在那千百扇窗间,已认不出是哪几户人家;而当你意识到有些灯蓦地点亮时,又已经无法辨认到底是哪些窗子。于是明明灭灭,每一刻在换,每一刻在变。那高楼总还是亮着,只是后来的,已不是先前的。这正是世间的人海,生生死死!

他突然想起已经死去十六年的父亲。有一夜把他搂在怀里,指着对面河岸钓鱼人的点点灯火,在水里颤颤地拉成一条条小光柱,所说的话:“几年来,那灯光似乎没变,实际却可能换了人。有两个钓友,总在那儿下竿,前些时先后死了,但是又有后来的补了他们的位置,于是我们也就当他们还活着。人死了,活的人只当隔了条溪而难得碰面,不就好了吗?”

只是每回父亲在深夜跟钓友小饮几杯驱寒的时候,总不忘记洒些酒在溪里:“给对面的朋友,先走了的!”那酒浓醇的香气和姜花,融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把酒斟满,轻轻放在他眼前。

第二天早上,前夜的风雨全过了。他们约好去九龙逛逛,经过香港隧道,她突然提议要为他做午饭吃。车子停在一个菜场的门口,才开车门,他就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原来是由菜场里一个卖花的担子传来。成把的姜花啊!高高地插在一个水桶里。对于几乎不曾上过菜场,也忙得难进一次花店的他,这景象居然有着几分震撼。

每一朵都是那么白,那是一种他自小就无法了解的白,他曾经试着把花瓣掐破,看看会不会有白色的乳浆流出来,见到的却是透明的汁液,而那被掐破的花瓣也便顿时失去了清香。

然则是什么使它白?又是什么使它香呢?

他开始了解,莹洁无损的美好,有时竟然会是一种短暂的,假象的存在。

他买了大大一把,卖花的妇人在把花交到他手上时,紧紧地多看了他两眼,似乎不了解这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为什么会买上那么一堆野生的贱花。

大概许多人对姜花都有同样的感觉吧!虽然它的花瓣结构像极了兰花,那冷冷的香味又几近于昙花,却只怪它是那么随便,且大片大片地聚生在山边,水湄,既不如兰花的幽奇,又不如昙花的惊心。

如此,也就怪不得没有人把它移回窗前供养,或彻夜守着花开了。

当他抱着花转过身,正见女孩汗淋淋地跑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菜;才惊觉到,为了那花,竟然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们走出菜场,看见不远处聚着一群人,原来中间正有个走江湖的耍猴戏,那人拿着小锣敲敲打打,间带着吆喝,猴子居然十分人模人样地应着节拍,做出许多滑稽的动作。

“看那猴子多听话!”他说。

“我看不见得,否则也就用不着拴着绳子了,还不是怕猴子跑掉。”

这时他才注意到,果然那猴子的脖子上套了根细绳,虽然不断地耍把戏,绳子的一端却总拉在戏猴者的手里。

戏猴的已经白了头发,满脸深深的皱纹,拉着沙哑干破的嗓子,一脸跑江湖的风霜相。只是,在港九,哪里有江?哪里有湖?就算跑,又跑得了多远呢?

突然,那老头把手上的锣交到了猴子的手中,猴子立时蹲坐下,居然神气活现地敲打了起来,换成那老人绕场学着猴子原先的模样,又蹦又跳地打转。

四周响起如雷的掌声和哄笑。

他却愣愣地,想那戏猴者与猴子之间的绳子——是谁在牵呢?就像父亲钓起的鱼,人在钓丝的这一头,鱼在钓丝的那一端,彼此都在挣扎。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把渔具全送了人,九岁的他吵着要留下那箱鲜丽羽毛制成的假鱼饵,却换来狠狠的一下“你老子就是钓鱼钓死的,整夜坐在那么潮湿的水边,怎么能不生直肠癌?”

从此,他便不曾再去父亲钓鱼的水滨,只是此刻隔着胸前抱着的姜花,那拴猴的绳子,竟幻化成父亲的钓丝。

看完猴戏,竟然已经快一点钟,怎么也招不到一辆计程车,大概此刻司机全去吃午饭了。

他们沿街朝着女孩子的住处走。他突然有些饥肠辘辘,才想起早上匆匆出门,居然忘了吃早饭。抬头正看见一家饭馆,想回家还有一大段路,烹调也要费时,便建议在外面吃了,买的菜留待晚上。

他们在餐馆的一角坐下,把姜花放在靠墙的空椅子上,女孩则将提着的菜搁在脚边。姜花的香气随着店里的风扇,迅速地泛滥出去,引来许多好奇的目光,使他竟然有些腼腆不安,而下意识地挪挪椅子,突然脚下的塑胶袋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和震动。

“那是我在菜场买的活鱼,打算做给你吃的,我的红烧鱼做得很棒呢!”女孩子兴奋地说。

他没有听见,只低头看见那绿底白花的旗袍和椅背上靠着的姜花。这九龙的街头,竟幻成了他童年的那条河,而河里有鱼,水湄有花。

到世界上闯荡:给闯荡世界的年轻人叩击心门的精神食粮

离别后,他们仍然保持联系了一阵子,当女孩飞到台北的时候,他常去机场接她,由民权东路到圆山,再沿着新店溪的北侧溜达。

那时新店溪已经污染得很厉害,由于缺氧,据说水里的鱼全死了,至于十几年前常见的钓客,如果仍然健在而兴趣未减,只怕也都移去了人工的钓鱼池。令人诧异的是在那污水之滨,居然偶尔还会传来几缕姜花的幽香;循着香味找去,仍能看见成簇的姜花。“这就是姜花的可贵处吧!工业污染的水,连荷花都难以生存,姜花居然仍旧茂盛,而香味依然,更称得上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为什么不说这正是它微贱的地方,不择时、不择地地开,岂像兰花,不是选择人迹罕至的幽谷,就需要人们悉心的照顾。当然也亏它是姜花,所以连摘的人都少,任它滋生,才能维持到今天。”

碰到姜花簇生的地方,他常要求一块儿坐下,迎着带有花香的清风,看那粼粼的河面。没有摆渡,也不见了竹林,代以两侧的高楼夹挂着杂乱的各色招牌;岸上的车子排队喷着黑烟,头顶上更不时有飞机低低地掠过。

对于每一架客机的起落,女孩子出奇地关切,虽然此时她在地上,但是远处每架飞机的爬升,与降落时机身的弹动,都是她注意的焦点。似乎她的心能随着飞机的升空而飞起,又随着飞机的降落而降落。

“因为你不是我,你没有职业的疲劳,也没有因为了解而生的恐惧。但你岂知,在飞机上做久了,出了几次事,虽然有惊无险,每当我看到飞机起飞,即使自己不在上面,精神也会跟着紧张看到它们平安落地,便跟着放松。每次出勤前,不论在九龙或台北,我都把床铺书案整理好,信看完一定撕毁,没有一样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有半篇日记;我对着屋子说声再见,头也不回地去机场,因为谁也不能担保,一定能回得来。”

她突然脱下一只鞋,举到他的面前,赫然那鞋底和鞋跟之间的位置,居然写着好多数字。

“重要朋友的电话全记在这儿,何必留在电话旁呢?人离开家,家也就跟着走了。这双鞋穿旧了,再换双新的,并把当时仍然认同的朋友的电话转记过去。左脚是杜拜、台北,右脚是东京、香港,如同踏上飞机和走下飞机,所以你不要送花给我,刚插上,就接着要出勤了;关上房门,有谁来管这些花呢?”

他哑然了。

“你知道,我们初识时你送的那一大把姜花,后来怎么样了吗?当我出勤回到九龙,不过几天的工夫,它们居然全干缩了。尤其可怕的是,当我把花从瓶里拔出来,那瓶里的水,竟然出奇的臭,比阴沟水还难闻哪!”

他震动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二十多年来,在他记忆中总是无比幽香的姜花那水湄的隐士、凌波的仙子,怎么可能不但失去了香气,而且那么易于腐烂呢?

他们很快地分了手,因为他不喜欢她总是抬头看飞机出神的样子,更因为她侮辱了他童年的花;那是圣洁不可侵犯的,尽管是事实,但他拒绝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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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去了美国,虽然在大学里教花卉写生的课程,却从来不曾描绘过姜花,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因为在美国找不到这种花;至于记忆中的太过美好的东西,就容易模糊而不真切了,因为真切的东西是很难反省其美的。

于是尽管他时常想,也总梦见姜花,梦见满山遍野的姜花,却始终不曾动手画过。

直到有一年春天,以前的同事连重信,请他到家里吃饭,并引至后院,指着初发的葡萄藤,说想请他夏暮来品尝,才勾起他的想法:

“你有这么大的院子,何不种点花呢?譬如姜花,在美国见不到的。”

连十分地同意。

不过三个礼拜之后,突然接到消息,连竟然已经离开了人世,就在他买下长岛一家汽车旅馆签字的当天,被一辆车擦撞到,原本以为没事,回家后呕吐,送医不久就死了。

他去参加了丧礼,不过三十六岁的连,安静地躺在白菊环绕的棺椁里,一个女子坐在角落不断啜泣,使他想起父亲初逝的几年,每次母亲带他到六张犁上坟,总是掩面抽搐的景象。

坟前左右的瓶里常插着姜花,因为花是白的,素素净净,适于悼亡。而那姜花的香气、母亲呜呜的哭声、山道边行人好奇的眼光,和炙热的太阳,与他水湄的记忆,是多么地不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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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死去那年的夏天,他自己也买了房子,但是后院被开成与邻居共有的车道,所剩无几的地方,更长满了杂树。他曾经试着整些隙地,却发现树根很难清理,加上学业的忙碌,便搁置了下来。

一年之后,以前的同事陈英吏也到了纽约,并暂住在他家。有一次闲谈,他提到对姜花的喜爱,英吏似乎也有同感,当晚两人就决定,合力把屋后那块空地开了,种几颗姜头下去,看它会不会长,能不能开花,又会不会开出他们故乡的那种白白香香的姜花。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开始动手,原有的铲子显然无法对付盘根错节的杂树,只好又出去买了一把短柄的锄头。

英吏是农家出身,每一锄头都是那么利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他们沿着树丛的边缘将土挖松,两人前后合力地摇撼,终于使那块从来不曾爽朗过的院子,有了坦坦荡荡的面目。

“何不学邻居一样,种成草坪。”他的妻看着整平的土地说,“将来也好整理。”但是他坚持要种花,不顾家人反对,径自去厨房翻柜子,拿走了全部的姜。

当天晚上的菜里没有半片姜,但是在他的心里已经开了一大丛姜花。

英吏在纽约工作了一小段时间就转去了洛杉矶,只身在美国,又知道他晚睡,所以常在三更半夜打电话。为了一边作画,一边跟英吏聊天,他甚至特别装置了扩音的电话机。而每次工作到深夜,只要电话铃响,他就能猜到是那个农家长大、童年里也有姜花的老友。

“姜花还好吧?发芽了没有?不会装蒜吧?”英吏喜欢用惯有的拉着长长调子,半开玩笑的语气问。

“刚发芽!是姜花叶的样子呢!长长的,有平行脉和叶鞘。”他大声回答。

或许这小小的两棵姜花,也能略释英吏的乡情吧?或许在他童年也有那么一条小溪、长长的田埂和成片的姜花,在山之洼、在水之滨。

“为什么还不把家接来呢?”他常问英吏。

“接来怎么过?总要等一切都安顿了,不能让孩子受苦啊。我们来好比插枝,活不活全看造化,反正被切断、离开了主茎。老婆来,人生地不熟,也算是插枝,但总要等我这先插的枝发了根,才保险些。至于孩子,就该像播种了,先为他们松了土,再下种子,让他们慢慢地、深深地扎根,在这肥沃的异国土地上,长成又粗又壮的大树。”

问题是在台湾满山遍野,随处都能盛开的姜花,为什么在这儿就是见不到呢?是土不适合?温度不对?还是少了那份亚热带海岛潮湿的空气?

或许它们虽然平凡、微贱,却坚持着自己的土地吧!

终于在感恩节前不久,接到英吏的电话,说是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年底就要来美,太太已经辞去多年的教职,孩子也兴奋地准备来迪士尼过圣诞。“我们的战场,他们的天空!”英吏兴奋地说。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聊天。不过两个礼拜之后,突然接到以前同事打来的电话:“听说英吏出了车祸,未到医院就死了。”

他不相信!立刻拨电话到英吏家,没人接,再拨给英吏的朋友,终于证实了这个噩耗。

是在与一个朋友到大峡谷去的时候出了事,虽然仍是秋天,那里已经开始飘雪,当时由朋友开车,英吏坐在右前座,在转弯时被迎面一辆疾驶而滑离道路的车子撞上。对方的人当场全死了,朋友也受了重伤,在救护人员把英吏从车子的残骸里拖出来时,他不停地说:“救救我!救救我!”但是没等到医院,就断了气。

他哭了!已经近三十五,自从九岁时父亲过世,已不曾再为什么落泪的他,却在深夜入浴时,坐在澡缸里,忍不住地哭了!积压的泪水如溃了的堤,突然爆发出来,点点滴滴地落在水里。他抽搐起伏的胸腹,更使浴缸里的水被激荡了,模糊的泪眼中,那荡漾闪烁的水,拍打缸边的浪,和撕碎了的光光点点,仿佛正是儿时记忆中那鱼被钓离水面之前的鼓动。生命的挣扎啊!他发现他愈止不住地啜泣了,哭着,哭着,竟忘记是为谁而哭,为死去的连?英吏?为逝去的父亲?抑或是为他自己?

到世界上闯荡:给闯荡世界的年轻人叩击心门的精神食粮

次年夏天,离乡五年的他,第一次返回台湾。走出桃园机场,他对司机说自己家所住大楼的名字,对方居然茫无所知,到车子开上新生北路的高架道,才发现四面望去,已经是一片成林的高楼。

当他离开时,忠孝东路四段仍有许多空地。他常从自家阳台,看隔邻空地上的菜圃,据说那是一块祠庙的产业,祠庙的子嗣很多,年轻人急着卖掉,老一辈坚决不答应,难获协议,所以迟迟未建。

但是而今,推开窗,已经难得见到太阳,倒是由大楼对面美姿补习班的窗口,可以看到不少年轻女孩,挺着身子走来走去;至于原来对着菜圃的安全门,则变成一家观光理发厅的入口,五六个红白相间的标识,不断旋转。

妙的是,有一天他坐计程车回家,虽然已经事先讲了地址,司机居然把车停在离延吉街不远的另一栋大楼门口。

“我以为您是要到地下舞厅呢!”司机知道弄错地方,连番道歉。

但是他并没有让车继续开,而将错就错地下来,沿着忠孝东路,转入过去满是豆浆店的延吉街。现在那里也全建高楼了,倒是远处通过的一列火车,使他想起以前牵着稚子,站在忠孝东路上看火车的情景,便加快脚步向平交道走去。

突然,他的脚步停顿了,人被雕塑了,仿佛受催眠般,直直地走向铁道的右侧,在那里居然还有一大排低矮的房子,像是临时搭建的,垂着塑胶布帘,而就在那帘子之间,竟然飘出一种令他着魔的芬芳,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如痴如醉的姜花啊!

他兴奋地絮絮叨叨,跟小店老板娘讲述对姜花的喜爱,以及自己试着种,却才发芽就被雪冻死的往事。

老板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

“你要几枝?一枝十块钱!”

“给我十枝,正好一百块!”他几乎带着感激的语调说。

可是当老板娘把花由水桶里拿起时,他才发现每一枝花茎只有最靠花的两片叶子,下面的全被剪去,即使那仅剩的两片,也被剪掉了叶尖。

“买花买花,要叶子干什么?”老板娘没好气地说。

“你能不能特别留下些不剪叶子的,因为我喜欢,而且我要画。”他请求,“今天我还是买五枝,但是明天订十枝,要带叶子的。”

“已经包好了,十枝不能再改为五枝,少算你一点,七十块了!”老板娘居然三两下把花捆好,塞到他手上,顺势抢去了他手里的百元票子。

他照样接了下来,等着找钱。

“你还站着等什么?花给你了啊!”老板娘又回头白了他一眼。

“不是该找三十块钱吗?”

“算是订金,先扣了,明天来拿,不来就没了!”

他一怔,想想自己跑了十年的新闻,以雄奇矫健和词锋锐利著称,而今居然吃了这个卖花的妇人的亏。

但是他跟着笑了,笑得很傻,也笑得有些醉,说了声谢谢,还躬身行个礼,反而使那妇人迷惑了起来。

她岂知道,那平凡微贱的白花,曾经多少度占据这个少年的梦,而那梦里有笑,有泪,有爱。正如他此刻抱着一束姜花,弯身拨开前门的塑胶布帘,帘上蓝白相间的条纹,在晚风中摇摇荡荡,早已化作了他童年的水湄。

而那水中有鱼,溪畔有花,成林的幽幽的姜花!

作品简介

到世界上闯荡:给闯荡世界的年轻人叩击心门的精神食粮

《到世界上闯荡——刘墉全新作品集》,刘墉 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年10月

几代人的“励志教父”用客观、细致、冷静的笔触讲述了一系列珍藏在心头间多年的故事。

年轻时执着而生猛的爱情,挣扎于以爱之名里的亲情,历经时间涤荡才能体味百态的心绪。所有的人生历练旨在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年轻的心不该静如止水、波澜不起,充满热爱,踌躇满志却能凌然向前。

全书分为四个部分:

爱在当下——哪怕是多爱自己一点,在轻暖的爱里自我成长;

用一生去寻找一个答案——享受人生的起伏,大格局大人生;

人生路小心走——世间的磨砺终会被咀嚼、转化,何尝不是处处惊喜;

被镌刻的岁月——登高回望,记忆深处的留存是财富,继续闯荡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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