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万寿宫的鞭炮声(1)

湘西秘史 作者:李怀荪


张家窨子阁楼上的书房里,顺庆油号老板张恒泰,正在关着门训斥自己的独生子张复礼。张恒泰胖乎乎的脸颊被气得通红。他的嗓门压得很低,语气却是十分的严厉:“她是一个苗人,一个下人,一个丫头啊!你一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少爷,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张家几代人的英名,就这样被你毁于一旦,连我和你娘的老脸,也都被你丢尽了……”

身材魁梧的张复礼栽着脑壳,耷着眼皮,一声不吭地站在父亲跟前,任凭发落。书房是张复礼从小读书的地方。书架上摆放着四书五经,还有许多从汉口、常德买回来的杂书。两年前,张复礼结束了辰州城里虎溪书院的学业,回到了浦阳镇,跟父亲学着料理桐油生意。浦阳人喜爱辰河高腔。张氏父子也常以唱高腔为消遣。张恒泰还让儿子拜了位被称为“通天教主”的戏子杜凤麟为师。闲空时父子二人便来到书房。儿子抄誊戏文,父亲轻吟低唱,真个是其乐融融。今天,张复礼却是在这里接受父亲最为严厉的训斥。书房是窨子屋的僻静所在。家丑不可外扬。张恒泰选择在书房训子,是不愿意将丑事张扬开去。

“你都是快要做新郎的人了。刘家你的老丈人已经和我商量好,只等那套雕花嫁妆完工,就选个日子把喜事办了,把金莲接过门来。你倒好,偏在这时候出了事,满浦阳镇传得个百丑,叫你老子怎么去跟刘家人交待?!”

张恒泰和夫人张王氏生有三女一男,三个女儿都已经出嫁,满崽张复礼十八岁,十岁时和镇上元隆木行老板刘昌杰女儿刘金莲订了娃娃亲。

半年前,张家窨子从盘瓠崖请了个苗族姑娘来服侍太太张王氏。姑娘姓廖名阿春,生得聪明伶俐,且会说汉话。她虽说出自苗乡,又家境贫寒,却并不显得俗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起人来无拘无束;白里透红的脸庞上,每当露出笑脸时,便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她没有腼腆和娇羞,只有灵捷和俐索。张复礼见到阿春,便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仿佛这个苗家女子比刘家的千金小姐对他更富有吸引力。张复礼是个高腔迷,爱唱围鼓戏,一唱便唱到戏里去了。《西厢记》中的张君瑞,《玉簪记》中的潘必正,都是他心驰神往的人物。他常想效仿戏中的人物,也偷偷儿风流一盘,可总是找不到机会。苗女的出现,使张复礼两眼为之一亮。阿春表面上随随便便,内心中却极有主见。少老板那充满着挑逗的眼神,常常使她手足无措。她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规矩,绝不能和这位少爷单独在一起,不能给他有动手动脚的机会。对于这位少爷,除了防范她没有其它办法。

阿春来自苗乡,夏天有到溪河里洗冷水澡的习惯。这年的天气特别热,才过端午节,阿春就感到暑热难捱。镇上的女人是不能到溪河里洗澡的。她到溪河去洗澡必须悄悄儿进行。这天夜里,做完了该做的事情,已是二更过后。阿春和老佣工岩佬,坐在窨子屋的后院歇凉。阿春说:“这热的天,要是得到河里洗个冷水澡,那就好了。”岩佬也是苗家人。他对阿春说:“想洗你就去洗一个好了,我会给你留着后门。”岩佬特别提醒阿春,沅水太深,那里又湾着许多船,船把佬野得很,不能到那里去洗。要洗只能到浦溪去洗,那里避静,夜晚没得人。

阿春走出张家弄,踏着朦胧的月色,来到了浦溪边。浦溪发源于盘瓠崖的大山里,在浦阳镇的南边注入沅水。浦溪上有个“扯扯渡”,渡船靠扯着缆索过河。白天,有渡子在这里渡人过河;夜晚,渡子回家了,渡船便由过河人自行操作。夜已经很深,渡船湾在对岸,不会有人过渡了。天气闷热,连溪河边也没有一丝风。阿春走到“扯扯渡”下游不远处,三下两下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卟嗵”一声便跳下了水里。阿春浸泡在清凉的浦溪水里,格外的惬意。她想到在家乡盘瓠崖,每到夏天,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在浦溪里洗澡,谁也不避忌谁,一洗就洗到深夜。浦阳却是个女人不能下河洗澡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了,这里又不会被人发现,阿春便伸展着臂膀在浦溪中轻松地畅游起来。

过了浦溪的“扯扯渡”,翻过一道小山坳,登上浦阳山,山上有座古刹名叫浦光寺。这天是方丈正俨法师的五十大寿,唱围鼓戏庆贺。张复礼征得父亲同意,跟着师父杜凤麟一同到浦光寺里唱围鼓。一般的佛家寺院是不允许唱戏的。浦光寺却不同,那里有一个爱唱戏,且会唱戏的方丈正俨法师。镇上的僧俗这才打围鼓为他贺寿。浦光寺打围鼓演唱的剧目有着严格的规定,或是《梁传》,或是《香山》,或是《目连》,必须是劝人信佛向善的戏文。一堂围鼓唱过,吃了夜宵,时间已经很晚,围鼓堂子的其他人,都在浦光寺安歇,唯独张复礼不行。父亲给他立下过规矩,没有得到允许是绝对不能在外面过夜的。师父杜凤麟,还有正俨法师,都知道张恒泰严格的家规,不好留宿这位大少爷。正俨法师担心张复礼路上害怕,要派两个小沙弥送他下山。年轻气盛的张复礼回绝了。一路走来,他哼唱着高腔戏,唱的是《目连传》“松林试道”一折中傅罗卜的唱段。今夜打围鼓他唱的就是这一折。剧中的傅罗卜西天救母路过黑松林,观音菩萨化作村姑,来试探他是否断了尘缘,绝了女色。唱着唱着,他想到了在浦光寺唱这折戏的情景,不由得暗暗好笑。当唱村姑的旦角在向傅罗卜调情时,寺庙里的大和尚、小和尚,竟是那样的看得津津有味。原来和尚也是有凡心的。翻过小山坳,没走多远便到了浦溪的“扯扯渡”边。正当他提脚上渡船时,忽然听见浦溪里一阵水响。他定睛一看,下游的溪河里有一个人正在洗澡。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在这里洗澡?当他睁大两眼看了个真着时,不禁大吃了一惊,洗澡的竟然是个女人!他以前听说过,只有苗家的女人才到溪河里洗澡。洗澡的女人会是谁呢?张复礼透过朦胧的月色,看见那女人的半截身子一跃而浮出了水面。湿淋淋的一头长发漂在水面;白生生的两个奶子挺在胸前。天哪!她不就是阿春吗?这时的阿春只顾自个儿忘情地戏水,丝毫没有察觉到还有一双惊讶的眼睛在看着她。她轻轻向后一仰,半个胴体便漂浮了起来,给那灰蒙蒙的水面增添了一道天造地设的亮色。张复礼的心几乎跳出了喉咙眼。他再也按捺不住那莫名的饥渴了,顺着溪流的方向疾速地奔跑着,大声地喊叫着:“阿春!阿春!”陶醉在溪流中的阿春,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慌神了!仔细一听,打喊的人竟是少爷张复礼。这人怎么跟着到这里来了?她感到事态严重,赶紧游向河岸,穿好衣裤,飞快地奔向张家弄。等到张复礼过了“扯扯渡”,回到窨子屋里时,阿春早已紧关房门吹灯睡觉了。

张复礼睡在床上,想起刚才在浦溪边所见,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那漂浮在浦溪上白生生的一对奶子,在他的眼前反复闪现着。张复礼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了。他趁着月色,轻手轻脚来到佣工们住的后院。他轻推阿春的门,门闩得铁紧。他再轻推小窗,小窗却没关。张复礼翻窗子进到了阿春的小屋。阿春睡得死,天气闷热,她把被窝掀了个精光。从小窗射进的溶溶月色,正照在阿春熟睡中的胴体上。比在浦溪边见到的更加清晰了许多。张复礼目瞪口呆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第一次遭遇。回过神,他细细地欣赏起来。那刚刚经过浦溪流水濯洗的每一个部位,或高耸,或低陷,或白生,或乌黑,完美与和谐,随着晚风的吹拂,正散发出令人心醉的清香。他舍不得将她惊醒,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首先,他得将窗子关好。关窗子的声响,惊醒了阿春。阿春从床上一跃而起。当她看清进屋的人是张复礼时,便一切都明白了。接下来是黑暗中一男一女无声的厮扯。她不愿,也不能和张复礼干那种事情。她明白,干了那种事是早晚会张扬出去的。如果张扬出去,她就会立刻被从这座窨子屋里赶走,又回到那抬头低头都是大山的盘瓠崖。她更不能喊叫。如果喊叫,事情便永远也说不清了。面对着不敢吱声的阿春,张复礼更加有恃无恐。尽管他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却并不能使这个终年劳作的苗家姑娘就范。小屋子里的响动,惊醒了对过上年纪的岩佬。岩佬打开窗子隔着天井打喊,问阿春屋里出了哪样事情?喊声使得竭力进行着反抗的阿春慌了神。她大声对岩佬回话,说是在打老鼠。张复礼抓住阿春回话的空挡,完成了最关键,也是他最得意的动作。阿春不再挣扎了。谎称“打老鼠”的苗女,成了猫儿利爪下可怜的老鼠。男人的威猛是那样势不可挡。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听之任之了,便忸怩地开始了本能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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