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中古时代·元时期(上册)

第五节萨满教

中国通史 作者:白寿彝总主编;王桧林,郭大钧,鲁振祥卷主编


  第五节 萨满教

  萨满教(Shamanism)是原始巫教的通称。此名最早的汉译见于南宋徐梦莘所著《三朝北盟会编》卷三,据载兀室“奸猾而有才,自制女真法律文字”,“变通如神”,其国人称之为珊蛮,“珊蛮者,女真语巫妪也”。清代通译为“萨满”。《新唐书·黠戛斯传》载黠戛斯人“呼巫为甘”(甘,唐音Kam),此即麻合木·可失合里《突厥语辞典》著录之qam(意为萨满)①。《元朝秘史》所记蒙古巫师之号为“孛额”(bo’e),译为“师公”、“师巫”,即男性萨满②。他们被认为具有能通神灵的超自然力,经过一番装神弄鬼的宗教仪式,显示神灵附身,宣布神灵对所求问之事的回答。卢勃鲁克根据其在和林的亲身见闻记述了蒙古巫师的请神情况:“他们在夜间把想求问魔鬼(神灵)的人集合在他们的帐幕里,并把煮熟的肉摆在帐幕当中。做[请神]祈祷的那个巫师(cham-kam)开始反复念咒,并用手里拿着的鼓猛烈地敲打地面(即跳神动作)。终于他进入发狂状态,并把自己绑起来(显示神灵附身),于是魔鬼(神灵)就在黑暗中降临了;给他供上肉食,他就给予各种回答(传神言)。”①萨满教的基本信仰观念是万物有灵。据载,古代蒙古人对日月、水火、山川土地等一律崇敬,在进食以前(特别是早晨),把食物和饮料首先供献给它们。正是出于萨满教的这种自然崇拜观念,在他们的心目中,宇宙万物至高无上的主宰是头顶上的“长生天” (Mongke Tenggeri)。“其俗最敬天地,每事必称天;闻雷声则恐惧,不敢行师,曰:天叫也。”“正月一日必拜天,重午亦然”。“其常谈必曰:托着长生天底气力,皇帝底福荫。彼所欲为之事,则曰:天教恁地;人所已为之事,则曰:天知着。无一事不归之天,自鞑主至其民无不然。”②人们是如何知道天意的呢?一是由能与天神通言的萨满(孛额)传示,一是通过占卜。志费尼记载说,他“从可靠的蒙古人那里听到”,当铁木真收服诸部、事业鼎盛时,出了一个人,此人常在严寒中赤身露体走进荒野和深山,回来宣称:天神跟我谈过话,他说:“我已把整个地面赐给铁木真及其子孙,名他为成吉思汗。”蒙古人把此人叫做“帖卜·腾吉里”③。《史集》记载,此人就是晃豁坛部族长蒙力克(铁木真的继父)之子阔阔出,人称帖卜·腾格理,据说他习惯于在隆冬时节到最寒冷的地方(在斡难——怯绿连之地),裸坐冰上,凝冰被他的体温融化,升起一些蒸气,蒙古人就说他骑着白马上天去。他曾屡次对铁木真说:“最高的主(即‘长生天’)让你统治大地”;1206年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大会诸王群臣时,他又宣示天意说:“最高的主命你采用成吉思汗的称号。”①据多数学者解释,帖卜·腾格理(Teb-Tenggeri)有“真正天上的”、“极神圣的”之意,以Teb(突厥语Tev)加于“天”字之上,表示“尤其”、“特别”的强调意义②,大概相当于汉籍中的“天人”、“神人”。《元史·宪宗本纪》载,宪宗初生时(1209年初),“有黄忽答部(按即晃豁坛部)知天象者,言帝后必大贵,故以蒙哥为名。蒙哥,华言长生也”。此人应即阔阔出,“知天象者”疑即Teb-Tenggeri的汉译。阔阔出无疑是当时蒙古萨满的首领。卢勃鲁克《东行记》中就记载有蒙古巫师能知天象,预言日蚀、月蚀的时间,宣布行事吉、凶的日子,为新生儿预言将来的命运等等。从《元朝秘史》(第244—246节)的记载看来,成吉思汗建国之初,阔阔出权势甚大,他竟纠集其七个兄弟吊打成吉思汗之弟合撒儿,又向成吉思汗进谗说:“长生天的圣旨有关于汗位的神告:一次铁木真掌国,一次合撒儿掌国。如果不掩袭合撒儿(把他预先除掉),事未可知。”挑起了成吉思汗兄弟的激烈冲突。后来,“九种言语的百姓”都聚到阔阔出处,连成吉思汗御马所人员和斡赤斤的百姓也有许多投向阔阔出,斡赤斤派人索讨,反遭殴打,斡赤斤本人也被迫向他下跪认错。这样,成吉思汗才决心除掉他,暗示别里古台在角力时把他弄死了。这个事件说明,萨满在当时的蒙古社会中有很大的影响力,萨满首领竟敢与皇室相抗衡。经过这次打击,他们的势力显然被削弱了,但在蒙古人中他们仍居于受敬畏的地位,并且继续以其宗教方式在军政事务中发挥作用,从大汗到一般民众,对由萨满之口所宣示的天意都不敢不遵。汉文、蒙文、波斯文史料都记载,1232年窝阔台从中原北还途中患病甚重,命萨满们(bo’es)占卜,他们声称这是金国的山川之神因蒙古军掳掠人民、毁坏城池而作祟,一定要用亲人做替身才能免祸,结果拖雷代兄承难,喝下萨满念过咒的水而死。拖雷之死事颇蹊跷,很可能是窝阔台利用萨满编造山川之神作祟的鬼话,逼他服了毒水,除掉这个掌握着大多数蒙古军队、威望极高因而危及他的汗位的亲弟。在蒙古历史上,用这种手法害死政敌的事例并不少见。

  十三世纪的东西方史料对蒙古人的占卜都有详细记载。《黑鞑事略》载:“其占筮则灼羊之枚子骨,验其文理之逆顺而辨其吉凶,天弃天予,一决于此,信之甚笃,谓之烧琵琶。事无纤粟不占,占不再四不止。”据《蒙鞑备录》,其方法是用铁椎烧红钻羊骨扇,视其裂纹以定吉凶,和汉人龟卜相似。《元朝秘史》(第272节)“占卜”作abitlaqu(动词),伯希和谓此字来自于“肋扇”(《秘史》第12,57节:qabirha[r],《至元译语》:合不合儿),即烧钻肋骨为卜;“烧琵琶”即烧钻琵琶骨为卜(肩胛骨,《至元译语》作“答娄”,即蒙语dalu,故占卜者称daluchi);《秘史》(第201、272节)中“占卜”又称为tolge(名词,动词作tolgelegu),是指卜卦用的签子,如小树枝、小棍子之类,故占卜者称tolgechin①。耶律楚材所以受到成吉思汗的器重,主要是因为他知天文、善占卜。有一次他准确地测算了月蚀的时间,成吉思汗大为惊异,说:“汝于天上事尚无不知,况人间事乎。”于是每次出征,必令他预卜吉凶,自己也烧羊骨以符之①。可见蒙古人对占卜的重视。

  古代阿尔泰各族都把地和天并奉为最崇拜的神祇。《蒙鞑备录》说蒙古人“最敬天地”,《元朝秘史》中就常见到天地并提。早年铁木真在王罕、札木合协助下攻打蔑里乞人获胜,感谢他们道:“因罕父和札木合安答的协力伴同,因天(Tenggeri)地(Qajar)添气力,有威势的天神指示着,母亲地神(Ekeetugen)导引着”,才灭绝了仇敌蔑里乞人(《秘史》第113节。又,第255节作otogeneke)。卡尔平尼记载说,蒙古人称其神为Itoga。马可波罗说,蒙古人有神名为Natigay(Nacigay),是保佑其子女牲畜的地神,甚受崇敬;他们各供奉一神于家中,用毡布制作神像及神妻神子之像,食时取肥肉涂神及神妻子之口。卡尔平尼的Itoqa和马可波罗的Natigay,当即上引《秘史》之EkeEtugen(一作Itugen,1362年之《忻都公碑》蒙文作utugen)的讹读或讹写。此字和Tenggeri(天、天神)似乎同为古阿尔泰语,相应含有“地神”的意义,古突厥人的圣地于都斤山(突厥文碑作otuken或utugen)亦即此意。蒙古人加上eke(母,这里是加于神祇的尊称),称为“地母神”。蒙古语的udaghan(女萨满)可能就是由此演变来的②。

  天上的日、月,地上的山、川诸物,都是萨满教崇敬的对象。《秘史》中有Eke naran一词,即“太阳母亲”(日神);当人们向天祈祷时,要面朝着太阳。卡尔平尼记载说:“当天空出现新月,或月圆时,他们便着手去做他们愿意做的任何新事,因此他们称月亮为大皇帝(按:其实是神的意义,卡尔平尼此处有误解),并向它下跪祈祷。”这和《蒙鞑备录》所载“其择日行事则视月盈亏以为进止,月出之前、下弦之后皆其所忌,见新月必拜”,是完全吻合的。这种信仰在古代阿尔泰诸族中似很普遍,如匈奴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突厥人“候月将满,辄为寇抄”①;回鹘可汗徽号之“爱登里”(AiTengri),即“月神”之意②。如同突厥人以于都斤山(今杭爱山)为圣地一样,蒙古人也尊崇其祖先始兴之地三河(鄂嫩河、克鲁伦河和土拉河)之源的不儿罕山(Burqanqaldun)。《元朝秘史》(第103节)记载,铁木真早年遭到三姓蔑里乞人袭击,躲进不儿罕山得以脱难。下山后他捶胸告天,感念不儿罕山救了他的性命,许愿要每早祭祀、每日祷告,让子子孙孙都要遵行,说着将腰带挂在项上,帽子挂在手上,捶着胸,向着太阳,下跪九遍,洒奠祷祝了。他和他的子孙无疑都遵守着这个誓言。据《元史》记载,宪宗二年(1252),始用中原礼乐祀天于日月山,由学士魏祥卿、徐世隆和燕京行尚书省郎中姚枢等率领东平路征召、训练的礼乐人五十多名赴漠北行宫,祭毕遣还;四年,宪宗又“会诸王于颗颗脑儿之西,乃祭天于日月山”;七年秋“驻跸于军脑儿,洒马乳祭天”③。所举行的祭天仪式,当是“合祭昊天后土”,并以祖宗配享(见《元史·祭礼志·郊祀》)。“日月山”应是漠北时代大汗“郊祀”的地方,忽必烈迁都漠南后,就改在桓州西北望祭了。“日月山”显然是汉人给起的名称,今地何在颇难索考。从上引资料看,似应在颗颗脑儿之西或军脑儿附近。颗颗脑儿疑即《秘史》第89节“不儿罕山前的古连勒古山内的桑沽儿小河的合剌只鲁之阔阔纳兀儿”。桑沽儿河即克鲁伦河上游支流僧格尔河;古连勒古山(《亲征录》作曲邻居山)即蒙元诸帝葬地起辇谷①,也就是鄂嫩河和克鲁伦河之源不儿罕山(肯特山)之南派;军脑儿(Gunnaur,深湖)为克鲁伦河上游西著名的“撒里川”(Sa’ariKe’er)中一湖,明人金幼孜《后北征录》载撒里川之地有元宫殿及祭坛遗址。据此则所谓“日月山”似即不儿罕山或其一部分(郊祀处)。无疑,不儿罕山是蒙古人萨满教信仰中极尊崇的神祇(地神?)。

  火,在萨满教信仰中占有很重要地位。据卡尔平尼记述,蒙古人禁忌用刀子接触火,或在火旁用斧子砍东西,认为这样会使火遭到杀害;他们相信火能净化万事万物,因此使者或王公们到他们那里时,都被强迫携着带来的礼物从两堆火之间通过,以便加以净化(卢勃鲁克也有类似记载,并谓所有死者之物也都要用火来净化)②。凡“遭雷与火者,尽弃其资畜而逃,必期年而后返”③,以为神灵示儆。火还有表示家灶、家产的意义。成吉思汗给家族成员分封民户时,因其叔答里台斡赤斤曾追随王罕反对过自己,准备不给他分份子,博尔术、木华黎和失吉忽秃忽谏道:“这就像熄灭掉自家的炉火(O’er-un qal iyan),坏了自己的帐房一般。”50000050_0642_3④当时蒙古习俗由幼子守家产(诸兄长大后都分出去自立门户),在家庭中拥有特殊地位,故幼子称为“火王”(灶王),意思是掌管家灶(家产)之主,不过此词当时不用蒙古语的qal,而借用突厥语的ot-tegin,音变为ot-chigin(斡赤斤)。蒙古人把ot(女神火)认为是幸福和财富的赐予者,各家各户的保护者,把火炉也看作神圣的地方,因为没有火,家也就失去存在价值了。①此外,阿尔泰民族中还有其他一些习俗和萨满教信仰有关,如婚姻、生育、疾病、丧葬、服色等。元朝统治者采用了中原的仪礼制度,但还保留了许多“国俗旧礼”,祭告用蒙古巫觋(萨满)。虽然一部分蒙古人(主要是社会上层)接受了佛教或景教,多数人民仍保持着原始的萨满教信仰和习俗。东北边远各族(女真、水达达、兀者、吉里迷等),也都信奉萨满教。

  

  ①韩儒林:《突厥蒙古之祖先传说》,《穹庐集》,页285。此名亦见卡尔平尼《蒙 古史》和卢勃鲁克《东行记》(《出使蒙古记》汉译本,页12、220)。

  ②《元朝秘史》第181、272节。参见村上正二译注本第2册页320注4;罗依果(Igor deRachewiltz)第272节译注。(《远东史集刊》31,页62—63,列有 关于孛额和占卜者(tolgechi)的研究文献)。

  ①《出使蒙古记》页220;柔克义(Rockhill)英译本《卢勃鲁克东行记》页246。

  ②《蒙鞑备录》;《黑鞑事略》。关于阿尔泰诸族的Tenggeri天神崇拜,Jean-PaulRoux著有长篇专题论文,作了精细研究,文载《宗教史评论》149(1955)、150(1956)、154(1958,补注)。

  ③《世界征服者史》汉译本上册,页40。

  ①《史集》第1卷第一册,页273—274;第二册,页208、347。

  ②关于此词的意义和构词法,学者们意见不一。参看柯立甫(F.W.Cleaves): 《Teb-Tenggeri》(《乌拉尔—阿尔泰年刊》39,1967).罗依果:《元朝秘史译注》第244节(《远东史集刊》26,页75—76)。

  ①关于蒙古语之“占卜”,参看伯希和:《突厥语和蒙古语中带和不带q—(k)字首的形式》,《通报》37,1944年。

  ①宋子贞:《耶律楚材神道碑》,《元文类》卷五七。

  ②参看班咱罗夫:《黑教或蒙古人的萨满教》,《班咱罗夫著作集》页48—99;伯 希和:《中亚史地丛考》(冯承钧《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第五编,页120— 126)及《马可波罗行记注》页791—792 (Natigay条);村上正二:《蒙古秘 史译注》第一册,页207—208注(17)。

  ①《史记·匈奴传》;《隋书·突厥传》。参看《出使蒙古记》页73注(11)。

  ②伯希和:《中亚史地丛考》引史莱格(G.Schlegel)说(《哈剌·八剌哈孙回鹘碑的汉文碑铭》,1896年。按即“九姓回鹘[爱] 登里汨没密施合毗伽可汗圣文神武碑”)。

  ③《元史》卷六八《礼乐志》;卷七二《祭祀志》;卷三《宪宗纪》。

  ①亦邻真:《起辇谷及其它》(1986年国际元史学术讨论会论文·南京)。

  ②《出使蒙古记》页11—13,217。

  ③《黑鞑事略》。

  ④《元朝秘史》第242节。

  ①班咱罗夫:《黑教或蒙古人的萨满教》,《班咱罗夫著作集》页7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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